第2章 初现

天色将明未明,京城被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晨雾死死捂着。

大理寺正堂内的地龙烧得极旺,铜兽香炉里吐出的青烟细长笔直,直直刺向承尘。大理寺卿秦巍端坐在上首,粗短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紫檀扶手。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透着股令人极其不适的审视意味。

“你就是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仵作?”

沈昭明立在堂下。粗布素衣穿得板正,脊背挺得像杆标枪,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下官正是。”

秦巍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本官在大理寺坐镇二十年,什么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没见过?你今日若交不出点真东西,趁早脱了这身皮滚出去。”

萧夜寒坐在下首的太师椅里,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刮着茶盖。瓷器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正堂里有些刺耳。他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秦大人想怎么考较?”沈昭明抬眼,直直迎上秦巍的视线。

秦巍下巴往城西方向一扬:“西郊义庄,三日前扔进去一具无名男尸。你既然能探死人遗念,就当着本官的面,把这人的死因、丧命地界、临终前见过什么人,一件件掰扯清楚。”

“可以。”

她答得太快、太干脆,反倒让秦巍叩击扶手的手指顿了一下。

秦巍猛地眯起眼,眼角的横肉随之一抽:“丑话本官说在前头。你若敢信口雌黄,本官不仅当场砸了你的腰牌,还要通报九城兵马司。从今往后,这京城上下,哪条衙门都不敢留你!”

沈昭明上前小半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若下官侥幸言中,还请大人亲笔签发调阅令。白云寺与礼部近三年的相关案卷,下官要随意翻阅。”

“好大的口气。”秦巍死死盯了她足足三息,猛地一拍桌案,“准了!但你若吐不出半句有用的话,这辈子就闭上嘴,别再提‘查案’二字!”

一行人快马加鞭,踏碎了晨雾,直奔西郊。

义庄年久失修,院墙上的白灰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生霉的青砖。门口两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枝丫遒劲,活像两只鬼手,将这方寸之地的天光都挡了个严实。

推开停尸房破败的木门,浓重的**气息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木板床上仰躺着一具男尸,皮肉已呈现出大片的青黑色尸斑。致命伤在胸口,一道长达半尺的刀创从左肩斜向下劈开皮肉。创口皮缘整齐外翻,不见丝毫拖泥带水,绝非寻常斗殴能留下的痕迹。

沈昭明没有立刻动手。她先围着木板床绕了半圈,视线从外翻的皮肉扫至死者僵硬的指缝。最后,她倾下身,鼻尖几乎贴上死者散乱油腻的发丝,用力嗅了嗅。

“很浓的酒气。桂花发酵的酸味。”

苏迟跟在她身后,立马接腔:“西郊这带酿桂花酒的,只剩下桥头和巷尾两家酒肆。”

秦巍不耐烦地搓了搓手指:“长了鼻子的都能闻出来。少废话,你不是能看遗念吗?动手!”

沈昭明没看他。她扯下手套,将微凉的指腹紧紧贴上男尸泛青的额骨。

阴毒的死气瞬间顺着皮肉倒灌进经脉。

心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停跳了半拍。

漏风的破庙。忽明忽暗的残烛。砸在瓦楞上震耳欲聋的暴雨声。

男人双膝重重砸在泥泞的青砖上,裤腿被泥水浸透。他双手死死护着胸口,手里似乎攥着一枚冷硬的铜钱,混着雨水的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求饶声。

庙门框里,立着一道极其修长的黑影。

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左手倒提着一把长刀。顺着刀锋滑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滴答”、“滴答”地砸在积水里。

“东西呢?”

这声音像是从铁砂里漏出来的,哑得难受。

“我……我真不知道啊!”男人拼命磕头,额头砸出沉闷的声响。

黑影向前逼近半步,泥水在靴子底下发出黏腻的挤压声:“你是沈家的人。这种要命的东西,你能不知道?”

“沈家”二字一出,地上的男人剧烈瑟缩了一下,下巴刚要张开。

刀锋瞬间撕裂雨幕。

冰冷的铁器毫无阻碍地切开皮肉、斩断肋骨。

猩红的血液瞬间漫过青砖的缝隙,像无数条细蛇般四下爬开。

画面剧烈震荡。

在记忆即将崩塌的最后一瞬,沈昭明看见了一只手。

那人正弯下腰,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刀身上的血迹。手背上有一道发白的浅疤。更刺眼的是,那握刀的左手拇指内侧,有一块极厚的老茧。

那人起身的瞬间,腰间的金属牌坠随着动作晃荡,轻轻磕在腐朽的门框上,发出一声极脆、极短的金属碰撞声。

“铮——”

记忆彻底断线。

沈昭明触电般抽回手,眼前猛地黑了一大片,耳膜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她身子晃了晃,向后倒退了半步。

“沈姑娘!”苏迟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松手。无碍。”

她用力闭了闭眼,生生将喉咙里的血腥气咽了回去。再睁眼时,目光已清明得骇人。

她语速极稳,没有半个多余的字:“死者遇害地不在义庄,第一现场是西郊废弃的山神庙。凶器是长刀。凶手惯用左手,且是常年练刀的武夫——左手拇指内侧有极厚的老茧。他逼问死者‘东西在哪’,并且……”

她顿了顿,视线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提到了沈家。”

秦巍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僵住,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沈家?哪个沈家?”

“这京城里,能让人连提一嘴都得蒙着脸、压着嗓子的沈家,除了三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那家,还有谁?”

她转过头,视线直挺挺地撞上萧夜寒的眼睛。

“那废庙离这儿不远。要不要去验看,大人一句话的事。”

萧夜寒迎着她的目光,眼底的深渊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他放下手中已经冷透的茶盏,站起身。

“去。”

山神庙距义庄不过两里地。

半边庙顶已经塌了,破败的香案上积着厚厚一层香灰。苏迟极有眼色,立刻带人守住庙门,将闲杂人等拦在外头。

沈昭明提着气死风灯跨进门槛。昏黄的光晕在斑驳的墙皮和漏水的屋顶间来回扫荡。

她径直走向西南角的供桌。

潮湿的青砖地上,有一滩明显被雨水冲刷过的暗红色痕迹。蹲下细看,血迹边缘极其突兀地散落着几小撮干燥的香灰。

有人事后折返,用香灰掩盖了刺鼻的血腥味。

“这儿就是第一现场。”

她将气死风灯放在地上,整个人趴伏下去。细长的手指探入供桌底部那条狭窄的缝隙中,摸索了片刻。

两指夹出了一片沾满泥污的金属薄片。

她用衣袖擦去泥巴。

那是一枚只剩半块的薄铜牌。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折断的。正面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半残的“天”字,翻过背面,赫然是一道极浅的鸢尾花暗纹。

秦巍盯着那半块铜牌,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天字令?”

萧夜寒上前一步,直接从她两指间抽走那半块铜牌。他垂下眼,指腹在那道鸢尾暗纹上重重碾过,脸上的神情依然滴水不漏。

“看制式,是天机阁淘汰的旧令。”

“旧令?”沈昭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萧大人的意思是,天机阁如今改了规矩,不用这玩意儿了?”

“三年前就换了规制。”萧夜寒将铜牌攥进掌心,“凶手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一枚作废的旧令扔在凶案现场,要么是狂妄到了极点的挑衅,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秦巍烦躁地甩了甩袖子,压低声音警告:“管他是挑衅还是栽赃,这案子绝不能张扬!‘天机阁’三个字,谁若是漏了风声,本官活扒了他的皮!”

苏迟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嘴里的话憋了回去,拱手称是。

沈昭明却死死盯着萧夜寒攥紧的拳头,突然出声:

“秦大人。凶手若真想把脏水泼给天机阁,直接扔一块完整的令牌岂不是更省事?他留下这断成两截的半块,摆明了是留了个钩子,等着有人去咬。”

秦巍眉头狂跳:“你的意思是,他在给我们大理寺下套?”

“不是给大理寺。”她目光清亮,甚至透着一丝狠戾,“是给我。”

“给你?”

“他在死前最后一点时间里,特意逼问‘沈家’。他知道我看得到遗念。”她毫不避讳地戳破这层窗户纸,“这枚铜牌,这句话,是专门演给我看的。”

残破的山神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顺着破瓦滴落的声响。

萧夜寒缓缓松开手,将那半块铜牌收入宽大的袖兜里。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

“她分析得在理。秦大人,这案子从现在起得分作两路走。明面上,你按寻常仇杀结案,安抚各部;暗地里,这条线我和沈仵作亲自跟。”

秦巍警惕地盯着他:“出了岔子,谁担责?”

“我萧夜寒一力承担。”

回城的马车上,外头又淅淅沥沥地落起了秋雨。

车厢里静得可怕,雨点砸在木质车顶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敲击声。

沈昭明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她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小叠桑皮纸,借着车厢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飞快地将今日的线索记录下来:

凶手:左利手。

地点:西郊废庙。

核心动机:追查“沈家”旧物。

遗留物:半枚“天”字旧令。

笔尖在写到第五条时,猛地顿住了。

萧夜寒就坐在她正对面。他正垂眸把玩着那半枚铜牌。马车转弯时,一束惨白的天光恰好扫过他的左手。

就在他拇指内侧靠近虎口的位置,覆盖着一层极厚、极硬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剑之人才会留下的印记。

不仅如此,他左手手背上,赫然横着一道发白的浅疤。

那疤痕的位置、长短,与她在遗念中窥见的那只擦刀的手,分毫不差。

沈昭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捏着炭笔的指节瞬间泛白,面上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萧大人。”

“说。”

“白云寺的案子,何时动身?”

萧夜寒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翻涌着化不开的浓雾。

“去。但不是今天。”

“理由?”

“既然对方已经把饵抛到了你面前,就说明你查的事,已经触了他们的逆鳞。”

他将铜牌随手扔回案几上,上身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近,“你今日在义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点出‘沈家’。今夜你若是敢独自离开大理寺半步,明早苏迟就能在停尸房的木板床上替你收尸。”

苏迟在车厢外听得真切,隔着帘子急道:“少卿大人放心,我今晚调一整队衙役把沈姑娘的院子围死!”

“蠢货。”萧夜寒冷声斥责,“真要买她的命,你那几块废柴挡得住谁?”

沈昭明迎着他的视线,不躲不闪:“萧大人的意思是,让我这仵作别干了,从此缩在壳里当个瞎子?”

“我的意思是——”

他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活命,想查清你沈家的旧账,从今天起,就必须听我的安排。一步都不能走错。”

狭窄的车厢里,连空气都快凝固了。

沈昭明沉默了良久。她慢条斯理地将桑皮纸折成方块,塞进袖袋。

“我只认证据。”

她的声音不大,却硬得像块石头,“谁挡在真相前面,我就从谁身上踩过去。管他是谁。”

萧夜寒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

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那我们就赌一把。看看是你先挖出真相,还是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先把你撕碎。”

深夜。大理寺后院厢房。

秋雨未歇,反而下得更密了。

沈昭明挑亮了桌上的油灯,将白天的记录重新腾抄了一遍。当笔尖再次滑到“天字旧令”时,她停了下来。

遗念里,凶手逼问男尸的那句话在耳边无限放大。

“你是沈家的人。这东西你能不知道?”

如果那男尸真的是沈家遣散的旧仆,一个下人手里能握着什么要命的东西,值得天机阁的人不惜暴露身份也要灭口?

金银财宝不至于。

能要命的,只有当年的卷宗。或者是……

她捏紧笔杆,重重地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名册。”

墨迹堪堪渗入纸背,窗外的雨幕里,极其突兀地传来“喀嚓”一声脆响。

像是某种硬底军靴踩断了浸水的枯枝。

沈昭明的呼吸瞬间放缓。她没有抬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在窗户纸上。同时,右手如灵蛇般悄无声息地滑向桌案边缘,握住了那把解剖死人的薄刃。

昏黄的灯影在窗户纸上剧烈摇晃了一下,投射出一道极其扭曲的暗影。

她立刻收回手,假意起身拿茶壶,手腕却“不经意”地拂过桌角。

“啪!”

空茶盏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几乎在瓷器碎裂的同一瞬间,窗外那道暗影极其敏捷地向左侧横移了半步,彻底隐入了黑暗。

不是那些拿钱杀人的刺客。刺客听见动静只会直接破窗而入。

这是斥候。是来摸她底细的眼线。

沈昭明反手一挥,掌风瞬间扑灭了油灯。

厢房内陷入绝对的黑暗。她像只狸猫般贴着冰冷的墙壁迅速滑行至窗边,刀尖极其精准地挑开窗户纸的一角缝隙。

密集的雨帘中,只见一顶破旧的斗笠正沿着回廊的阴影极速退去。那人身形压得很低,步伐沉稳且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绝不是普通的家丁护院。

她握紧刀柄,指节隐隐泛白,却克制着没有追出去。

猎手在收网前,总会抛出几个诱饵试探猎物的虚实。她现在冲进雨里,无异于自己往绞肉机里跳。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头再无动静后,她才重新打火石点燃油灯。

她将那张写着线索的桑皮纸翻面,用炭笔飞快地添上一行字。

“沈家名册已成死穴。天机阁眼线已至。贴身盯防。”

写罢,她将纸条卷成极细的小卷,拧开刀柄底部的黄铜盖,将纸卷塞了进去。

窗外,秋雨砸在芭蕉叶上的声音越发焦躁。像极了一张正在黑暗中慢慢收紧的巨网。

她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渊般的眼底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

“既然来了,就别想囫囵着回去。”

她盯着摇曳的灯火,轻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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