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沉重的木门,冷水混着防腐药液的刺鼻气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子夜刚过,京城的风更紧了。
大理寺停尸房外,瓦檐下那盏破油灯被风扯得忽明忽暗,垂死挣扎般摇晃。檐角积聚的冷水砸在青石板上,“滴答”,声音不大,却一下下敲得人耳膜发紧。
沈昭明跨过门槛,抬手将素色粗布袖口勒紧。腰间的验尸袋随着步伐轻晃。她今日连发髻都未梳,只用一根秃头木簪随意挽着,苍白的眉眼间敛着霜雪气,活像把刚见血又强行收回鞘的冷刀。
木架上齐齐整整躺着三具女尸。
“沈姑娘,本月第三起了。”
苏迟缩在她侧后方,嗓音压在喉咙里,生怕惊醒了什么东西。“全是在飞艇的封闭舱室里起的火。尸首烧成这副鬼样子,家里人居然统统按意外报了案。我不信。”
沈昭明没应声。她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羊肠手套扯上指节。
焦黑的皮肉在微弱的灯焰下泛着干硬的哑光。尸骨受热痉挛,关节诡异地蜷缩着,十指死死内扣,指甲几乎要嵌进碳化的掌心,生前显然发疯般地抓挠过什么。
她俯下身。视线从耳后烧结的皮肉寸寸刮过,扫过口鼻积碳,最后悬停在尸体左手无名指处。
那里压着一道比周围肤色略浅的勒痕。
“非是意外。”她嗓音冷得出奇,“死前戴着指环,火起后被人强行褫去。若是舱室自燃,谁有闲心在火海里专程剥死人的首饰。”
苏迟猛地攥紧衣角:“谋杀?”
“先探遗念。”
她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贴上焦尸突出的额骨。
阴寒的死气瞬间顺着指肚强行钻进骨缝。
停尸房的药味被骤然撕裂。劣质脂粉的甜腻与红烛的油脂味劈头盖脸地闷下来。
视线被迫重组。
一间糊着新窗纸的闺房。榻前整齐地叠着大红嫁衣。少女坐在铜镜前,抿着渗出血丝的下唇,眼底怯生生地漾着喜气。旁边的丫鬟正往她发髻上插金步摇,碎碎念着王家明日迎亲的排场。
画面毫无预兆地断裂。
“砰!”
厚重的舱门当面砸上,落锁的金属碰撞声刺穿耳膜。
少女扑上去死死拍打门板,掌心砸得血肉模糊。门外只透进一句极低的男声。
“认命。”
她猛地回头。狭窄的角落里立着一道玄色人影。火折子亮起的瞬间,映出那人袖口压着的一道暗纹。
火舌顷刻间舔上浸透了油脂的帷幔,转眼便死死缠上活人的皮肉。
撕心裂肺的惨叫被滚滚浓烟强行堵回喉咙。
骨肉在高温中发出令人作呕的爆裂声。
记忆轰然崩塌。
沈昭明触电般收回手,十指煞白,连带着肩膀都在小幅度发抖。
剧痛从太阳穴直接贯穿到后脑,有人拿着铁锤连皮带骨地往里敲钉子。她死死抠住验尸台边缘,指甲几乎劈裂,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终究没压住喉咙里的腥气。
她偏过头,咳出一口混着铁锈味的血沫。
“又反噬了?”苏迟慌忙去掏袖袋里的帕子,“你这身子底子,今夜还要强撑?”
“无碍。继续。”
她接过帕子胡乱揩去唇角的血迹,再抬眼时,瞳孔深处的波澜已尽数封死。“凶手是男子。玄衣。惯用左手。不是临时起意,他备了锁具和火引子。”
苏迟愣住:“左手?火场那么乱你看清了?”
“看清了。”
她转身迈向第二张木架。
“还有一条暗线。这三人死前,皆去过白云寺。”
停尸房里的空气滞住了。
苏迟抓挠着头皮,眉头快要拧成死结:“寺庙,待嫁闺秀,轻舟飞艇。这三根杆子怎么打得到一起?”
“你在断案,不是在算账。”
沈昭明捏住尸布一角,猛地掀开。“脉络先搁着。先把活人编的谎话一句句剐干净。”
她下刀极稳,手腕转动间不见半分迟疑。
苏迟盯着她泛青的侧脸,后背莫名发寒。
三个月前,这女人初进大理寺时还是个生面孔。如今满京城的暗巷里都在嚼舌根,说她长了双鬼手,摸一把死人骨头就能把阴曹地府的状纸递上来。有人拜她,有人怕她,更多的人藏在暗处,死死盯着她,盼着她反噬发疯的那天。
“沈姑娘。”苏迟咬了咬牙,“你今日已探了两次遗念。越了界限,会没命的。”
“我心中有数。”
“你哪次不是这么敷衍我。”
“你哪次不也老老实实守着门。”
她手里的银针微微一顿,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竟破天荒地软了半分。
“苏大人。多谢。”
苏迟耳根腾地烧了起来,张了张嘴。
门外突然砸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沈昭明没有理会外头的动静,转身走向最角落的第三具残骸。
这具尸首毁损最为彻底,几乎碳化。她两指捏住死者下颌,强行卡开牙关。喉骨完好,并无外力捏碎的裂痕。
细长的银针探入焦黑的舌根深处。
抽针,迎着惨淡的灯焰转了半圈。针尖边缘凝着一小团浑浊的黄褐色残渣。
“松脂油。”她将银针悬在半空。
苏迟脑子转了过来:“火引子?”
“嗯。”她将带脏的银针丢进废匣,“先在舱壁与底板刷了引火层,再将人诓进去。选定目标,骗婚入局,封死舱门,点火,最后灭迹。步步为营,一气呵成。”
苏迟脸色难看至极:“能布这么大的局,绝不是一个人干得出来的。外头必有接应。”
“别死咬着凶手不放。”沈昭明扯下脏污的手套,连同验尸簿一把拍进他怀里,“去扒这三家采买嫁妆的流水。灯油,香脂,易燃的绸缎帷幔。数量若是异常,尾巴自然就露出来了。”
苏迟手忙脚乱地接住册子,看了看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你每次探完遗念,连站都站不稳。你若真倒了,这案子我怕是扛不下来。”
她擦手的动作停了半息。
“你扛得下。只是你从不敢认。”
“苏寺丞!沈姑娘!”小吏跌跌撞撞地扒在门框上,喘得像只破风箱,“少卿大人到了,在正堂传唤!”
萧夜寒。
这三个字砸在青石板上,停尸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风骤然停了。
沈昭明慢条斯理地将解剖刀一把把插回腰间的皮套,金属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她动作没乱,只是脊背比方才绷得更紧了些,眼底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冰点。
“带路。”
正堂的烛火烧得极旺,刺得人眼睛发酸。
萧夜寒背对着大门,负手立在灯影里。那一身暗纹玄衣裁剪得极度苛刻,腰封紧束,挑不出一丝错处。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左眼眼尾那道陈年淡疤斜切进鬓角。那疤非但没毁了他周身的清贵气,反倒像一根淬了毒的暗针,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锐利。
他看着门口的人,眉眼舒展,神情依旧是挑不出毛病的温和。
“沈姑娘。深夜叨扰。”
“萧大人折煞下官。”
沈昭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钉住脚步。拱手,低头,规矩大过天,嗓音却淬着冰渣,“停尸房不见客。大人要过问案情,明日天亮再来升堂。”
萧夜寒不怒反笑。他的视线极具侵略性地扫过她唇角还没擦净的血丝,随即若无其事地挪开。
“案子等不到明日。”
他将一本泛黄的卷宗随手扔在长案上,“死的三人,待嫁前一月全去过白云寺烧香。这桩案子,礼部已经强压了两次。今夜若再撬不开条口子,明天这顶乌纱帽就得换人戴。”
沈昭明盯着案几上的卷宗,没动。
“谁在死保这案子?”
“你心里清楚。”
“我偏要从你嘴里听见那个名字。”
萧夜寒的目光沉了沉,曲起食指,在坚硬的木案边缘敲了一下。
“礼部侍郎的人。”
正堂的烛火猛地爆了个灯花。
沈昭明这才上前一步,单手抽出卷宗。直接翻到最末页。
纸边留着一行朱砂批红。笔锋克制、内敛,字字藏锋,一如写字之人,从不肯在人前泄露半点底牌。
她“啪”地合上卷宗。
“明日午时,拨人陪我上白云寺。”
“准了。”
“拨一艘能抗住山道穿堂风的轻舟飞艇。”
“准了。”
“最后一条。”
她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字字咬得极重:“我在现场查案时,你手下那些佩刀的狗,不许碰尸体半寸,不许乱翻一块砖头。”
萧夜寒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沈姑娘这脾气,比外头传的还要硬上三分。”
“外面怎么编排我?”
“说你看死人骨头,比看活人还要上心。”
“这话倒没冤枉我。”
她将卷宗塞进宽大的袖口,转身就走。
“沈昭明。”
萧夜寒突然出声。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直呼其名。
她脚下一滞。没回头。
男人的声音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幽幽砸过来:“三年前沈家的满门抄斩案……你当真连一句都不想盘问我?”
正堂里瞬间死寂。
连窗外漏进来的风都冻住了。
沈昭明停在门槛前,垂在身侧的右手死死攥成了拳,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想。”她盯着门外的黑夜,没回头,“但我知道,你一个字都不会说。”
“你都没撬过我的嘴,怎么断定我不说?”
她猛地转过身。
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深井,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因为你萧夜寒,永远只在对你最有利的时候,才肯吐出半句人话。”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跨出大门。
夜风趁机灌进正堂,将长案上的文书吹得哗哗作响。
萧夜寒垂着眼,目光落在案几边缘。刚才卷宗放过的地方,留着半枚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色指纹。
他抬起手,拇指指腹重重压在那点猩红上。
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一条缝隙,透出底下见血封喉的阴沉。
“你查得太快了。”
他喃喃低语。
声音碎在风里,听不出是在忌惮案子,还是在忌惮那个刚刚走入黑夜的女人。
停尸房外,长廊漆黑一片。
沈昭明扶着冰凉的石柱,胸口像被巨石碾过,闷痛感一阵紧似一阵。
遗念反噬的余波死咬着她不放。闭上眼,那玄衣男子的身影又在脑子里乱晃。抬手点燃帷幔的瞬间,袖口闪过的那枚暗纹,像极了一朵半开的鸢尾花。
她低头摊开双手。十根指头控制不住地发痉挛。
每次强行窃取死人的记忆,她都会在活人与死者的边界上迷失片刻。那是一只脚踩在人间,另一只脚踩在火场里的割裂感。钝刀子割肉般耗着她的阳寿,白天看不出来,到了夜里,疼得让人想把骨头敲碎。
远处城楼传来更鼓的闷响。
咚——咚咚。
三更天了。
她抬手将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用力往后捋,强压下喉咙里乱窜的邪火。
查案是走阴阳道,心绝不能乱。乱了一寸,就得拿命来填。
三年前她信错了一次,险些连骨头都没剩下来。
她猛地闭上眼。另一幅画面蛮横地撕开记忆的防线。
刑场。断头台。瓢泼大雨。玄黑色的官服。还有顺着石板缝隙流进泥里的暗红血液。
那枚半开的鸢尾花暗纹,分明也刻在当年那个亲手签发沈家斩首令的名字上。
那个她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信第二次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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