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刚过,上班族们懒洋洋地开始复工。智诚内部一片和谐,没什么业务,所有人都赖在工位上玩手机。打印机唯一一次被调动还是李姐为了给孩子打印作业。宋峥难得清闲,泡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打毛线。耳机里是最新的股市行情——“Yes,又小赚了一笔。”宋峥眼光不错,短短两年两万变三万,她愉快地哼起了歌。
许文的来电打断了耳机里男人抑扬顿挫的激情演讲。
“小宋,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宋峥把毛线搁在沙发扶手上,摘了耳机,端着咖啡去了许文办公室。门是半开的,许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红头,万木春总部的函。
“坐。”许文把文件推过来,“总部的借调函。你自己看看。”
宋峥接过来。函件不长,两页纸。第一页是总部的公文——因集团跨境支付项目尽职调查工作需要,商请借调智诚保险浙江分公司项目经理宋峥至总部投资分析部,借调期暂定三个月,自通知下发之日起生效。第二页是借调期间的人事安排:薪资由总部代发、原分公司绩效暂停、借调期满后根据考核结果决定是否续调或转为正式调动。下面盖着万木春投资控股人力资源部的红章。
“跨境支付?”宋峥把函件放下。
“对。总部去年下半年启动的项目,牵头的是投资分析部,陆远风。”许文靠在椅背上,“他们现在在做印尼市场的尽调,涉及港口物流和大宗商品贸易的保险尽调。宁海物流那个项目,省里批文下来的时候总部也看到了。总部的陆远风,陆总看了你的材料,点名要你。”
宋峥没有接话。她把函件又从头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借调期间,你的人事关系还在智诚。”许文说,“但日常工作全部向总部汇报。项目结束之后能不能留下来,看你自己的本事。总部不比分公司,那边的人际关系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知道了,许姐。”
“还有一件事。”许文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借调期间的薪酬方案。总部代发基本工资,绩效部分等借调期满后统一结算。你在智诚手头的项目,除了宁海安责险已经结项的,其余都移交给唐琪——唐琪还没到岗,等她到了你跟她交接。”
宋峥点了一下头。
许文把两份文件一并推过来。“来吧,签字。”
宋峥拧开笔帽。她的名字写在借调函附件的人事确认栏里,她签了两个字:宋峥。然后翻开薪酬方案,在最后一页的确认栏里又签了一遍。她把两份文件合上,推回给许文。
“许姐,我什么时候走。”
“下周。”许文站起来,伸出手,“小宋,燕城不比江东。去了以后眼睛放亮点,嘴巴闭紧点。你是我们智诚出去的,别给我丢人。”
宋峥握住她的手。“不会的,许姐。”
回到工位,她把借调函的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毛线还搁在沙发扶手上,股市行情已经播完了,耳机里放的是轻音乐。她把毛线收进包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站在窗前。窗外玉兰树的枝丫长出了一点小小的花苞。
唐琪的工位还是空的。她的微信头像亮着,是一只猫,奶牛猫,趴在键盘上。宋峥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糖糖,我下周去燕城,借调。手头的案子等你回来交接。
过了一会儿,唐琪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小人抱着另一个小人,旁边写着“大佬带我”。
宋峥笑了一下。回了句“我会想你的。”便把手机锁了屏,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所有未结项目的清单。窗外,江东的春天快到了。燕城那边,还在下雪。
借调不是出差。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两三年,全看项目进度和个人造化。跨境支付不是可以速战速决的项目——香港的牌照、印尼的合规、外汇管道的搭建,每一块都是硬骨头。宋峥心里清楚,这次去燕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回到出租屋,她把衣柜门推开。衣服不多。几件衬衫和短袖,大多是纯色的,两三条百搭的牛仔裤,几条西裤。过年前去季季青倒是买了不少,堆在角落,吊牌还没拆。她把所有衣服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叠好,卷紧,码进行李箱。两套床单,一个枕套,一双备用的通勤鞋。洗漱用品,充电线,那个修了又修的旧箱子功成身退,她在网上买了个新的,二十四寸,三百块,轮子静音。全部家当打包完,两个二十四寸行李箱,一个双肩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琳:“小宋,听说你要来万木春了,恭喜。”
“谢谢周姐。”她回完,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倒在床上。年事已高的席梦思发出“吱呀”一声响。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很久。灯管两头已经发黑,和老家的那盏一模一样。来江东三年,她一直想换,一直没换。现在省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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