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个月，又是燕城国际机场。来自西伯利亚的北风依旧嚣张，不过已经带上了微微暖意。风中夹着燕城的特产柳絮，糊了宋峥一脸。她把脸上的白絮一根根摘下来，心想“到底是谁在绿化带里种这么多杨树。”
智诚的工牌刷不开万木春的安检系统。宋峥在前台登了记，领了一张临时访客卡，才被放行。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走出一位气质出众的女士，小麦色皮肤，五官深邃，乍一看有点上世纪九十年代挂历女郎的意思。她经过宋峥身边时带起一阵风，浓的，松香味。宋峥屏住呼吸走了进去。
她的工位是临时辟出来的，缩在办公区东南角，挨着消防通道的门，照不到什么阳光。把包放在桌上，扬起一层薄灰。宋峥用手指在桌面划了一道，看了下指腹上的灰，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擦了手。好在周琳提前跟行政打了招呼，工牌和办公用品倒是没让她自己去领——行政经理亲自送来的。这位经理留一刀切短发，穿职业装，脚踩Jimmy Choo，语速奇快，一大段注意事项说下来用时不到两分钟，感觉原地可以去YG成团出道。她后面还跟了个梳低马尾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文件夹最上面搁着一个订书机，不知是顺手带过来的还是给宋峥准备的。
“宋峥你好，我叫丁予。”小姑娘腾出一只手伸过来，“今天是我第一天正式上班，这么算咱俩还是同期呢。”
“这么有缘，多多指教。”宋峥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丁予不像宋峥那么幸运。她不是陆远风亲自点名借调的，也没有周琳提前打招呼，因此她的工位被安排在离茶水间最近的角落——优点是喝水方便，缺点是所有人都从她背后路过。离厕所不足十五米。
午饭是跟丁予在楼下食堂吃的。小姑娘很热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短短半小时，宋峥就知道了丁予是地地道道的燕城人，毕业于西南大学，主修经济学，辅修数学与应用数学，是万木春第十二期实习生里的第一名。说这话的时候丁予在啃一大块东坡肉，酱汁沾在嘴角，宋峥低给她一张纸，给她擦了一下，接着说万木春的实习生淘汰率是三分之二。宋峥问她剩下三分之一去了哪儿，丁予说大部分去了投资部，少部分去了风控，最差的那个去了行政。她说完自觉失言，补了一句“那个什么，行政也挺好的”，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
午休结束的电子提示音在一点半准时响起，像某种温和的警告。宋峥刚回工位坐下，椅子还没坐热，方胜难就走过来了。四十多岁，微胖，方脸，头发利落地盘起，眉头永远拧着，走路带风，说话也不带开场白。
“宋峥，带上笔记本，来开个会。二十一楼，A1议室。”
宋峥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跟出去。电梯里方胜难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二十一楼到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条桌的主位空着，左手边是陆远风，正低头看手机。右手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正在用笔在上面划什么。方胜难俯下身跟他说了句话，他点了点头，没抬头。
周琳坐在方胜难右手边第二个位子。看见宋峥进来，她没打招呼，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坐后排。宋峥在靠墙的椅子里坐下，把电脑打开，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对面坐的是启明科技的人。陈维舟坐在正中间，旁边依次排开助理小肖、一位法务总监、一位财务VP。陈维舟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Polo衫，袖口挽到手肘，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他已经喝了大半。
方胜难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清了清嗓子。“各位，陈总的时间紧，我们就开门见山了。启明科技在印尼的跨境支付项目，准备Pre-IPO轮之前先拿到印尼央行和香港货币管理局的双牌照。今天主要讨论牌照申请路径和我们的尽调方案。”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跳出第一页PPT，讲的是印尼支付牌照的申请流程。
方胜难讲了不到十分钟。陈维舟没有看屏幕。他在看手机，眉头紧锁，不知道是什么扰了他的雅兴。方胜难讲到印尼境外投资协调委员会与央行的审批衔接机制时，陈维舟把手机锁了屏，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方胜难停了一下。陈维舟把面前那杯冷咖啡往旁边挪了挪，像在清理一片不需要的视野。
“方总，我说句实话。”陈维舟开了口，“你们的材料很扎实，宏观数据做得比我看到的其他几家都好。但我们现在不缺宏观分析。印尼的外资持股上限，这周三已经公布了——从四十九提到五十一。这是我们一直等的窗口期，不是壁垒。你们的PPT里写的还是老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陆远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没有敲下去。
“新加坡的牌照，最快四个月可以拿到。印尼OJK那边的沟通，我们已经让人去跑了，乐观的话五个月以内可以过。”陈维舟把电脑推给旁边的助理小肖，示意他打开一份文件。投影仪的信号切过去，屏幕上出现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页脚印着香港货币管理局的标识。“真正卡脖子的不是牌照本身——是资金池的架构设计。外汇管道怎么走，备付金怎么存，存境内还是境外，存多少比例。这才是底层逻辑。这个逻辑跑不通，拿了牌照也没用。”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宋峥看着屏幕上的那份表格，愣了一下。她见过这份文件。香港货币管理局去年修订的《支付系统及储值支付工具条例》附录C，关于跨境备付金的集中存管和流动性覆盖比率。不是正式版本，是征求意见稿时期流出来的那份。她之所以见过，是因为宁海物流那个做跨境贸易的客户拖过一笔外汇结算的赔付——她想搞懂为什么拖了那么久，把相关的监管文件从头翻到了尾。
陈维舟还在说。他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甚至比刚才还平缓了些，但话里的意思硬得很：“我不是说贵司的能力有问题。但这个项目，如果前期尽调继续停留在宏观层面、套模板，那后面的事情——”
“我来。”坐在方胜难右手边的那个中年男人开了口。他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把西装扣子解了一颗。走到投影幕布前面的时候，宋峥看清了他胸前的名牌——启明科技，财务总监，陈维舟的下属。他拿起激光笔，把表格里的几行数字圈出来。“印尼央行去年出的备付金管理办法，要求外资支付机构把用户备付金全额集中存管，存放比例不低于日均余额的百分之百。这条如果落地，对我们的现金流是个大考验。”
宋峥在心里把这条规定默念了一遍，数目字自动在脑海里排列整齐。备付金，日均余额，集中存管。她想起宁海物流那个客户拖赔的时候，她知道问题出在外汇管制的某一环，但她解释不清楚是哪一环。后来她把相关的文件全翻了一遍，每一份都读到能默写的程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只知道翻都翻了，就别白翻。
“新加坡的做法是把备付金全部集中存管，但我们做过多地比较——”启明的财务总监把另一张表格切出来，香港、印尼、新加坡三栏并列，按备付金存管模式分类。“香港的《支付系统及储值支付工具条例》附录C，真正棘手的是这个——流动性覆盖比率，LB没有明确指引。”
宋峥抬起头。她的视线越过投影仪的光柱，落在那张表格上。然后她开口了。
“不好意思，容我打断一下，香港货币管理局上季度修订的指引里有明确要求，不是LB没有，是你看的版本不对。”
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方胜难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周琳手里的笔停在半空。陆远风的头从手机屏幕前抬起来。陈维舟从桌对面看过来，目光越过长条桌上七八个人的肩膀，落在她身上。
“你是——”启明的财务总监皱着眉头。宋峥站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后背的衬衫有点汗湿了，但声音很稳。“附录C第八十二条，跨境支付机构须维持流动性覆盖比率不低于百分之百，以一个月内到期的负债为基准。这个条款在正式版本里加进去了，去年的征求意见稿里没有。你看的是征求意见稿。”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低头去翻手边的文件夹。“八十二条——我看看。”会议室里只有他翻页的声音，纸张哗哗响。他翻到那一页，手指在段落上划过去，停住。“有。正式版确实有。”他抬起头看着宋峥，“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有个港口客户做跨境贸易，拖过一笔外汇赔付。我想知道为什么拖了那么久，就把相关的监管文件都翻了一遍。包括这份附录。正式版是去年十二月发的，当时只更新了英文版，中文版滞后了三个月。”
财务总监没有说话。陈维舟把放在桌边的手机拿起来，没有解锁，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商务笑容，是那种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拼图、忽然发现缺失的那块被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人递过来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这位是？”他看着方胜难。
“宋峥。智诚保险借调过来的。”方胜难的语气比刚才轻了半格。
“智诚保险。”陈维舟重复了一遍，转向赵百川，“赵总，你们分公司的人平时也这么猛吗？”
主位上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宋峥看见他的脸——鬓边灰白，眼窝深陷，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他没有回答陈维舟的问题，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智诚保险浙江分公司，宁海物流的港口安责险是你做的，对吧？”他放下杯子。
“是的。”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陈维舟把事情拉回来，继续讨论——但气氛和刚才不同了。财务总监不再绕弯子，直接打开他们准备的材料，开始逐条核对。陆远风起身走到幕布前接过主持，说的也不再是宏观分析和套话。
宋峥坐回去，把笔记本电脑往右挪了挪，开始记录会议纪要。散会的时候，陈维舟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步。“那份香港指引的正式版，中文版现在能看吗？”
“港管局的官网有繁体版，我回头把链接发给您。”陈维舟点了一下头，走了。
走廊里周琳和她并肩走了一段。电梯没来，两人站在电梯口等。周琳忽然说：“小宋，你来第一天，就把陆远风从主持席上挤下去了。”宋峥看着她。周琳笑了一下，“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电梯门开了，周琳走进去。
宋峥端着笔记本回了工位。丁予从隔板后面探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问她：“姐，你跟陈维舟说了什么？他走的时候好像心情挺好。”宋峥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就是聊了份文件。丁予说一份文件把你们聊成这样？宋峥说，文件就是武器。
丁予缩回去了。宋峥把电脑打开，开始整理会议纪要。窗外燕城的柳絮还在飘，阳光从隔壁玻璃幕墙反射过来的光晕落在显示屏上，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把屏幕偏了偏，忽然想——备付金，集中存管，流动性覆盖比率。这些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的词，在一次会上全抖了出来。翻资料翻了那么久没用上，以为早忘了，原来一点都没忘。每一页读过的纸都在她脑子里，排着队，等她叫它们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