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 126 章

溪水潺潺,夜色渐沉。别温瑜伏在奚梵肩头,哭泣声渐渐微弱,紧绷的身子也一点点软下来。极致的情绪宣泄后,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虚脱。他合上眼,呼吸变得绵长,竟在奚梵怀中沉沉昏睡过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奚梵低头看了看怀中少年苍白疲倦的睡颜,轻叹一声,将他打横抱起,抬眸望向不远处一株枝叶浓密的古树。

“听够了就出来吧。人睡着了,背着累。”

树影微动,谈阡缓步走到奚梵面前:“多谢。”

奚梵挑眉,将别温瑜递过去:“谢我作甚?又不是替你哄孩子。”

谈阡小心翼翼地接过,让别温瑜靠在自己肩头,又用衣袖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他一直……很敬重陛下。”谈阡低声道,“小时候陛下抱他看灯,教他写字,他都记得。每次从宫里回来,总会说皇叔今日又赏了什么,夸了他什么。”

奚梵抱臂站在一旁,难得没有出言嘲讽,只是静静听着。

“我早该想到的。从月族遗民口中拼凑出‘月白客’的影子时,从冯保的旧档里翻出那些蛛丝马迹时……我就该想到,能在这重重宫闱、森严朝堂里只手遮天、布下如此棋局的,还能有谁。”

“可我不愿信。我不愿看他……失去这最后一个亲人。”

奚梵嗤笑一声:“亲人?那等亲人,不要也罢。接下来如何?带着他亡命天涯,还是……回京,接着演这场叔慈侄孝的戏?”

“回京。南陵王府的冤屈要昭雪,他父母的仇要报。但这些,不该由他一个人扛。”

“至于陛下……戏,总要唱到最后一折,才知道谁是赢家。你的徒儿,便先借我几日。”

奚梵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这性子,倒是对我胃口。需要帮忙的时候,递个信。别的不说,搅混水、看热闹,我最在行。”

谈阡颔首:“有劳。”

他不再多言,抱着别温瑜,转身步入沉沉的夜色。

奚梵站在原地,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最终笑着摇了摇头:“红尘痴儿。”

他身形一晃,便如烟般散在晚风里,再无踪迹。

而长街另一头,谈阡稳稳抱着怀中沉睡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也很稳。

怀里的重量,是他此生最不能放下的责任,也是最不愿醒来的梦。

他懂他。

他亦深知自己今日这番逼迫,手法太过冷硬。

不该这样对他。

不该那般严厉,不该拿真相作刀,直直劈开少年心里最后一片完好的天地。该缓些,该再添些温言,该像幼时哄他喝药那样,将苦楚一匙一匙,混着蜜,慢慢喂下去。

可世间事,哪能总如人意。

谁年少时,不是看人性本善,信誓言如铁,以为眼前所见便是全部真实。以为至亲永不会背弃,以为恩情必出自真心,以为御座之上必有神明垂目,护佑忠良。

那时的眼睛清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人心皆是暖的。以为笑便是欢喜,泪便是悲伤,握住的手便是一生可托的依靠。总觉世间纵有阴翳,亦是浮云蔽日,终会散去。

总要到后来。

后来,独自走过足够长的夜路,趟过足够深的湍流。见过笑里藏着的刀,泪中含着的毒,握过的手转身便能将你推入深渊。才恍然惊觉,那些曾被奉为圭臬的纯良与信义,在滔天权势与无尽**面前,竟薄如蝉翼,一撕即碎。

要摔过跤,吃过亏,淌过血,方知人心隔肚皮,恩义可作戏,高位之下未必是明君,或许只是更擅伪装的猎手。要亲历过至亲白骨堆成阶梯,信任碎作齑粉,才明白这世间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咬牙走下去。

他看着他从小小一团,长成如今这般挺拔模样。看他从无忧无虑的王府世子,到荒漠里咬牙苦熬的月王血脉,再到如今直面血淋淋真相的南陵遗孤。

这一路,他走得太快,太急,摔得太狠。

可谈阡知道,有些坎,旁人是扶不过去的。他能做的,唯有在他踉跄时伸手稳一稳,在他倒下时接住他,在他终于撑不住睡去时,守着他,让他知道。即便天地翻覆,此处尚有怀抱可栖。

别温瑜做梦了。

梦见了幼时,父母俱在。皇叔那时刚登基不久,他去寻别澜玩耍,皇叔便吩咐宫人备好点心,在殿中等他一同用晚膳。

甚至若是过了宫禁时分,便留他在宫中宿下。

那梦境温暖而清晰,带着旧日宫灯昏黄的光晕。

梦里他只有五六岁,穿着小小的世子礼服,被宫人牵着穿过长长的宫道。陛下穿着常服坐在暖阁里批奏折,见他进来便放下笔,笑着招手:“瑜儿来了?到皇叔这儿来。”

他跑过去,被抱起来放在膝头。皇叔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和墨香,手指温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又去找你皇兄玩了?饿不饿?朕让人炖了冰糖雪梨。”

点心是甜的,茶是温的,皇叔的声音是缓的。他甚至记得自己困了,歪在皇叔怀里打瞌睡,被轻轻抱到偏殿的榻上。皇叔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道:“睡吧,明日朕让人送你回府。”

那双手那么稳,那么暖。

梦里的别温瑜翻了个身,眉头蹙起。

画面忽然一转。

还是那座宫殿,还是那个人。皇叔依旧坐在御案后,不再笑。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奏折:“南陵王世子别温瑜,身负异族血脉,久居荒漠,与月族遗民过从甚密。此子……恐生异心。”

下面跪着的臣子连连叩首:“陛下圣明!此子不除,恐为后患!”

“除?”皇叔抬起眼,“他是朕的侄儿,南陵王唯一的血脉。朕……岂能不顾骨肉亲情?”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别温瑜在梦里挣扎起来。

不是这样的……皇叔不是这样的……

画面再变。

是冰冷的灵堂,白幡飘动。七岁的他跪在棺木前,哭得撕心裂肺。有人从身后扶住他颤抖的肩膀,温声道:“瑜儿莫怕,皇叔在。”

他回身扑进那温暖的怀抱。可当他抬起头,看见皇叔垂眸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悲悯,没有心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在审视一件器物,评估它的价值与……危险性。

“你会好好的。”皇叔说,掌心抚过他的头顶,“只要你听话。”

听话。

别温瑜猛然惊醒。

睁开眼时,谈阡正守在榻边,见他醒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做噩梦了?”

别温瑜怔怔看着他,良久,才开口:“我梦见……他摸着我的头,说只要我听话。”

谈阡的手顿了顿。

“我听话了十几年。”别温瑜继续说,“我信他,敬他,依赖他。我以为……那便是‘骨肉亲情’。”

“原来‘听话’的意思,是乖乖当个傻子,别去查父王怎么死的,别去问醉骨香从哪里来,别去怀疑……坐在龙椅上的人,手上沾着谁的血。”

“抬怀,你说,他留着我……是不是就像养一只看家狗?喂饱了,拴好了,偶尔扔块骨头,让它感恩戴德地摇尾巴。等哪天觉得这狗碍事了,或者想换条更听话的……就能随手处理掉?”

“你不是狗。你是狼。”

“狼?”

“南陵王的儿子,月族的王血,大宗师的修为。”谈阡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从来都不是需要靠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弱者。你只是……被蒙住了眼睛,拴住了爪子。”

别温瑜定定看着他:“那你呢?你早知道,是不是?”

谈阡没有回避:“是。”

“为什么不说?”

“时机未到。”谈阡道,“你羽翼未丰,真相太沉,我怕你……扛不住。”

“那现在呢?”别温瑜扯了扯嘴角,“现在我扛得住了?”

“现在,”谈阡握住他的手,收紧,“有我在。”

别温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要证据。我要回京。我要能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的证据。玉佩、画像、证言……不够。我要铁证,要他能亲口承认、天下人皆可见证的铁证。”

回京的路上,别温瑜异常沉默。

他不再趴在车窗边看风景,也不缠着谈阡讲沿途风物。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第七日黄昏,马车驶入京郊。别温瑜终于开口:“先去王府,还是皇城司?”

“王府。”谈阡道,“端王殿下应当已收到消息。”

南陵王府门前的石狮依旧威严,只是朱漆大门略显黯淡。别澜早已等在府中,见马车驶入,快步迎出。

“瑜儿!”

别温瑜刚下车,便被兄长紧紧拥住。别澜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眉头深锁:“瘦了。”

“无碍。”别温瑜轻声道,“皇兄,我有事要禀。”

三人进了书房,屏退左右。

当别温瑜将玉佩与画像摆在案上,缓缓说出“月白客”即是当今圣上别玄瑾时,别澜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没有惊呼,没有质疑,只是久久盯着那枚玉佩。

“皇兄早就知道?”别温瑜问。

别澜缓缓摇头:“不知。但……早有怀疑。”

他幼时被弃置冷宫,是别温瑜握住了他的手,南陵王夫妇待他如亲子。而龙椅上的生父,待他不过是权衡利弊。

“证据不足。”别澜道,“一枚玉佩,一幅画像,动不了一位帝王。更何况……此事牵涉太广。二十年前大月氏国破,潼关事变,醉骨香之祸……若真揭开,朝野必将震动,北境、西域乃至军中,都可能生变。”

“那便任他逍遥?”别温瑜道,“父亲母亲的血,白流了?”

“自然不会。”别澜道,“但需谋定后动。一击,便须致命。谈大人有何高见?”

谈阡一直静立一旁,此时才缓缓开口:“陛下行事缜密,当年知情之人,恐怕已所剩无几。冯保是关键,但他老奸巨猾,绝不会轻易吐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他不得不吐口的理由。”谈阡道,“譬如,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

“比如,他真正的靠山,并非今上。”

别温瑜与别澜同时一怔。

“冯保侍奉两朝,根基深厚。他当真甘心永远屈居人下?”谈阡道,“陛下能用他,也能弃他。这一点,冯保比谁都清楚。所以,他必定留了后手。能制衡陛下,甚至……能取而代之的后手。”

“你是说……”别澜若有所思道,“冯保另有其主?”

“或是另有所图。”谈阡道,“司礼监掌批红之权,这些年经他手的奏本、密函不计其数。若他暗中扣下些关键之物,并不奇怪。”

“你要我策反冯保?”别澜摇头,“难。此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当年便是凭这份忠心爬上的高位。”

“忠心?”谈阡轻轻一笑,“殿下,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忠心。尤其在皇家,今日是心腹,明日便可能是弃子。冯保能屹立两朝不倒,靠的绝非愚忠。瑜儿可还记得,当初你查月白客线索时,谢池春大人提供的那些古籍残篇?”

别温瑜点头:“春春说,那些是从前朝秘档中整理出来的。”

“谢大人整理古籍时,可曾见过涉及司礼监旧档的部分?尤其是……先帝晚年至陛下登基初年,西域、大月氏相关的往来文书?”

别温瑜一怔,旋即明白:“你是说,冯保可能篡改或隐匿了部分记录?”

“不止。”谈阡道,“若他当真另有所图,那些被处理过的文书里,或许就藏着能要挟陛下的东西,也是能让他自保的筹码。”

“谢池春如今在崇文院,调阅旧档需经层层手续,且极易打草惊蛇。”别澜沉吟。

“不必调阅。”谈阡道,“让谢大人偶然发现一些有趣的线索,再无意间透露给冯保即可。冯保若心虚,必有动作。”

“引蛇出洞?”

“是。”谈阡道,“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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