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寻觅

汹涌的天火焚烧了一整夜,火光冲天,将风雨阁所有的东西全部吞噬。等到天火烧完后,宁静的阁楼,只剩下满地灰烬。

默渊一直跪在结界外,亲眼看着烈火无情地燃烧。他的额头和十指血流不止,可他感觉不到痛一般,徒劳地扒着结界,钻心的后悔和无奈早已将他挫骨扬灰。

天火消散,结界渐渐消失。

默渊赶紧从地上起来,双腿已经酸胀麻木,他也顾不上,步伐趔趄地冲进一堆灰烬里。

他站在灰烬中,茫然地看着四周没有任何差别的灰土。简陋的木屋、傲寒而开的白梅,一切都化成尘埃,什么都辨认不出。

连同御尘音。

默渊难以置信地挪动脚步,走到白梅树的位置,歇斯底里地跪在地上用双手扒开灰烬。他要找到御尘音的尸身,就算化成灰,他也要找到属于御尘音的那一缕。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失去御尘音,再一次失去他的阿宁。

一层层灰土被拨开,默渊近乎疯狂地用手挖开泥土,十指血肉模糊,鲜血滴进灰烬里,他感觉不到痛般,执着地要找到属于御尘音的痕迹。

终于,在拨开一团又一团的灰烬后,默渊摸到了一个硬物,他欣喜若狂地从灰土里拔出来。

——是一枚铜钱,系着烧掉半截的红绳。

看着他亲手给御尘音戴上的红绳铜钱,默渊再也控制不住,紧紧攥着铜钱失声痛哭。

他的师尊这么厉害,怎么会如此轻易身殒道消。

他不信!

默渊握紧铜钱,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他要找回他的师尊,哪怕上天入地,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他都要找回御尘音。

看着天边席卷的乌云,默渊握紧双拳,召出「弃神」,御剑飞往太阴不周山。

甫一落地,四面八方就涌上来一群兽灵,手执长棍,将默渊团团围住。默渊同样手执利剑,心急如焚地说道:“走开!我要见你们山主。”

“摄天尊,你破坏天柱,导致人界灾难不止,生灵涂炭,其罪当诛。你还敢上太阴不周山,今日兽灵神脉便替天行道。”

小鹿灵们义正言辞地捍卫天道法则。

默渊不想与他们费唇舌,扬手挥剑,一道磅礴剑气震开四周的小鹿灵,执着地喊道:“我要见山主。”

小鹿灵们从地上爬起来,用长棍指着眼前浑身是血污的默渊:“摄天尊,你恶性难改,休想算计我们山主。”

“我有急事,都给我滚开!”默渊眼角猩红,急躁且不耐,“我不想杀人,我只要见山主。”

小鹿灵们显然不肯轻易放默渊进去,恢复成方才团团包围的状态。

双方剑拔弩张,就在动手之际,突然天际响起一个声音:

“住手。”

话音落,一道浩然身影从天而至。鹿灵山主手执法杖,款款飘下。他神情肃穆地看向默渊,应道:“摄天尊,你毁坏天柱,恶行滔天,本山主不会答允,你回去吧。”

“山主!”默渊不想放过机会,着急地往前迈一步,就被小兽灵们逼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破坏天柱我应当受罚,但是我师尊是无辜的。还请山主能够寻找师尊的魂魄,助师尊复生,不使人界失去主心骨。今日之恩,默渊定会铭记于心,望山主成全!”

鹿灵山主沉默片刻,手里的法杖点地,顿时山谷回响,飞禽四散。

“御尘音的魂魄不在人世间,且他强行逆转天时,修改因果,这是他的天命,本山主无能为力,你回去吧。”

默渊不肯放弃,执着地恳求,突然一股强大的真气袭来,整个人震出山川。

脚下堪堪稳住身形,默渊正欲再度上山,却见方才还巍然耸立的山巅此刻已经消失不见,入口也完全没有踪迹。

他被赶出来了。

默渊颓败地站在原地,怔然地看着消失的山川。脑中忽而回想起鹿灵山主的话,他说御尘音的魂魄不在人世间?

如果不在人间,那就只能是……

心中登时警铃大作,默渊顾不得其他,瞬间御风飞往心里想的地方。如论在哪,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要找回御尘音。

太阴不周山往西三千里,默渊一路疾风而行,来到一座阴森耸立的山脚下。四周阴暗诡邪,没有任何飞禽走兽,看不见的暗影在空中飘浮,幽蓝的鬼火在枝头晃荡。

这里便是通往冥界的入口——罗酆山。

默渊手执「弃神」,饱提内元,雄浑剑气喷涌而出,径直劈向山洞。随即,幽暗的洞穴内,喷出一股阴冷的白雾。突然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山洞上方裂开一道细缝,绿色的火光从缝隙中射出来,光影落下的地方,草木植被瞬间枯死。

入口出现了!

默渊化光进入,循着罗酆山的入口,前往酆都冥界。

脚下甫一落地,阴冷的暗影像无数只蝙蝠,团团围过来,从默渊身边、头顶飞过,撕扯他的衣衫和头发。

默渊提掌运气,数道剑气横扫八方,暗影被四分五裂,不停嘶声嚎叫。默渊凝视四周,他站在一个狭小的空地上,身后是看不到尽头的山壁,眼前是阴沉可怖的酆都城,同样一望无际。

大大小小的宫观,森然矗立,里面装着无数只不同的鬼魂,凄厉的哀哭和嚎叫声从里面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猩红的鲜血如倾盆大雨,从飞檐上簌簌流下,形容一层又一层的血流瀑布。宫观的每一面、每一层的两扇窗户,都是两只灯笼大的眼珠,反射着绿光。无数座宫观,就有无数只眼珠,照亮着眼前这座没有尽头的酆都城。

察觉到有生灵进入,突然间,宫观里迅疾飞出无数道鬼魂,嘶叫着扑向默渊。「弃神」剧烈晃动,默渊迅速侧身闪躲,手起剑落,劈裂擦肩而过的鬼魂。

剑气猛烈杀出,一一击破攻击而来的鬼魂。被击中的魂魄哀嚎着躲闪,紧接着后面的继续扑过来,前赴后继,杀之不尽,像一窝又一窝的蝼蚁。

默渊凝神纳气,剑光疾如飞梭,幻化成无数道光影,如万千箭矢。他此刻没有魔气加持,运用之前所学,以「弃神」召出「天道合一·万剑归宗阵」,只见无穷无尽的剑气,贯穿喷涌而上的鬼魂,将其击杀驱散。

忽然阴气浓郁,眼前的宫观迅速飞旋,无数道绿色火焰从宫观里飞出,径直袭向默渊。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空间突然扭转,牛头马面从山壁里钻出来,手执大刀长矛,一个个面目狰狞地砍过来。

默渊转换剑势,磅礴的剑气冲击千军万马,一展乾坤。

终于来了能说话的,默渊不愿错失机会,飞身而上,抓住一个马面罗刹,问道:“冥王在哪?”

马面罗刹心高气傲,即便被默渊抓住衣襟,也不愿在小将们面前丢了颜面,呵斥道:“你小子谁啊?敢擅闯酆都冥界,还不快放开你马爷,不然本大爷将你叉进沸汤里。”

默渊双眸一阖,猩红的眸色投射出一股狠厉摄人的肃杀气息,比周身的幽冥冷气更令人不寒而栗。指尖再一用力,掌心里的衣衫几乎就要被撕裂,他盯着马面罗刹,眼神如刀,从喉间挤出恶狠狠地几个字,再问:“说,冥王在哪?”

不知是不是被这股逼人的气势震慑住,马面罗刹登时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地指着酆都城前方,咽下口水回答道:“在、在里面,穿过都城,冥王就在阎、阎罗殿殿。”

默渊得到答案,随即松开马面罗刹。信手一扬,召回「弃神」,飞身往前。穿过重重宫观,凄厉尖叫声不停在耳边回荡,刺激耳膜。还有不死心的鬼魂从宫观里飞出,想要将默渊拉进去。宫观飞檐上的鲜血瀑布也开始不停地飞旋,攻击从屋檐上飞过的默渊。

不想在此浪费时间,默渊扬起掌心,提元纳气,一股雄浑的真气击散飞来的鬼魂。随即再一御剑,剑气劈裂数道绿色火焰,分裂成无数个火点,落在阴森的宫观上。霎时间,火光四起,宫观被绿火吞噬,熊熊燃烧,里面的鬼魂被业火焚烧,凄厉地嘶吼。

随着默渊穿行,无数座宫观被燃烧,高耸的建筑坍塌炸裂,身后的火光滚滚冲天。三千里酆都城,被绿色的火海吞噬,霎时乱作一团。

穿过都城,一座庞大的黑色宫观矗立眼前。默渊停下步伐,落在宫观门前,仰头看着这座庞然大物,高高的匾额上刻着三个大字——「阎罗殿」。

默渊迈步正欲进入,门口两个日游夜游鬼差挡住他的去路,呵斥道:“哪来的生魂,敢擅闯阎罗殿,还不快退出去。”

“让开。”

默渊一挥手,一道真气震开两个鬼差,径直推门而入。

阎罗殿内,阴森诡邪之气浓郁沉重,地上摆放着巨大的锁链,空中吊着鲜血淋漓的钩叉。默渊警惕地往里走,忽然间,一股迫人的寒气从身后笼罩,暗气席卷全身。下一刻,一道冷冽的身影在大殿内响起,缓缓道:“默渊,清虚门修士,人界生魂,为何擅闯酆都冥界?”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地上的锁链和空中的钩叉顿时剧烈晃动,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默渊仰头寻找声源,问道:“你是冥王?”

沉重的风声在殿中回荡,那声音没有直接回答,再次问道:“回答本王,为何擅闯酆都冥界?”

“我要找人,”默渊戒备地看向四周颤动的锁链钩叉,“我师尊,天衍仙尊御尘音,我要他的魂魄。”

那声音顿了顿,闷钟般的嗓音在大殿空中盘旋:“放肆,三界生灵,死后魂归冥界,纳入轮回,有进无出。”

“所以,”默渊凝神侧耳仔细听着声音的来源,双手垂在身侧,趁其不意暗暗凝结一股真气,“你的意思是,不放人?”

冥王罗酆无业冷声应道:“无知小儿,你阳寿未尽,即刻退出酆都冥界,本王可以饶恕你。”

“是吗?”

默渊冷笑一声,瞬间锁定声音的来源。他低头哑笑,而后缓缓抬起眼皮,看着垂在身前的钩叉,眸中射出狠厉肃杀的光芒,像是在透过冰冷的铁叉,看着某个苟延残喘的猎物。

他缓缓哑声说道:“今日,我偏要擅闯,我要这酆都冥界,为我而亡!”

话甫落,默渊乍然抬掌,一道雄浑浩瀚之气从掌心迸发,径直攻向身后的横梁。霎时,横梁崩塌,四周的支柱也跟着土崩瓦解,尘土飞扬,碎砖沙石滚了满地。

罗酆无业忽而哈哈大笑,笑声响彻半空。下一刻,一道绿色光影从横梁上抽离,缓缓飘向大殿主座,身影渐渐清明。

这位冥王头戴墨珠冕旒,穿着黑色长袍,墨绿色描边暗纹在光影投射阴邪的气氛。他看着堂下的默渊笑道:“你有何能耐,都使出来。若你输了,今日起,你便留在冥界当本王的鬼差。”

“你的条件,我接受。”

默渊眼眸微扬,看向主座上高傲的罗酆无业。两个都是称王称帝的人物,周身迫人的气势不分伯仲,如滔天巨浪,此消彼长。

“十招之内,我会让你跪下来求饶。”

话音落,默渊掌心翻转,雄厚的黑雾在掌心汇聚,摄人的白骨骷髅从雾中缓缓现身,震天魔剑「弃神」携带庞重杀气,落于掌中。

默渊手执「弃神」,飞身而上,剑身白骨散射一道赤焰红光,径直杀向罗酆无业。

两人各自运化元功,杀招直逼性命,撼天的雄力震慑整座大殿,铁锁和钩叉剧烈地晃动,霎时爆破四分五裂。

两道身影交错对抗,默渊饱提浩元,真气熊熊贯入剑身。他紧握剑柄,纳气回旋,一道骇然剑气杀出,冷冽的剑身贯穿冥王肩头。

然而还未等默渊收剑,罗酆无业大笑一声,猛然抬掌直击默渊胸膛。惊愕一掌,携带浓厚的真气,默渊登时被震出大殿,口吐朱红。

“还剩最后一招。”

罗酆无业轻笑,胸有成竹地抬起手掌。

“小儿,你准备好给本王当差吧。”

摔在大殿外的默渊,撑着剑站起来。酆都冥界的气息削弱他的功体,此刻只能使出七成威势,且他没有魔族血契加持,力量与原先相比差了许多。接下雄浑的一掌,他顿感体内真气衰竭,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

默渊强撑着站稳,突然体内气血逆涌,他再次吐出一滩鲜血。功体受损,真气即将消散,他若是不能赢下最后一招。不仅今日要命丧酆都冥界,他再也找不回师尊了。

想至此处,心头仿佛有无穷的力量贯入全身。他紧咬后牙,将喉间的铁锈味咽下去。剑指一扬,衣摆顿时被撕开一条。

默渊捡起那条衣布,将右手和剑柄紧紧缠住。剑不离手,他豁出命也要赢下最后一招。

阴森的空间内,充满肃杀气氛。

默渊抬起眸,看向大殿上方的罗酆无业,沉声道:“来吧,最后一招,取你性命。”

话音毕,终招起。

默渊强忍伤势,再度提元纳气,将最后仅剩的所有真气贯入剑中。倏而,身影飞疾,剑光凛冽宛若流星盘旋。默渊召出最强攻势,剑势锋利直击大殿上的冥王。

终招相对,罗酆无业稳然矗立,霎时抬掌运功,掌劲饱含剑势之利。

雄浑巨力冲击瞬间,默渊却不闪不躲,生生接下夺命一掌,登时口吐鲜血。然而下一刻,他顺势紧紧拽着罗酆无业的手臂,「弃神」径直插.进对方的胸膛,距离心脏仅有一寸。

默渊仰天怒吼,忍着剧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对方钉在座椅上。「弃神」剑身贯穿金碧辉煌的宝座,白骨淬满鲜血。

罗酆无业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杀疯了的人,说道:“你竟然想与本王玉石俱焚。”

默渊疲惫地冷笑一声,将口腔里的血全部咽下去,手里还紧紧握着剑柄,虎口渗血不止。

他俯身贴着眼前人耳边,声音因重伤而沙哑,但迫人的气势却丝毫不减:“你别动,我只要稍稍一拧,你就会血溅大殿,不过——”

默渊微微侧头,看向罗酆无业的侧脸,冷笑道:“我不杀你,告诉我,他在哪?”

罗酆无业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听到这句话,忽而大笑,迎上默渊的目光,应道:“你有种。”

说罢,罗酆无业一拂袖,铁链和钩叉顿时飞在空中交错摆列。片刻后,他却神情肃穆,双眉紧蹙:“你白费力气了,冥界没有他的魂魄。”

默渊双眸一滞,惊道:“不可能!不在人间,那就是冥界,怎么会没有?”

“本王不说假话。”罗酆无业指了指空中的入魂簿,“你看,就是这么显示的,他不在冥界。”

默渊如遭雷击般后退数步,手上松开剑柄,「弃神」登时消失。他失神地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角不可控地流下眼泪。

“怎么会不在这里,怎么可能不在!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怎么可能会没有呢……”默渊一面笑着说,一面低头寻找,像一个丢失了心爱之物的小孩,惶然无措。

“那他在哪?”

默渊身形摇晃地往外走,殿外是一望无际的酆都城。

他看着巍然耸立的宫观,容纳着无数个鬼魂,然而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人。

他趔趄地往外走,自言自语地喃喃:“师尊,你在哪?不要躲着我了好不好?”

邪气翻涌,顿时消散无踪。

默渊已经出了罗酆山,一个人站在森然的山脚。他抬起头看着没有目的的远方,不知该怎么办。

御尘音的魂魄不在人界,也不在冥界,那会在哪?还能在哪?

默渊没有办法,静静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去哪。

忽然间,一个想法从脑中闪过,他重新看到了希望般抬起头。

或许,去清虚门问问?

默渊打定主意,御风飞往山海云峰,重新回到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后来无比厌恶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他却满心诚惶诚恐。

-

默渊站在山海云峰脚下,忐忑地迈开步伐踏上石阶。他摘下头上已经残缺的金冠,扔在脚下,褪下身上满是血污的华丽衣袍。一步一叩首,一步一赎罪。

他重重地磕下脑袋,额头上还未愈合的伤口瞬间撕裂,鲜血沿着鼻梁、脸颊一滴一滴流在地上,每一道石阶上都磕下一滩血迹。

十万八千阶,默渊一步一步磕上去,弯腰、磕头、起身再跪,每跪一下都会说一句:“逆徒默渊,求见掌门!”

这番动静很快惊动了清虚门的弟子,纷纷跑到山门下望着默渊异常的举动。有些同门早已抄起了剑,迫不及待地想要砍死默渊,愤恨地喊道:“默渊,你又来干什么?今日我就是拼了命也不会再让你杀一个人。”

“默渊,你这个清虚门的叛徒,我就算是死了,也要拉你下地狱,免得让你再祸害人界。”

“默渊,你不配来清虚门,赶紧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去!”

所有人都举着剑大喊默渊滚出去,缤纷剑气携带着无穷的恨意和怒火,直击磕头上山的默渊。

众人都做好了防御和反击的准备,但谁都没有料到,这个背叛清虚门、惑乱人界的魔头,竟然生生接下所有的剑气,一招都没有反击。

默渊猛吐一口鲜血,拖着早已酸胀麻木的双腿,沉重地起身、再跪地:“逆徒默渊,求见掌门。”

众弟子们警惕地看着一步一步上山的默渊,手里的剑都在颤动,唾弃地斥道:“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模样,别告诉我们,你现在知道自己犯错了,想要恳求原谅。我告诉你,你的罪行,天理难容,你就等着天道惩戒吧。”

“你想见掌门?当初你是怎么残忍杀害同门的,又是怎么废掉掌门半身功体的,你都忘了吗?就算你忘了,我们可都记得,清虚门上上下下都会记住你是叛徒,你休想得到原谅。”

“……”

所有人都在愤恨地唾骂,有些气不过的竟捡起地上的石头砸下去,在恨意面前全然忘记了修道者的宽怀和稳重。

默渊忍受着他们的宣泄,呵斥怒骂、杀招逼命、乱石袭击,他都受着。

抬起头遥遥看了一眼前方,十万八千阶,此刻才走了一半。

地面上早已是鲜血淋漓,默渊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脚步趔趄地走到山门下,重重地跪在地上,哑声说道:“逆徒默渊,求见掌门。”

“逆徒知道自己犯下滔天大错,不求清虚门能够原谅,只求掌门能够救救师尊,逆徒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求求掌门,让师尊活过来。”

“逆徒求见掌门。”

其余的弟子听到这话,登时大惊,冲上前团团围住默渊,一个弟子拽住默渊的衣领,喝道:“你说什么?!你说天衍仙尊、仙尊到底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

默渊的肩身都在颤抖,任凭那人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完全放弃了抵抗。

就在对峙间,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天际飘下,那人影缓缓落到山门下,众弟子循声看过去,纷纷拱手道:“参见掌门。”

清虚门掌门沧海鸣身着一袭姜黄道袍,头戴子瞻帽,身负春秋剑。斑鬓长须,不苟言笑。他站在山门下,看着跪地磕头的默渊,神情严肃道:“自你堕魔起,就早已不是清虚门弟子。清虚门不欢迎背道起义者,你走吧。”

“不,”默渊激动地伸手去抓掌门的衣摆,言辞恳求,“求掌门救救师尊,逆徒甘愿受罚。”

沧海鸣眉头一拧,问道:“你师尊怎么了?”

“他,”谈及此事,默渊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心头撕裂,“师尊为了救世,逆转天时,被天火焚烧,魂飞……魄散……”

众人闻言皆大惊失色。

突然一个稚嫩俏丽的身影扒开人群,冲到默渊身前,激动地连声音都在颤抖,她扒着默渊的肩膀,喊道:“你说什么?师兄你不是在骗我吧,你说师尊他、怎么可能!师尊他那么厉害,他怎么可能魂飞魄散?”

“师兄,你把师尊还给我,把师尊还给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师尊?我讨厌你!”

小师妹声泪俱下,用力捶打默渊,不愿相信他的话。

默渊伸手握住小师妹的手臂,只能徒劳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沧海鸣沉叹一声,平稳心绪,惋惜地说道:“这也许是御尘音的天命,我无能为力,你回去吧。众人速回师门,不得逗留。”

话音落,人影消失在原地。众弟子们闻声也纷纷消失回到山峰内,几个女弟子搀扶着小师妹,渐渐离开了默渊。

默渊试图抓住沧海鸣,伸手却捞了个空。上天入地都找不到御尘音的魂魄,没有人愿意帮他,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山门外,恢复了以往的宁静。默渊执着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祈求掌门。青石砖上,早已是一滩鲜血。

无力的恳求,声声在山川内回荡,却无一人回应。

飞禽鸟兽在空中盘旋,时而停留在山门上,听到重重的磕头声后,惊得扇动翅膀高飞。

已经是第三日,默渊双眸涣散,嘴唇发白,额头已经血肉模糊,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可是他仍强撑着,小声喃喃:“求掌门,救、救师尊……”

“求掌门……”

默渊俯身磕完最后一个,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地不起,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再直不起身子。

“不行,我要继续认罪,不然掌门不会愿意救我师尊的。我要起来,我要起来……”

他徒劳地抓着地面,身上像是压着千斤重的大石,怎么也爬不起来。地上的血液染红他的发丝,鼻尖充斥着浓重的铁锈味,腥腻得令人作呕。

在无人问津的山门下,他近乎绝望地,撕心裂肺地低声啜泣。

连哭都不敢惊动里面的人。

在一阵小声哀哭中,突然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气。

默渊登时止住了哭声,侧耳仔细听,那声音愈来愈清晰,缓缓说道:“唉,孽缘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默渊,可还认得我?”

“是玄真师叔,”默渊仿佛看到了希望,勉强地撑起身子,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玄真师叔,逆徒求求您,救救我师尊,逆徒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御尘音逆转天时,天道惩戒,这是他的天命,我虽然于心不忍,却也真的无能为力。不过我查到他的魂魄至今尚未纳入轮回,应该还有一丝生机,只不过那个地方我去不得,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决心。”

“我愿意!”

默渊仰头四处张望,却找不到玄真子的身影。

“不管在哪,只要能找回师尊,哪怕要我的命我都愿意。”

玄真子沉默片刻,继续道:“不过你犯下大错,天道难容,我不能偏袒你。想要证明你的诚心,就要付诸行动,让天道了然。”

默渊思量一瞬,问道:“玄真师叔,那我该怎么做?”

“你杀孽太重,想要天道宽恕你,首先要世人肯宽恕。我给你一枚洗髓戒,若你能找到真心为你而流的眼泪,这枚洗髓戒会褪去血色,天道就会判定你尚可饶恕。”

话音甫落,一道圣光闪过,落在默渊食指上,化成一枚银戒,镌刻着扭曲的红色符号。

默渊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洗髓戒,激动地道谢:“多谢玄真师叔,逆徒一定会完成的。”

“去吧,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内,洗髓戒会封印你的功体和修为,你将与普通人无异。时间一到,若你还没有获得天道宽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多谢师叔,逆徒谨记!”

默渊兴高采烈地紧紧握着洗髓戒,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步履趔趄地下山。他一面瘸着腿走,一面不停地嘀咕。

“为我真心而流的眼泪,为我真心而流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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