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十夜，颜大王与白汀走到了万妖城。
两妖驻足之处，目之所见，皆是黄沙，仅仅有几处凉棚靠着城垛搭着，破败不堪，也不见什么妖怪。
颜大王心凉了半截，可巧一只酸与妖路过，颜大王拦住，忙问道：“妖兄，此处可是万妖城？”
那酸与妖没好气地道：“不是万妖城能是什么？”
“那怎么不见什么妖怪？”
“此地叫四不管，只有我们这样的半妖才住这，真正的妖怪都分布在东西南北四城。”
“那如何才能去四城？”
酸与妖听闻此言，灵机一动，道：“二位若是有银子，我酸与妖两对翅膀，六条腿，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将二位送到北城。”
颜颜不解，问道：“何为银子？”
酸与妖瞪大了他八只眼睛，道：“哪来的乡下妖，连银子都不知，害我在这浪费口舌。”
颜颜见酸与妖要走，忙抓住他一只翅膀，道：“银子很重要吗？我可是山大王。”
“哼，”那酸与妖一声冷笑，“在万妖城，银子就是一切，山大王算什么，我若不是缺银子，何苦同你们纠缠。”
“那如何才能有银子？”
酸与妖的耐性已经到了极致，他挣开颜大王的手，一边走一边骂道：“在四不管，除了做黑活，别想有银子！你们自求多福，别烦我！”
颜大王在后面喊道：“妖兄，妖兄，黑活哪里找，烦请指条路啊。”
颜大王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酸与妖大惊失色，把颜大王拉到角落：“你小声些，否则没命，我奉劝你从你那来回哪去，你这种无知小妖，在万妖城是活不长的。”
酸与妖说完，便彻底离开了。
颜大王郁闷至极，带着白汀在黄沙里乱走。
就要走出四不管时，那只酸与妖竟从天而降，直接开口：“跟我去做黑活，银子四六分，如何？”
“甚好！”
颜大王大喜，点头都不带犹豫。
酸与妖道见此，丢给两妖各自一套河狸皮，道：“大家萍水相逢，挣到了银子是运气，挣不到也是你们运气不好，到时可别怪我。你们穿上这层皮，帮我把这车水运到界门，事儿就成了。”
颜大套上河狸皮，俨然是个圆脸鼓腮的河狸，他们几只妖先是进了地下城，再走暗道，绕开盘问，于子夜十分到了界门。
一路上，颜大王一直与酸与妖套近乎，知道这万妖城分东西南北四区，北城最大，由城主直接管辖，其余三城则由西城主申行，东城主阿清，南城主钱算子分管，至于半妖则被赶到边区，可有可无。就连他女儿也是因为被妖军驱赶，不幸断了腿。
至于这水乃是西山流下来的沉水，本没什么稀奇，却可延长人族寿数，恰好界门叩待修缮，这黑活便应运而生。
到了界门，颜大王才真是长见识了，这界门竟是绵延数千里的石墙，高百丈，横亘人妖两族，高寒不可攀，一只巨大的白狐王石像卧在石墙之上，眼眸精光四射，俯视人族，见之望而生畏。
两百年前，正是白狐王以命设界，平息人妖纷争，这界门可保妖自由出入，人却进不得。
眼见事已办妥，酸与妖正打算给银子，一阵哐哐当当的声音越来越响，那群早已休工的河狸突然又干起活来。
酸与大叫不好，也来不及解释，着急忙慌现出原型，揪着颜大王与白汀就往天上飞，谁知才飞到树梢，一颗小石子“嗖”一下打在酸与脖子上，三只妖顷刻掉落。
颜大王一抬头，三把刀已架在了脖子上，面前一只石头妖，薄薄眼睑下是一双尖锐刺骨的眸子，看颜大王如同在看地上的耗子或是水里的蝌蚪。
颜大王第一次觉得面前这只妖她打不过。
酸与妖对颜大王小声耳语：“他是西城主的徒弟城卫大人，岚河，最厌妖族与人族勾结，一会儿我拼命求饶，你拼命哭……”
岚河一旁的孔雀妖突然骂道：“酸与，大人面前还敢私语，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酸与一下子跪倒在地，哭道：“大人，小的我身无分文，为救女儿才出此下策，还望大人饶恕，再也不敢了。”
岚河颇为厌烦地看了看酸与，道：“饶不饶恕且道专案司去说，你带的这两只野妖是何来历？”
“大人，这两只妖是被我骗来的。”
“哦，那你们来此为何？”比起酸与，岚河似乎对颜大王与白汀更感兴趣，白汀被岚河看的发怵，颜大王沉声道：“关你何事？”
岚河一声轻笑，那笑声分明再说：蛮荒小妖，懒得计较。
颜大王此刻五脏六腑都是火气，从没有妖敢这么轻视她，她愤愤而视，岚河却不以为意，转而对那只白孔雀道：“酸与偷卖沉水，关进主城狱，这两只野妖，无足轻重，拉去与那些河狸一道修界墙。”
酸与六只眼睛一下流湿了地面，他也深知多说无意，趁着戴镣铐的功夫，他对颜大王小声说：“西城东坡三百里榕树第二枝枝头，多少看顾看顾我女儿。”
哪知“轰隆”一声，颜大王挣开看守，化形棕狐，其态气势汹汹，一双狐狸眼神气十足，隐约有白狐王石像的威势，冲着岚河就是一脚。
哪知岚河躲闪如须臾，趁势飞身而上，对着颜颜耳朵摇动红色铃铛，一道道红光鞭打在颜颜背上。
铃声诡异，颜大王的骨头碎了一样难受，身体开始不自觉地缩小，小到将将被岚河提在手里。
更难受的是，颜颜发现她说不了话了，只能发出小狐狸的叫声。
“嗷呜。”
颜颜暴怒，在岚河手里来回扑腾，岚河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将颜颜放在掌心，拢在腹部，一指头摩梭着颜大王的脑袋。岚河的指头不知有什么妖法，颜大王就这么睡着了。
岚河低头瞧着手上的野狐狸，道：“野狐在城内现原型，破坏风气，关去西城狱十日。”
白汀眼睁睁看着自家大王被玩弄股掌之中，又悲又怒，红了双眼，道：“放，放，放了我家大王，不然，我，我，我要杀，杀了你。”
“哟，这还有只哑巴妖，哈哈哈。”那只白孔雀言语戏谑，他又指着成了狐狸宠物的颜大王，“这是你家大王？”
说罢，就要上手去摸，岚河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只好假装传召飞兽，送走酸与。
岚河将颜大王丢给白汀，笑道：“照顾好你家大王，可别被别的城卫抓到了。”
随即，便有一只飞兽将白汀捆了，飞往西城狱。
岚河见事已了解，转身离开，又突然回头道：“你家大王两个时辰之后便可转醒，十日之后你二妖从哪来，回哪去，万妖城不是你们能留的地方。”
飞兽在万妖城的地位也就比半妖高些，但因为其不可化人形，多少被瞧不起，只能做些狱卒，货夫这样的杂活，每一只飞兽都梦想成为大妖，像那些城卫，城主一样，做万妖城权力至尊者。
只是这样的生活，只在梦中罢了。
押送白汀的这只飞兽菁菁从界门飞往西城时，故意绕了远路，北城繁华，从高空看也很绚丽，若是赶上白狐王诞辰，更是可看到人族的烟火，闻到竹叶包饭的香气。
菁菁只敢在北城停留些许，正要离开时，爪下的河蛟白汀抱着熟睡的颜大王，忽然开口道：“你，你可否放了我们？我，我以，以后想办，办，办法给你银子。”
菁菁叹口气：“河蛟，你可别为难我们这些飞兽，我若是放了你，就要被赶出万妖城。”
“银，银，银子也不行吗？”
“你瞅瞅你这副寒酸样，还想给我银子，你浑身上下什么值钱的都没有，进了西城狱，都比别的妖下贱。”
“我的尾鳞，可，可，可避水，碾，碾，碾磨成药可治，治，治心疾，我，我，我都给你。”
菁菁一滞，险些忘了怎么飞，问道：“你们河蛟的尾鳞最为珍贵，有市无价，你当真愿意？”
“愿意。”
——
菁菁将白汀放到了万妖城最繁华的北梁街，等到颜大王醒来，正是北梁街最热闹的时候。
颜大王看看白汀，又看看已经恢复人形的自己，大喜过望，问白汀这是怎么回事，白汀只是说那只飞兽人好心善，偷偷将他们放了。
颜大王松了一口气，她来这万妖城什么都没看到，差点被关进城狱，好在逢凶化吉，遇到了好妖。只是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很不是滋味，她大张旗鼓地跑来万妖城，还没跟别的妖动手就被打得成了宠物，原来天外有天，妖外有妖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白汀见颜颜神色由明转暗，忙问道：“大王，你，你……”
“白汀，以后别叫我大王，我在万妖城什么都不是，等我真正有本事了，你再叫我大王。”
“好。”
颜颜拍拍脸，挤出一个笑容，一跃从地上起来，拉上白汀，道：“走，我们去前面，先挣银子，再学本事。”
前面就是万宝阁，乡下妖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地儿，耳朵里时奇奇怪怪的乐声，眼睛看的是花花绿绿的绫罗绸缎，时不时有妖挤过去，穿过来，颜颜发觉越是热闹的地方，这些妖就越是人模人样，连酸与那样的六眼妖都用妖力藏起四只眼睛，带着飘巾，后垂两条带，一副人族儒生装扮。
颜颜低头，一身退了色的白色短打，一双男子的云头鞋，不由拢了拢衣襟，拉着白汀的手，朝着灿如白昼的万宝阁走去。
万宝阁是万妖城第一大逍遥福地，数不清的楼阁囊括了万妖城最时兴的娱乐活动，打架的，赛兽的，赌钱的，跳舞的，赛歌的，甚至还有人族最文雅的的赋诗作曲。进去的妖也都衣冠楚楚，妖力也许不高，但用颜颜的话来说，银子一定是最多的。
颜颜兴头很好，对白汀道：“我们一定能在这挣够银子。”
白汀接连点头：“嗯嗯，大王，不，不，颜，颜说得都对。”
“有了银子可以买和那些妖一样的新衣裳，还能给酸与女儿治病，也有机会见见那些大妖，。”
只是才踏进门，颜颜就被一只□□妖拦住，这□□妖也是人模人样，就是他的嘴太大了，一看就是□□化形。
“你们两个乡巴佬看清楚了，正门是迎客的地方，卖工走左侧小门。”
颜颜低头瞧了瞧身上这身破布衣服，也没甚好说，去了侧门。
没成想这里妖也多，小小一个方形院子插秧似的妖挤妖，树上还挂着几只穿衣服的蝙蝠。
院子正中有只青鱼妖举着一朵硕大的黄色棘棘花喊来喊去，棘棘花的花瓣一开一合，将那只妖的嗓门儿传到了每个角落。
“何乌大人招能采蟹形草的水妖，常年需要，每月五十铜板，能干的往前来。”
此话一出，小院子反而安静了，有些小妖跃跃欲试，又像是害怕什么，最终也没上前，只有白汀费力地往前挪。
那叫喊的青鱼妖见了白汀，顿时笑成了一朵花，捏捏白汀的臂膀，又看看他的腿，很是满意，道：“你去那边找曾夫人登记，明日一早就跟着那些老采工下水，银子找我领。”
“多，多，多，多，谢——”
白汀一高兴，更结巴了。
青鱼妖拿起纸笔，眼风突然扫到了颜颜，定睛看看，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问道：“这位小女妖想求何差事啊？”
“不拘什么差事，苦活累活都能干，钱多就行。”
“我这儿倒是有件好差事，”青鱼妖故作神秘，颜颜身子前倾，他接着道：“万宝阁的长乐间正缺女妖，我瞧姑娘去了，一日少说能挣三百银。”
“三百银！”颜颜不由咽了咽口水，又问道，“那我去做什么？”
“姑娘这就谦虚了，你是狐狸，自然要拿出看家本事。”
颜颜了悟，我的看家本事不就是会打架嘛，道：“哦，那好说，多谢这位大妖。”
“诶诶，别急呀，”青鱼妖忙站起身来，“我给姑娘帮了忙，姑娘可得记着我的好，到时候给我便宜几分。”
青鱼妖这话没问题，就是眼神看着挺奇怪，活像猪油涂脸，油腻腻的，颜颜有些生疑，也还是说了声多谢。
“万宝阁，地下五层，可别走错了！”
青鱼妖在后面喊，颜颜带着白汀早已进了内阁，跟着一群妖登上龟背，去了地下五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