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会所时,暮色已悄然漫过天际。关绍棠停稳车,回身却见梁昭宴仍立在原地。
“怎么不进去?”他挑眉。
梁昭宴神色略显局促,只勉强寻了个借口:“不知道包厢号,等你一起。”
这话落在关绍棠耳中,却如被剥茧抽丝,只剩下“等你”二字在心尖轻轻一撞。他快步上前,却在离她一步之遥时堪堪停住,只温声道:“走吧。”
身侧的人却迟迟未动。关绍棠敏锐地察觉异样:“怎么了?”
“高跟鞋,”梁昭宴本想维持体面,可踉跄的步伐出卖了她的生疏,“不太习惯。”
关绍棠微微一怔。按常理,他该绅士地带她回车换鞋,可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你原来的平底鞋,配不上现在的你。”
他伸出手,声音依旧温和:“总要习惯穿高跟鞋的,这不是你当年说过的话么?我扶你进去。”
一句话,恍若时光倒流。
梁昭宴想起多年前那个对着偶像剧憧憬恨天高的自己,想起曾向他许诺要在成人礼上惊艳登场。可惜成人礼终究未办,两人也渐行渐远。
她垂眸敛起回忆,轻轻搭上他的手臂。
前脚刚进包厢,服务生后脚推门通报:“客人已到前台了。”
梁昭宴正要转身,却听见关绍棠在身后轻唤:“小昭。”
他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待会尽量别喝酒,非要喝的话...”声音压得更低,“选托盘最里面那壶。”
梁昭宴微微侧首,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领神会。
交代完毕,关绍棠跟着服务生去往前台,梁昭宴则跟着他。
不知怎的,她的注意逐渐因为头顶上镶着水晶灯的半明半暗开始分散,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高档香水味。
偏头往一旁看去,墙壁上刻着一幅幅油画,在昏黄光线下竟有几分华丽背后的颓唐,一切恰似要营造一场靡丽的梦。
服务声穿着笔挺的制服,悄无声息且敏捷地滑过地毯,恰如夜行的猫。被带领入局的宾客身着不凡,所有人的笑容恰到好处,却透着疏离,仿佛每个人都戴着一副精工细作的面具。
这里的时间仿佛是凝滞的,又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拖着华丽又疲惫的尾巴。他们在这精心雕琢的牢笼里,享受着,也被禁锢着。
愈往前走,眼前的光束愈发聚焦,引领着梁昭宴的目光专注到眼前男人的背影上:衣料用料极佳,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就如他细心打理过的头发一样,显得整个人带着淡却不可忽视的贵气,最后再搭配上举止投足间的恰到好处,很显眼的一个人。
她不是第一次打量关绍棠了,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有让另一半炫耀的资本,但又很多方面,又恰好让他够不着能分出点心放在身上的规格。
脚步停止,前方的人开始错开,视线开明,一个胖子立马夺人眼球,与关绍棠口中的“钱胖子”形象倒是吻合。她扯开嘴角露出亲和的笑脸,无比自来熟地上前打着招呼,连同其一并带来的女伴一起,宛若多年的老友般热切。
时不时有菜盘从几人的面前经过,上面的盖子被掀开,也展开包厢内的谈笑风生。
钱忠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浑圆的肚子便挺了出来,眯着眼笑,那笑是滚烫的,烙在人身上,有些不舒服的黏腻:“小关啊,听说你跟梁总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关系很好啦?”
梁昭宴扫了一眼身边的关绍棠,见后者脸上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是啊,就是时常吵架。还是仰照钱总,听说您今晚得空,这才破冰。”
钱忠自以为猜中了两人的关系,又在关绍棠有意的捧场和拉关系中得意地呵呵两声:“这两人之间呢,还是多多沟通啊,不要等无可挽回了才追悔莫及呢。”
梁昭宴心底一片静厌,面上却笑:“钱总说得是。”
没再给钱胖子调侃的机会,眼波一转,落到那沉默的女子身上:“张小姐,我刚才就一直想跟你说,今天穿的这件衣服真的很好看,是v家新款么?很衬你气质呢。”
张小姐就是钱忠带来的女伴,瓜子脸,大波浪,好身材,大眼睛,是眼下最时兴的那种美,却美得没有主意。梁昭宴只几眼,竟觉得她妙得很。更妙的是,她身上这件衣服,正好是个往服装厂上面引的话题。
张小姐得了赞美,顿时飞扬起来,她本不是甘于寂寞的人:“梁小姐好眼光啊,这是我和阿忠哥前几天去买的,我就说好看嘛,你还不信。”
说着将矛头毫不留情地对准钱忠,声音里像是调了蜜。后者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只是亲昵地握了握她的手。
“说到这里,我刚才跟绍棠刚好从那里出来呢,一个手镯,倒是跟张小姐今天的衣服很适配,”梁昭宴笑着,将小而美的礼品袋摆在她面前,后者有些惊喜,还是下意识看的身边男人,梁昭宴自然没有忽略,于是也向钱忠摆出笑脸:“一点薄礼,但愿张小姐喜欢。”
钱忠倒是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张小姐喜不自胜地扶上袋子边缘,紧接着便是甜腻腻的道谢,跟只小猫一样:“谢谢梁总~”
关绍棠看着她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小小意外之余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倒是没表态,只是耐心地开始为梁昭宴承菜。
后者则是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开始提起:“说起这个,我差点忘了,钱总,我这里有个服装...”
话说到一半,却被立即打断,只见钱忠恰似无意:“嘿呀,我好久没品尝这里的酒了,要不我们边喝边说?”
梁昭宴眼眸一暗,笑容却无懈可击:“当然,早就为您备好了!”
一旁的服务生听后即为有眼力见地上来开始为客人分好事先的小壶,就在第一小壶即将送到钱忠边上的时候,不知是鞋底作祟还是作何怎事,竟一不小心一个打滑,手中的小壶也随之倾斜,里头的酒水更是紧随其后地往外洒出。
而钱忠这个胖子竟也有几分身手,眼疾手快地朝旁侧闪去。可这下子坐在他身边的张小姐就遭了殃,新买的衣服很快就出现了显眼的污渍。
意外发生,惊怒瞬间点燃钱忠的脸,他拍案而起,横肉抖动:“没长眼的东西!这怎么做事的?要吓死我?”
梁昭宴没想到事情发生地如此突然,正要起身解围,却一手被关绍棠抓住,她偏头,只见他用眼神再次制止,打算让钱忠将脾气发在那服务生身上。
看清他的想法,梁昭宴微微蹙眉,由于她的位置是正对着的钱忠的,于是刚正过脸就看见这个失了风度的胖子,就是在这种情绪下,谈成生意的概率也会因为对方的心情而直线下降的。
她蹙眉,为侧目正看见张小姐最初的恼怒已褪成一片茫然,只静静看着发怒的钱忠。
见此梁昭宴才站起身来,做出着急的姿态将钱忠和服务生隔开,口中不忘关切的话:“钱总您没事吧?水有撒到您身上吗?”
钱忠本还想多说什么,可一旁的关绍棠随之也站起来:“钱总,您消消气,我待会儿跟他们经理反馈,别因为这小事影响您雅兴。”
听闻钱忠这才坐了下来,只是脸上还显着点不悦。趁着这个空档,梁昭宴则侧过身,那个服务生尚有些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惶恐,看样子是被吓到了。
她放低声音,用较为温和的语气轻声说道:“没关系,地滑难免的,下次注意就好,现在帮我们那一条干净的毛巾来,送给刚才那位女士。”
服务生感激地点点头,一闪身就出门去了。
转过头,梁昭宴随手从桌上举起酒壶,微微弯腰为正气在头上的胖子倒了一杯,口中还宽慰道:“钱总,其实咱们这不是有个说法吗?水来则为财来,往您那里倾倒,说不准是预示您即将风生水起呢,这其实是个好兆头呀!”
不知是不是梁昭宴的漂亮话,亦或是有意放低的姿态,钱忠的脸色到底缓和了不少,只可惜还是没有表示的动作:“但我可没接到那点水啊。”
“这不是让张小姐接了么?”梁昭宴笑着:“张小姐的就是您的呀。”
钱忠顿了一瞬,转而终于笑了起来:“这么说来,她可是我的幸运星?”一旁的女人也有些意外,还不知道作何反应,刚才那个犯了错的服务生已经出现在身边,手上还递来一条毛巾:“梁总让我给您的。”
看局面稳定下来,梁昭宴就打算回位,不想钱忠却又忽然开口:“小梁啊,我没记错这每壶酒都不一样口味吧?你顺便帮我把最里面那壶给我一下。”
听此梁昭宴心下一惊,关绍棠也微乎其微地皱了下眉,这钱忠是个酒蒙子,万一酒里藏了水被发现,说不准又得变脸,于是开口说道:“这酒都一样的吧,没差别的。”
梁昭宴也顺势往自己杯子里倒了点,随即放到嘴边喝了一口:“是一样的。”
可钱忠依旧没将两人的情绪放在心上:“一样就一样吧,拿都拿起来了。”
闻言在镇定的人也难免有些动摇了,可依照眼前人的性格,说不准很快就会发现端倪,但一旦放下又会掀起一阵风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没出声的张小姐开口了,她一把拿过梁昭宴手中的小壶:“行啦,既然都一样,这壶就给我好啦,阿忠哥你面前不是还有满满一壶?”
梁昭宴眼睁睁看着酒落在张小姐手中的杯子里,最后再被送入口中,那瞬间心都快卡在嗓子眼里了,而关绍棠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虽不动神色,可手中的菜却一直不动。
直至张小姐将酒喝尽,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神色莫名地吐出一句:“大家怎么看着我呢?好酒配好菜,阿忠哥我给你夹菜好不好?”
坐在她对面的两人几乎是同时吐出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情也就随着酒杯交盏顺水推舟,每当梁昭宴不得已需要举起酒杯的时候,那个服务生悄然地帮其将酒壶里的酒灌入了安心畅饮的清水,以至于最后只剩下钱忠一人伶仃大醉。
叫完代驾,再将人送上车,张小姐也因钱忠暂时离开视线,那双眼睛也变得清明起来。关绍棠还在场内结账,如今只剩她与梁昭宴两人。后者脸上的笑容依旧不改:“今天谢谢张小姐了,路上小心。”
“梁总才是辛苦了,”张小姐知道对方口中“辛苦”指的是什么,随即举了举手中的礼袋:“谢谢梁总的小礼物,和毛巾。”
说罢,她笑容中多了几分活泼似的真切,标准的美中终于显露出自己的个性:“我先走了,下次再会,我叫张珍珍。”
梁昭宴笑着拜别她:“好,珍珍,一路顺风。”
末了,关绍棠从身后走出来,接替了刚走了的车影:“我送你回去。”
梁昭宴看了眼难掩醉意的他:“喝酒不开车,我自己回就行。”
“有代驾。”下一秒,一只手轻巧地揪住她的衣角,还带着点不容质疑的强势,只不过随之响起的声音中带着些恳求的意味:“就当陪陪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