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宴最后还是上了他的车。
微微侧头,车窗外的流光碎影,玻璃上隐约映出的身侧男人体面地靠在椅背,车内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呼吸声,车载屏幕上正无声播放着一首他们都爱的爵士乐,似乎在暗示着两人无法割舍的过往。
她一目不转地盯着这幅画面,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又为什么要上这趟车。
或许是对关绍棠存有点别的旧情?她该这样么?什么旧情呢?他们之间有什么情?她好像不爱他。
梁昭宴总是习惯剖析自己,将自己不断剥离包装的外壳,直至一览无余,最后在拥抱最真实的自己,这是她的常态。
也就在此时,手机传来了响声,带着点急促。梁昭宴刚低下头,耳边忽然间有声音制止:“小昭。”
她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关绍棠在暗处,时有时无的灯光会照亮他,可到底是看不见全貌的。虽坐得规矩,可阴暗的环境中,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却仍是不可理喻地出卖了他时刻隐忍的情绪。察觉到对方也看了过来,那本就不安分的声音变得更为急切:“刚才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梁昭宴只觉得有些莫名,但出于工作的事,她还是一丝不苟地回复:“刚才不是都已经谈好了么?到时候挂我们的公司名字就行。”
说罢,就要重新将注意回归原处。可就在下一秒,一双手按了上来,直接熄灭了屏幕。梁昭宴对于这意料之外的举动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在怔愣一瞬之后,脑海里涌上男人接二连三的越界,心中不满即刻吐出:“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的是什么,难道你还不清楚么?”
对上关绍棠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梁昭宴却只是偏过头,似乎在看前方的夜景:“不清楚,我现在给我男朋友回个电话。”
说着便要开始依照自己话行事,但一旁的男人猛然间淡淡开口:“你想让他知道,你在我的车上么?那么晚了。”
梁昭宴闻言有些生硬地扭过头,眼中带着点陌生:“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难道你还不清楚么?”
关绍棠的语气没有一点改变,连带着他的若隐若现的表情,可若是梁昭宴此时认真观察,就能发现他胸口起伏的程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点。
但她不会因此而费心的,这点关绍棠也知道,所以他感到痛苦。
他看着梁昭宴静下来,紧接着平静地回答:“我该清楚什么?”
“你要以什么立场,要让我的男朋友误会?”梁昭宴好像能听见自己心里的不痛快:“我们撑死了也只是合伙人的关系,我们今天是一起去拉业务的,只是挣钱,挣我的钱,也在挣你的钱,能明白么?我不欠你的。”
“你明知我们不是这样!”
关绍棠似乎无法再容忍对方不断逃离的态度,他已经不自觉走出那个明暗不定的角落,好让对方彻底看清他的无措:“当时的事情我可以解释的,拜托你不要这样对我好吗?我可以...”
“够了!”
梁昭宴几乎是低声喝出这句话,过去的往事像一把利剑,即便拔出来难免也会留疤痕。对关绍棠是这样,对她更是。
她差一点就要质问他为什么还要提及当年的事情,差一点。
可就在此时,梁昭宴无意间瞥到前排的代驾虽依旧兢兢业业地开着车,可眼神已经迫不及待地透过后视镜观看着这场狗血剧。
也就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剥得精光,所有维持的体面和尊严,都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注视下变得透明。
而这个眼神,是多年前,自己在众人眼中从天子骄子一瞬沦为异类的那段时间每时每刻都需要经历的。
最可悲的是,始作俑者此时还在身边坐着,他的身份,正是她曾视作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可偏偏她还得将这忽然爆发出来的情绪压制下来,明明知道他们之间横着到底是自己多么无法原谅的事情;明明知道对方总是不断插手自己的私事,以此好似能重新接管他们之间的旧情;明明知道他依旧想再掌控自己的所有,可她还是不能撕破脸。
只因为她现在太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一个能够支持自己往上爬的踏板。
也算是想通了,梁昭宴本死死抓着的车把手也随着原本呼之欲出的那句“停车”一并咽了回去。可她表现地太抗拒,令关绍棠所有的醉意消散无踪。
他只记得除了父母之外,梁昭宴是最好的朋友,他们有太多的相似,有太多的初次尝试,从懵懂到成熟,从亲密到猜忌,直至如今的隔层无法穿透的膜。
关绍棠也是到现在才明白,他们之间的那层膜,从来不是什么所谓的男朋友女朋友,而是自己无法反驳的过错,可这迟来的醒悟却让人有种一切无法挽回的无奈,也让他缩回了那个明明灭灭的角落。
至此,车内无言。
直至所有的景象再也没有了波动,前方的代驾也已然离去。梁昭宴将自己的所有捡起来,就在夹着包下了车的那瞬间,身前却顷刻间被人遮挡去路。
“我送你上去吧。”关绍棠的声音像是被蒙上一层薄雾,将涌上喉间的酸楚盖着,或许真的值得人可怜。
梁昭宴低着头,要往旁边撤开,没人能看清她此时脸上的表情到底有多难看:“不用。”
“小昭...”
可面前人像是早已察觉到自己忍不住伸出的手,不仅侧身躲过了他的阻拦,也不曾将目光放到这里,只留下一句决绝的告别:“请你不要再沉溺于从前那些往事了,我希望我们以后把重心放在该放的地方,可以吗?”
这句话中意味着什么,关绍棠再清楚不过,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撑大眼睛,话在嘴里循环往复,最终才滚出来:“你这是要否定我们的过往吗?真的要这样吗?“
说着,那双手猛地抓住女人的双臂:“你看清楚!我是关绍棠啊,你知道吗?我们之间不能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梁昭宴没想到一直以来都保持绅士态度的男人会忽然失态,反应过来就立马开始挣脱:“你别...”
他下意识松了力道,喃喃道:“对不起...”
梁昭宴看着男人,情绪顺着夜风飘回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能将人彻底压垮。
她张了张嘴:“我们之间,早在就已经这样了。”
浓烈的不甘宛若风雨降至,关绍棠还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下一刻,他看着眼前梁昭宴的眼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迸发出几分惊喜,这是两人自在z市见面以来都不曾见过的。
他回过头去,看清了来者的那瞬间,女人也随之向那人走了过去,没有丝毫的顾虑。
张淮铮自然也将对面的男人看在眼里,包括方才两人的拉扯。他像护犊子似的将人往后藏,紧接着极为警惕地盯着对方:“关先生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情么?”
关绍棠脊背不易察觉地一僵,不过还是几乎是瞬间调整好了状态,现在的他哪里还会有彼时失态的模样,甚至能够挂上一副极为寡淡的微笑,虽然没有半点感情,却能让人看起来极为体面:“今晚谈生意,我送小昭回来,有什么问题么?“
梁昭宴立即嗅到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看也没看对面人一眼,拉着张淮铮自顾自就要往回走。后者得到她这明目张胆的偏袒,意外之余不由得生出几分得宠的雀跃,不料身后的男人却不合时宜地开口:
“张先生,我劝你离小昭远一点。”
此言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张淮铮脚步钉在原地,不顾梁绍宴阻拦,逼到关绍棠面前:“什么意思?”
关绍棠只是嗤笑一声,他习惯性露出一副极致疏离的理性,在略显张牙舞爪的张淮铮面前也没有失去半分气势。毕竟若不是梁昭宴,自己这辈子是不会在这个地方与这种人有这么多的交集。
“你应该清楚,你在我们面前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关绍棠声线平稳,却字字见血:“以张先生的身份,是不可能会跟小昭走得有多长远的。”
张淮铮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垂落在身侧的手也不由得握紧,却也只能紧咬牙关。梁昭宴从身后赶来,将他的话听了个彻底,眼中开始升上阴霾:“关绍棠,别说了!”
但眼前的一幕何尝不是关绍棠的目的,他直视着眼前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我理解她,毕竟人在无聊的时候总是会做一些消遣的事情。小昭总喜欢尝试一些新奇,而张先生又是我们比较难接触的人,之所以你能成为她的男朋友,想必这也算是我们小昭所探险的一条路吧。”
前半句话彻底踩中了张淮铮的雷区,也彻底掀开了这他本就心惊胆战感情的遮羞布,他无力反驳,却怒意蓬勃。可最后一句话却瞬间让他的所有感官彻底平静。
男朋友?
那姓关的说什么?
自己才是梁昭宴的男朋友?
在一旁的梁昭宴则再也忍无可忍,丢下一句:“闭嘴!”之后,连拖带拽地将呆在原地的张淮铮拉回了出租屋内。
而门关上的那一刻,疲惫如潮水涌上,她还未喘匀气,蓦地察觉跟着自己回来的人一路至今都没有发声。
联想到刚才的事情,梁昭宴缓缓回过身,男人还站在刚进来的地方,由于没开灯,并不能看清他此时的神情,她踌躇着,最后还是开口:“刚才的事情...”
但话到一半,却又不知该如何妥善处理,只能将其烂尾在半空中。
不料就在眨眼间,男人将话题接了下去:“他刚刚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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