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朝又做了那个梦。
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艰难跋涉的小泥人。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他离得更近了,甚至能看到小泥人泥浆覆盖下的身体轮廓。
看上去大概七八岁,瘦小纤弱,和小满差不多身形。
ta重复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从泥潭中爬出来,向着对面的男人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变成奔跑,最后,猛地一扑。
在两人相接的一瞬间,笼罩着高大男人脸庞上的黑雾,突然消失了。
——咦?上次不是这样的。
季朝一时间有些疑惑。不过梦就梦,并不需要过多解释,他放弃思考,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男人的样貌:
他的身材健硕,五官轮廓很深,肤色冷白,皮肤粗糙,眼角长着皱纹,下巴上胡茬凌乱。
——好熟悉......
但季朝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
男人挟着小泥人的腋下将ta抱起,双手一掂,举过头顶,小泥人娴熟地骑上了他的肩膀,两只小小的手掌揪着男人的耳朵,又落在他的下巴上。
季朝对此并不陌生,草原的孩子们常与父亲玩这样的游戏。
但是下一刻,他就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个静默的世界里突然传出了声音——满脸胡茬的男人仰起头,冲着小泥人喊道:
“抓好咯,阿雁!”
阿雁?
【季朝!季朝!】
季朝睁开眼睛,033正站在他的额头,小声地叫唤,鸟喙一下一下地啄着他的眉心。
【你可算醒啦,我都叫你半天了。】033埋怨道。
季朝的心情还停留在刚才的梦,以及最后那个名字中。
“这不是我的梦......”他喃喃道。
【啊?你在说什么啊?】033满脸疑惑,不过它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时间听季朝解释,【别提什么梦不梦的了,你快过来看看,荀南雁不对劲!】
听到这话,季朝彻底清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看了眼熟睡的小满,推开门走向另一间卧房。
房间里的灯还燃着。
乡村人家粗糙的油灯,不像鹤山宫里用鹿脂,燃起来没有香气,光也不够亮,映在这间狭窄的房间里,显得影影绰绰。
布帘拢住的床帏投下巨大的阴影,让其中的荀南雁看上去格外小。
她的四肢都蜷缩着,额头低垂抵在膝盖上,简直要把自己团成一个圆了。
这是小孩子的睡觉方式。
不光是小孩,初生的羊羔、牛犊,都是一个样,它们把自己团起来,偎在母亲的怀中。
但荀南雁当然不是小孩,也没有母亲可供依靠,拥抱住她的,是一团更为漆黑的阴影。
那是她的影子。
此时影子表面像是被风吹皱了一样,层层泛动波浪,不断向外涌动。
【别是她养的鬼跑出来了吧!】033语带惊悚。
“你怎么不叫醒她?”季朝皱眉。
【我不敢。】033很诚实。
季朝:......
他转回头望向床上,这些影子正以非常缓慢的速度,逐渐地向周围蔓延。
确实是荀南雁养的鬼,阴冷的寒气,嘶嘶作响听不清内容的话语,都让季朝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但奇怪的是,他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感受到那种直入脑髓的痛苦。
季朝走到黑影的边缘。
“荀南雁,荀南雁。”他朝着被褥里的人喊道。
好像是被这个声响所惊扰,荀南雁的眉头颤动了一下。
于此同时,周围翻涌的黑影潮水般退去,很快就完全消失在了真正的影子中。
荀南雁睁开眼睛。
“你,咳,你刚刚怎么了?你的影子到处跑。”季朝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一下,问道。
他一边觉得不该这么主动关心荀南雁,一边又觉得这事儿非同小可,必须引起重视。
荀南雁呆呆地看了半天,回答道:“做噩梦。”
这声音既轻又含糊。
昏黄灯光映照出她此时的模样:鬓发都被冷汗濡湿,贴在额头和脸颊两侧,漆黑的双眼雾气蒙蒙,虽然睁着,却好像完全没有醒来一样。
这个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荀南雁。
季朝不禁有点迷茫。
“太吵了,头疼。”她继续说道。
季朝更迷茫了:现在四下静悄悄,连声虫鸣都没有,哪里来的吵?
荀南雁却不管这些。
“很疼很疼。”
她重复着,望向季朝,好像在要求他想办法。
季朝手足无措,把求助的目光投向033,033却比他它还茫然。
没有得到帮助,荀南雁表情很失望,更加用力地蜷缩起身体,把半张脸都埋进被褥里。
这模样,仿佛小小的没有长大的孩子。
不是平常的荀南雁。
在和033大眼瞪小眼半天后,季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跪在床边,探起上半身,朝着荀南雁的脑袋伸出手。
他拢起五指,两只手掌像是两颗蚌壳,捂住了荀南雁的耳朵。
“这样呢?”他问,“还吵吗?”
“嗯。”缩成一团的人含糊应声,闭上眼睛,好像十分满意,又可以重新睡着了。
季朝保持着两手前伸的姿势,望着荀南雁小半张侧脸思绪乱飞。
她的脸真凉啊。
梦里面的小泥人就是她吧?
她之前不睡觉,是因为知道睡觉之后会做梦吗?
她说那是噩梦,可是梦里面的东西明明都很普通。
不过倒是知道为什么之前她老是看着村长了,村长也留了一脸的胡子。
梦里的男人和村长模样有些像,所以自己看着也觉得眼熟。
那个人一定是荀南雁的父亲吧?他叫她阿雁。
“阿雁,阿雁......”季朝无声地重复。
033已经蹲在床头,缩着脑袋睡着了。
季朝两手支得发麻,却不敢动,他怕自己收回手荀南雁又会醒过来——其实醒过来也没什么,没准下次醒来,平常的那个荀南雁就回来了。
但是不知道为何,季朝不想吵醒她。
希望她能好好睡觉。
好好睡觉,不再做噩梦。
——‘其实荀南雁,她喜欢你。’
脑海中突然响起谢杳杳的声音,季朝整个人抖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个......”
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借此缓解心里奇怪的感觉。
要不是两只手都没空,他还很想给自己脑袋来一下子。
别想这个了,想点别的吧。
比如,小满应该怎么办。
荀南雁会把小满带回北荒吗?北荒不是个好地方,但是小满还有别的去处吗......喜欢,什么喜欢?
谢杳杳说这话时的样子又浮现在季朝眼前,她的表情非同寻常,好像是说什么足以改变天地的重大秘密。
季朝了解许多喜欢,比如小满喜欢他,他也喜欢小满,他还喜欢马儿,喜欢草原......
季朝想起部落里的姑娘,叫做科尔佳的那一个,她很喜欢笑,每次季朝看见她时,那张红扑扑的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师父说,科尔佳是因为见到他才会笑的,科尔佳喜欢他。
那荀南雁的喜欢和科尔佳的一样吗?
“哈哈,怎么可能,师父说了,喜欢一个人就会对他好。”
荀南雁的样子哪里像是喜欢?
可是谢杳杳说,荀南雁本来就有点毛病,033还说,荀南雁问它什么样的感觉叫做难过。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什么是难过,那不知道怎么样才是喜欢,不也很正常吗?
所以荀南雁真的像谢杳杳说的那样......
不对!
想点别的想点别的,不是说好了想点别的吗?怎么又想到她身上了!
季朝使劲摇晃了下脑袋。
陈曲和、陈都青,他们说北荒的驭鬼人都活不长,十几岁或是二十几岁,那驭鬼人是自愿成为驭鬼人的吗?
他们会害怕早死吗?
荀南雁今年多大岁数了?
她会害怕早死吗?
害怕,荀南雁可从没显出过害怕的样子。
但是033说,她怕黑。
她还害怕做噩梦,为了不做梦,甚至觉也不睡......
季朝脑袋一点一点低垂,最终完全趴在了床边。
在睡着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懊恼:
怎么想了半天,想的还是荀南雁的事?
*
季朝和033一起睡了个懒觉。
等到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棂间透出,照在眼睛上,他才醒来。
033也在同时扑腾翅膀,打了个呵欠。
然后一人一鸟都振作精神,看向了床铺。
没人。
【她起床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完全不晓得。】
季朝也没察觉。
刚刚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正垫在脑袋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抽回来的。
希望不是因为自己睡着动了手,荀南雁才醒来的。
他默默想着,站起身,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小满应该早就起床了,季朝推开门,打算先去看看小满在干嘛。
结果走出门槛,抬眼便望见了荀南雁。
她正站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好像正在晒太阳,那张脸还是很苍白,不过比起昨夜里,就要好多了。
听见门口的动静,荀南雁望了过来。
四目相接,视线交错,季朝犹豫着开口:“你昨天.......”
“怎么?”荀南雁眼神幽深。
季朝把话咽了回去。
梦醒之后,那个荀南雁果然消失了,站在面前的是北荒的白面鬼。她的脸上带着笑意,不过眼中却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我不想听。
她或许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不想从季朝的口中再听到与此相关的一个字。
从昨夜开始的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消失了,季朝的心又沉甸甸地落了回去。
“没什么。”他收回了目光。
【打完仗后,按照惯例谈会儿恋爱】
【今天早点更新,明天晚点更新,11点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白骨生花(十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