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日的早上,兰礼被叫起来的时候才八点。
是妈妈敲的门,敲了两下推进来,看见他还裹在被子里,走过去把窗帘拉开,"礼礼起来了,今天要打比赛。"
"妈比赛下午才开始。"
"下午才开始我们上午去,"妈妈已经在翻他的衣柜,"今天我帮你弄头发,还有,"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梳妆台上,"这个给你戴。"
兰礼爬起来,眯眼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打开,是一对耳钉,白色的皓石,切割很圆,在光下微微发亮。
"戴耳垂上,"妈妈说,"衬你。"
"妈你怎么想到买这个。"
"逛街时候顺手买的,"她从衣柜里取出黑色燕尾服袋子,挂到衣架上,拉开看了一眼,"没褶子,好,等下要穿了再换,先套着外套去。"
兰礼洗漱完下楼,妈妈和崔姨正在餐厅的灯下对着一条额革看,那是兰妈妈早就买好的那条——白色V字型,中间嵌着一颗大钻石;配上周围一圈小钻的黑色耳罩,是她给小黑专门备的比赛套装。
吃完早饭,妈妈让兰礼在梳妆台前坐下来。
她是认真的。
比起崔姨,她手法更细,先把头发全部向后梳顺,分出两侧的鬓发,剩余的从后颈处用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位置在颅骨最突出点的下方——要够低,头盔才压得住。然后把马尾一束一束分开,绕着发根缠绕,最后用发夹牢牢别住,形成一个紧贴后脑勺的低发髻。
所有发尾全部收进去,表面光滑,没有一根翘起来。
"比赛上场前,"兰妈妈一边用细梳压光碎发一边说,"要换成全收的,一根碎发都不留,你那个头盔才压得住,现在先这样,好看一点。"
她说的这个现在,是在发髻两侧留了几缕细细的鬓发,贴着脸颊垂下来,极细的,只有靠近看才注意到,但有了这几缕,整个发型就从严肃变得多了一点流动的美。
"好了,戴耳钉。"
兰礼对着镜子把那对皓石耳钉戴上,低头看了一眼。
他发质本来就好,发色纯黑,全部收起来之后,脸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挡,颧骨、下颌线、眉眼的轮廓,一览无余。耳垂上那两粒白色的皓石很安静,不抢,但往那里一戳,整个人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个古代仕女图里的人,偏偏长了一张现代的脸。
妈妈在他后面看了一眼,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走吧。"
副驾驶的脚下放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装着妈妈提前订好的奶茶,一个装着她昨晚烤的黄油饼干——小马形状的,模具压出来的,表面刷了蛋液,金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焦,一打开袋子整辆车都是香味。
"妈你昨晚几点烤的。"
"十一点多,"兰妈妈换挡,语气平静,"不久的。"
"……"
兰礼最外面套着一件带毛领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无帽卫衣,再里面才是白色比赛衬衫,领带叠好放在包里,燕尾服装在黑色袋子里挂在后座的挂钩上。他靠着窗,把保温袋往旁边挪了挪,看着窗外的北京,前段时间倒春寒,北京下了一场小雪,现在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但路边的草地还是冬天的枯黄。
"今天来的都有谁,"兰妈妈问,"裴裴来了吗,他妈妈来了吗?"
"老裴肯定来,他也有比赛,"兰礼说,"他妈妈我不清楚。"
"我问问她,"兰妈妈已经把手机丢给他,"帮我发微信,问她今天来不来,好久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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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停车场比平时多了很多车,门口工作人员在核对名单,几辆运马车停在侧面,马一匹一匹被牵出来,蹄声踩在砾石地上,清脆。
兰礼和妈妈拎着东西进了马房,拐进备马区,李牧正蹲在地上给一匹枣红小马解绑腿,旁边站着一个梳双辫、穿白色比赛马裤的小女孩,踮着脚认真地看。
"童童。"
小女孩猛地回头,眼睛亮了,"礼礼哥哥!"跑过来,然后看见兰妈妈,亮得更厉害了,"舒舒阿姨!"
沈恩舒蹲下来抱了她一下,捏了捏她脸颊,"今天也要比赛呀,你哥哥今天也比,你看阿姨给他打扮的好不好看。"
童童转头盯着兰礼的耳朵,踮起脚伸手就要戳,"这个是钻石吗——"
"轻点,"兰礼低头让她看,"别戳歪了。"
"好漂亮,"童童看了又看,"以后我也要戴。"
李牧站起来把手擦了擦,朝兰礼点头,"来了。"
"来了,"兰礼说,兰妈妈已经打开袋子,取出一包牛皮纸袋递给他,"小马形状的饼干,我烤的,垫垫肚子,中午我让礼礼给你点个吉野家。"
"不用麻烦了,沈阿姨——"
"什么麻烦,来我给你点。"兰妈妈摆摆手,已经掏出手机在点外卖了。
李牧看了兰礼一眼。
兰礼耸肩——劝不住的,接受吧。
兰妈妈点完抬起头,把额革和耳罩从另一个袋子里取出来,"李牧,等下帮我给小黑戴上,白色V字那条,耳罩也在里面,你检查一下。"
"好。"
兰礼这时候朝童童那边扬了扬下巴,把另一包饼干轻轻抛过去,童童接住,低头看了一眼,"舒舒阿姨这个是小马!"
"黄油小马,好不好吃。"
"好吃!"童童还没拆开就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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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大厅是比赛日开放的休息区,长桌摆了几张,自助咖啡和热水,中午有比赛方的盒饭,今天来的人很多,桌子大多坐了人,说话声和外面隐约传进来的马蹄声混在一起。
兰礼和妈妈进大厅,看见裴家恒站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穿他的深棕色燕尾服——或者说,正在给程放展示。
燕尾服是定制的,前身合体,丝面西装领,袖口压着暗纹,后片两道燕尾裁得很利落。裴家恒肩宽背直,穿上去身材线条全出来了,加上白衬衫白马裤,整个人比平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帅气。
程放坐在椅子上,毛线帽还没摘,北面羽绒服,牛仔裤,胸前挂着一个超长镜头的相机,正仰头打量裴家恒,"不错啊老裴,这件比上一件好多了。"
"上一件怎么了。"
"上一件你看起来像要去参加葬礼。"
裴家恒:"……"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皮草,短短的卷发,五官秀气,是上海来的那种精致气质。裴家恒立刻站直,"妈。"
裴妈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领带稍微正一点,"伸手帮他调了调,退一步,满意地点头,"好,好看。"
这时候兰妈妈走到她跟前,两个人眼神一对上——
"哎呀!"
"多久没见了!"
两个人抱了一下,然后手拉着手往角落里走,说话声越来越小,越走越远,完全沉浸进自己的世界里了。
程放目送她们走远,转头,"好,妈妈们团聚了,我们自己活动。"
裴家恒把燕尾服脱下来,重新套上外套,在程放旁边坐下来。兰礼也在对面坐下,把毛领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色衬衫的领口从卫衣领子边露出一点。
"外卖点了吗?"兰礼问。
"点了,鳗鱼饭,"程放把手机推过去,"我给你也加了一份,还有老裴的,你看看。"
"行,我要一杯苹果汁,"兰礼把手机推回去,"加进去。"
程放又点了几下,"好了。"
三个人就这样等着,程放开始翻今天的相机,裴家恒在看路线,兰礼靠着椅背,扫了一圈大厅。
周围桌子坐的大多是带孩子来的家长,几个小孩穿着白马裤在走廊里跑,被妈妈追着抓回来,靠窗那排坐着几个参赛骑手,清一色女生,正在低头看手机或者聊天,旁边放着各自的头盔袋。
程放也扫了一圈,放下相机,"我说,你们有没有意识到,在座的男骑手,就你们俩。"
"舞步本来就女生多,"兰礼说,"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程放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我只是帮你们意识到,你们是稀缺物种,物以稀为贵,这是好事。"
"程放,"裴家恒没有抬头,"专心看你的相机。"
"我在帮你们分析——"
"程放。"裴家恒和兰礼异口同声地说。
程放闭嘴, "行,行,行,我不说了。"
外卖到了,三份鳗鱼饭,一杯苹果汁,兰礼拿了一个空杯子,把苹果汁倒在里面喝,三个人各自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从走廊里走过来三四个女生,穿着白马裤和厚外套,走过他们这桌,有人侧过头来看,脚步慢了一下,小声说了什么,旁边的人回头也看了一眼——不是扫一眼就走的那种看,是停了一秒,有点新奇,有点好奇,像是在确认刚才看到的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看。然后继续走,走了几步,有人压着声音说了什么,另一个人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还是传过来了。
程放从她们走过去的方向收回目光,转头看兰礼,"你看见了吗。"
"没有,"兰礼夹了一块鳗鱼,"我在吃饭。"
"那几个女生刚才看你,"程放说,"看得挺认真的。"
兰礼没有接话,表情平静,像是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程放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裴家恒,又看了看兰礼,"我说,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我郑重帮你们分析一下,老裴,帅,那种很能打的帅,没得说;兰礼,"他停顿了一下,"美人,马术圈稀缺男美人,物以稀为贵。"
"我也是帅的那一类,"兰礼平静地说,"谁告诉你我是美人。"
"你看看你,"程放指了指他的脸,"你这个骨相,这个发型,你告诉我你是帅的?"
"帅,"兰礼咬了一口饭,"绝对是帅的。"
裴家恒在旁边没有抬头,放下筷子,语气很淡,"不是的,你更像我们俩的小白脸。"
兰礼手里那杯苹果汁停了一下。
"老裴,"他看向裴家恒,"你刚才说什么。"
"小白脸,"裴家恒重新拿起筷子,一本正经,"帅有帅的气场,美人有美人的气质,你这个属于小白脸,白且好看,单独一个赛道。"
兰礼把苹果汁往裴家恒那边推了推,"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裴家恒往旁边挪了挪,"你喝你的果汁。"
程放已经笑得把筷子放下来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小白脸……老裴这个评价我觉得准……"
"程放,"兰礼把苹果汁拿回来,"你也别说话。"
程放立刻捂住嘴,但还是没忍住,转过头去把笑声压下去,压到一半又漏出来一点。
大厅里的说话声和餐具声混在一起,窗外冬天的光斜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杯已经快见底的苹果汁上。
兰礼把最后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去,在杯沿摩挲了一下——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站起来,把外套披上,"你们先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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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洗手间,兰礼站在镜子前洗手,水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很清晰。
这时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马裤的卷发少年走进来,看见镜子里的兰礼,脚步顿了一下,转头去看了眼门口的标识,确认没走错,又回头看了兰礼一眼,眉头皱着。
兰礼把手从水龙头下移开,双手抬起来,"哥们没走错,我是男的。"
外表偶尔会制造误会,但他对自己的嗓音一直很有把握。
少年眉头松开,点了点头,"不好意思。"走到旁边的水池,打开水龙头洗手。
兰礼顺手抽了张纸,侧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少年比他矮一点,卷发有点乱,是那种烫了之后没怎么打理过的状态,但五官干净,眼睛圆圆的,侧脸线条很好看,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反差——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人,但眼神里有一种专注的东西,安静,偏冷,和那张脸对不太上。
兰礼之前没在这个马场见过他。
"你也是来参加比赛的?"兰礼把纸揉了揉扔进垃圾桶。
"嗯。"
"什么组别?"
"中一,还有圣乔治。"
"好巧,"兰礼说,"我也是中一,我有朋友坐在进门那边的大厅,你要是一个人的话可以一起过来坐。"
少年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没有回答,擦完纸往垃圾桶一丢,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洗手间重新安静下来。
兰礼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也出去了。
回到大厅,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刚刚在洗手间遇见一个男的,也是比舞步的,还和我们是一个级别。"
"谁啊,认识吗?"裴家恒问。
"帅吗?"程放也凑过来。
兰礼推了他一把,"没你们俩帅,之前没见过,个子没我高,头发卷卷的,"他想了想,"不过长得也挺好看的,有点像小狗。"
"小狗可能从另外一个门进来的,"裴家恒说,"我们刚才坐这里没留意到。"
"我邀请他过来跟我们坐一起,"兰礼把苹果汁空杯推到一边,"男骑手抱团取暖一下,结果人家洗完手直接走了,连头都没回。"
"很狂啊,"程放四下张望了一圈,没找到对应的人,补充了一句,"挺有意思的。"
“好了,”裴家恒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站起来,"我去马房了,按出场顺序我是第一个。"
"加油老裴,"程放举起相机,"我跟你去拍。"
裴家恒往外走,程放追上去,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进走廊里。
大厅里安静了一些,兰礼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看着窗外,冬天的光白而薄,照在停车场的车顶上,每一辆都反着一点光。
他想起那个卷发少年洗完手转身就走的背影,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第五个上,还有时间。
他站起来,拿上靴子和头盔,往马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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