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的比赛是马场举办的综合性锦标赛,规模比之前的舞步巡回赛要大。距离比赛还有一周的时候,兰礼就看见马场里开始有工作人员忙碌,搬设备,布置场地,停车场那边也围起了隔离带。
这天训练结束,兰礼带着李牧去马场对面的马具店给小黑买零食。
两个人一人骑着一辆平衡车,在马场里滑行。初春的马场天黑的渐渐变晚了,天空中还有深粉色的晚霞。
经营马具店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旁边的店铺开了又关,只有她的店一直在,见到兰礼和李牧,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两位帅哥今天看点什么?"
兰礼环视了一圈。
马具店不算小,两层。一进门左手边是一墙的鞍子——舞步鞍,障碍鞍,还有颜色鲜亮的儿童款;正对门是一个大玻璃展柜,里面放着衔铁,额革,耳罩,马鞭,各种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马具;右手边有沙发和一面大试衣镜,镜子旁边的墙上挂满了水勒。二层全部都是一架,上面挂着马裤,马靴,头盔,手套,腰带,骑士服,从楼下仰头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看看马零食,"兰礼冲阿姨笑了一下,"顺便再看看手套。"
李牧前两天和他说手套破了,正好带他来换一双。
"好好,零食在这边,里面请。"阿姨把他们带到一层沙发后面的柜子前,这里摆满了马零食——饼干,舔糖,盐砖,方糖,还有奇形怪状的马玩具,"有些货刚到,从欧洲新进的,还没来得及整理,有点乱,"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慢慢看,有需要叫我。"
"礼哥,当一匹马好幸福。"李牧拿起一袋胡萝卜形状的马饼干。
"小马也有小马的烦恼,"兰礼把袋子接过来看配料表,"我要是一匹马,我肯定希望自己可以天天在草原上疯跑,才不想陪人类做这些比赛。"
"也有道理,"李牧点点头,想了想,"我觉得烤串应该比饼干好吃。"
"是,还是做人好。"兰礼把那袋饼干放进臂弯,又挑了几样,"就这几个,走,上去看手套。"
两个人上了楼,在衣架间穿行,兰礼让李牧自己选一双手套,李牧左看右看,挑了一双价格低的黑色手套,兰礼皱了下眉,把那双放回去,给他换了一双法国牌子的,"买好的,手感不一样,骑马能感受到。"
李牧看了眼吊牌,朝兰礼做了一个飞吻,对方回应了一个白眼。
选好了手套,兰礼自己在衣架之间转悠,随手把几件衣服往身上比划,转到一角,有一件燕尾服挂在人台上——黑色底,但布料在灯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泽,双排扣,燕尾裁得很利落,领口和袖口额外缝了细花边和钻石装饰,安静地挂在那里,很好看。
他把它取下来试了试,李牧过来帮他扶着袖子。
兰礼在二楼的镜子前转了一圈,"肩膀有点紧,不过挺好看的。"
"礼哥,"李牧看了看领口的设计,"这好像是女款。"
"设计不太合理,"兰礼低头看了看袖口,"女孩骑马要做动作,这么紧舒展不开手臂,"他把燕尾服脱下来,"帮我找找有没有大一码的——"
这时,楼下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往楼梯口看去——
尤忆站在门口。
今天他穿着纯黑的卫衣和马裤,马靴上沾着泥土,脚上还带着银色的马刺,应该是刚从训练场出来,脸上是那副兰礼已经认识了的、拽得不可一世的表情。
阿姨从里面走出来,"小伙子,看点什么?"
兰礼反应快,一把摁住李牧肩膀,两个人蹲进衣架后面,透过楼梯的缝隙往下看。
"我想买个舞步的衔铁,"尤忆拿出手机给阿姨看,"这样的。"
阿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这个是大勒,比赛要用吗,你们舞步比赛让用这么重的衔铁?"
"中一以上可以。"尤忆说。
阿姨在柜台后面蹲下来翻找,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和银制衔铁的碰撞声混在一起。
李牧凑到兰礼耳边,用气声问,"他怎么在这?"
兰礼摇摇头,继续看下去。
阿姨找到了,把衔铁递给尤忆,尤忆拿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衔铁的厚度,"多少钱。"
阿姨报了价,尤忆扫码付款,把衔铁装进口袋,出门走了,脚步声渐远,门响了一下,又重新归于安静。
兰礼和李牧站起来,李牧整了整衣服,"礼哥,我们刚才为什么要躲。"
兰礼想了想,他其实也不太说得清楚。
尤忆平时不在这个马场训练,至少他天天来,从来没碰到过,但今天他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兰礼有一种奇怪的、领地被侵占的感觉,本能地就躲了,躲完才觉得有点好笑。
"不知道,"他如实说,"就是不想碰到。"
李牧点点头,表示理解。
两个人拿着一堆东西下楼,阿姨笑着帮他们打包,零食装一袋,衣服和手套装一袋,兰礼付了钱,忽然想起那件燕尾服,"阿姨,楼上人台上那件黑紫色燕尾服,有大一码的吗?"
阿姨说她去找找,上楼,过了一会拿下来一件裹着塑料膜的,拆开,兰礼试了试,肩膀不紧了,但版型又大了,撑不起来,只好遗憾地还给阿姨道了个歉。
"没事,女款都这样,"阿姨把衣服重新挂上去,"你要是想买燕尾服,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好的男款,下次你有空来,我给你看。"
"好,"兰礼说,"下次来。"
两个人骑着平衡车出了店门,往马场方向滑回去。
路灯亮了,把地面照出两道长影子,李牧踩着平衡车,两个大袋子挂在胳膊上,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管。
走到室外训练场旁边的时候,兰礼把车速放慢了一下。
训练场里有一匹马,是那匹栗色的母马,带着笼头,没有备鞍,在场地里慢慢走着。旁边走着一个人,是尤忆,一只手里牵着缰绳,手机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一人一马并排往前,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两个彼此陌生的人恰好走在同一条路上。
兰礼看了两秒。
没有拍马脖子,没有说话,没有任何互动,就是走。
他想起李牧每次放完小黑出来,蹲在那里帮它解绑腿,解完小黑要蹭他胳膊,他会摸一下额头,才放它去吃草;想起他自己第一次回来骑小黑,拍小黑的脖子,亲他的额头;训练时候坐进鞍子里,小黑低下头,从嘴角流出一点白色唾沫,是它放松的样子。
那匹栗色的母马和尤忆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多想,拍了拍李牧的胳膊,朝室内马房的方向努努嘴。
两个人加快平衡车,悄悄从训练场旁边滑过去,往舞步马房的方向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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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程放骑在小青马背上,不管周围教练投来的眼神,大叫了一声,声音在训练场里回了好几圈。
"小声点,"裴家恒在他旁边,拍了拍赤兔的脖子安抚它,"把马都惊到了。"
赤兔是裴家恒的障碍马,深棕色的温血,今天刚训练完,此刻和程放的小青马并排站在训练场栅栏门前,兰礼站在外面,手拉着门等他们出来。
"不是,"程放把小青马屁股上的马衣往上拢了拢,"那个小卷毛怎么跑这里来了?"
"不知道,"兰礼拉开门,两匹马走出来,他把门带上,迈开腿追上马的步伐,"前天我和李牧撞见他在这里遛马,昨天没看到。"
"提前来适应场地的,"裴家恒说,"这周末先比舞步,然后障碍,临时马房到时候肯定满,早几天来合理。"
"准备的挺充分,"程放努了努嘴,忽然转过头,"走,去临时马房那边看看,兰礼,他的马你还认得吗?"
"认得。"
三个人往砖路尽头走,路变成碎石子铺的,旁边是放牧场,再往里搭着几座白色的棚子,是比赛临时马厩。
三月的北京,天气已经开始回暖,道路两旁的柳树抽出了绿芽,嫩的,浅浅一层,程放骑在最外侧,柳枝扫过他的头盔。马蹄踩在碎石上,沙沙的。
临时马厩门口安静,距离比赛还有几天,其他马场的骑手通常比赛前一天才运马过来,几只小鸟从头顶掠过,飞进棚子里,叽叽喳喳一阵,又静了。
兰礼让裴家恒和程放在外面等,自己进去。
棚子里光线暗一些,没有铺地,靠门的地方垫了几块防水垫,再往里是泥地。马厩用金属薄片隔开,有的铺了稻壳,有的空着。
往右边的过道看了看,没有马。
往左边看——左边最里面的马厩里,一个栗色的脑袋探出来,打量着他。
是尤忆的马。
四下无人,兰礼走过去,那匹马把头伸过来,拱了他一下。
"你好,"兰礼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小栗子。"
口袋里正好有一颗方糖,掏出来摊在掌心,小栗子的嘴巴伸过来,不疾不徐地把糖卷走了,掌心只剩一点温热的口水。
吃得真斯文,兰礼想。小黑每次吃零食都是风卷残云,生怕被人抢一样。
他在门外靠了一下,打量这匹马,睫毛长,瞳孔在光里有点发棕色,漂亮,前额有一缕鬃毛长了,盖住了一只眼睛。
小栗子还在拱他,伸着舌头舔他的手,大概手上还有糖味。
小栗子还在拱兰礼,伸着舌头舔他的手,大概手上还有糖味。
马厩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鞍箱,兰礼顺手拉了一下,没拉开,锁着的。箱子外壳很干净,不像程放他们的,上面落满灰尘,这个擦得一点都不见——不知道是尤忆自己擦的,还是他的马工做的。
兰礼笑了,"小栗子,你主人要是和你一样好相处就好了。"
他摸了摸那缕长出来的鬃毛,顺了顺,抬手把自己头发上的皮筋摘下来——黑色长发垂下来,他把小栗子前额的鬃毛拢起来,轻手团成一个小丸子,捏着皮筋准备扎上去——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兰礼转头。
是尤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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