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5

颁奖的地方设在室外场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临时搭了个小台子,背景板上印着巡回赛的logo,不算大的阵仗,但该有的都有。

这个级别的巡回赛,马不用和骑手一起上台,本马场的马早就卸掉装备回马房休息了,其他马场来的也陆续装上了运马车,发动机声从停车场那边传过来。

中一科目前五名的骑手站在台子前面,工作人员挨个把马花和奖状递过来。

红色,第一名,递给尤忆。

蓝色,第二名,递给站在另一侧的女孩。

黄色,第三名,到兰礼了。

他接过那片黄色的马花,低头别进了右边马靴的边缘,马花的缎带垂下来,随着他站直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名的那个女孩也在把马花别进靴子,朝兰礼看了一眼,小声说,"恭喜啊。"

"你也是,"兰礼说,"骑得很好。"

裴家恒在兰礼旁边,白色的马花,第四名,把马花接过来的时候神情平静,像在接一份平常的文件。

工作人员把奖杯和手捧花分发下来,前三名各一个,兰礼把奖杯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拿着那束花,低头看了眼奖杯底座,刻着比赛名称和日期。

台子旁边,程放举着相机,快门按个不停。

"好,大家向这边看——"负责合影的工作人员把大家排好位置,"笑一下——"

兰礼往旁边看了一眼。

尤忆站在他旁边,第一名,站在中间,表情是那种完全放空的平静,不是不高兴,就是一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周围几个人都在笑,他就那么站着,像是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兰礼在心里想,这个人真的好傲慢。

快门咔咔咔地响着。

然后兰礼的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台子旁边的人群——

妈妈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他,手上转着车钥匙;裴妈妈在旁边,手机已经举起来;张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还骑着小平衡车,眼神淡定;程放在人群前面,镜头对着这边;李牧踮着脚,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冲他比大拇指。

然后兰礼往另一边扫了一眼——

没有人喊尤忆的名字。

不是没有听见,是真的没有,周围喊了第五名、第二名,就是没有人叫他,连那个外籍教练也不见了,颁奖开始之前还在旁边站着,现在消失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兰礼往人群里又看了一圈,确认了一下。

真的没有。

他没有觉得可怜,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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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影结束,大家陆续从台子上走下来,开始三三两两地分散,有人找家长合影,有人跟同组的骑手互相拍照,几个人拉着兰礼要单独合影,他一一配合,把奖杯换了几次手,笑了好几次。

程放凑过来,"兰老三。"

兰礼没理他。

"兰老三,"程放不死心,"时隔多年,你还是第三。"

"程老放,"兰礼把奖杯转移到另一只手,"你今天还想不想坐我的车回去。"

程放闭嘴了。

裴家恒在旁边,把白色马花从靴子边取下来,"下次再战。"

"再战再战,"兰礼说,"下次一定。"

人群慢慢散开,兰礼把奖杯和花交给他妈妈拿着,转了一圈,看见尤忆站在台子旁边,一个人,手里的奖杯和花还夹在臂弯里,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是站在那里,看手机。

兰礼在心里想了两秒,走过去了。

"第一名,"他开口,"恭喜。"

尤忆看了他一眼,"谢谢。"

"热身场上那件事,"兰礼继续说,尽量让自己语气亲切,"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当时着急了,我觉得你应该让我,出场顺序在我前面的我也都让了,这边默认的规矩是这样的,你的马有没有——"

"我没有做错,"尤忆说,很直接,没有任何犹豫,"在德国热身的时候大家也都是各走各的路线,需要对方让的时候出声或者打手势就行,没有谁必须让谁的说法。"

兰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德国怎么了,德国就很了不起吗,老子还是从美国回来的呢。

但嘴上没有说出来,他把这口气压了压,重新扯出一个笑,"那算了,规则不一样,就当误会,哈哈哈哈...要不要加个微信?以后比赛说不定还在一个组。"

尤忆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带了点探究,但说出的话还是很冷:"不用。"

兰礼笑容顿了一下。

"以后比赛应该还会遇见,"尤忆说,不是拒绝,就是陈述,"有缘再见。"

说完他把手机放到兜里,转身走了,留下兰礼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保持着那个被截断了的笑容,维持了大概三秒。

兰礼转过身,走回程放和裴家恒旁边。

程放一眼就看出来了,"怎么了。"

"没事,"兰礼说,"走了,回家。"

"真的没事?"

"走了。"

程放看了裴家恒一眼,裴家恒看了兰礼一眼,没有说话,跟上了。

兰礼妈妈在前面等着,手里还拿着那束手捧花,见他们走过来,"走啦,今天骑得都很好,裴裴第四名很好,礼礼第三名也很好,我们一起回家吃个饭吧~"她把花往兰礼那边递了递,"拿好,别摔了。"

"我知道,"兰礼接过花,"妈妈,回家吧。"

冬天的停车场,风把几片枯叶吹过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存有轮胎余温的地上。

兰礼跟着他妈妈往车的方向走,手里那束花,黄色的,在冬天灰白的背景里很显眼,随着他走路轻轻晃着。

他脑子里还转着那句话——

有缘再见。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我他妈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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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兰礼家的时候,崔姨已经在厨房忙开了。

圆形餐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有崔姨做的,也有兰礼妈妈提前点好的外卖——她是宁夏人,口味里带着西北的底色,外卖点了凉皮、糯米凉糕和黄馍馍,凉皮拌好了装在大碗里,红油辣子浮在上面,糯米凉糕切成小块,表面撒了桂花,黄馍馍还带着热气,皮是金黄色的,摆在盘子里很好看。崔姨这边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一锅炖得软烂的排骨汤,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花,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到玄关。

兰礼爸爸也回来了,换了便装,见一屋子人,立刻招呼大家坐,"来来来,都坐,崔姨今天做了好多,吃不完的都打包带走。"

裴妈妈拉着兰礼妈妈的手说话,两个人坐在一起,筷子都没怎么动,都在聊;裴家恒安静地吃,礼貌,不挑食;程放已经把凉皮挑了一些到自己盘子里,吃得很认真,"这个凉皮很好吃,辣度刚好。"

"程程喜欢就多吃,"兰礼妈妈朝他笑了一下,"不够再点。"

"不用不用,够够的,"程放嘴里含着东西,"阿姨你们宁夏人都这么能做饭吗。"

"那是崔姨的手艺,"兰礼妈妈说,"我就会点外卖。"

崔姨从厨房探出头,"少夸了,吃饭。"

饭桌上说话声和餐具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窗外冬天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去,厨房的灯把饭桌照得很亮。

吃了大半,三个小孩先放下了筷子,几个大人还在聊天。

"撑了,"程放小声对兰礼说,"吃太多了。"

"上来坐,"兰礼站起来,朝楼上努了努嘴,"我房间。"

程放站起身,“叔叔,阿姨们,我们吃饱了,上楼去玩一会,你们继续聊哈。”

几个大人点头应了一声。

裴家恒起身,小狗lucky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椅子旁边,正仰头看他。他弯腰把它抱起来,那团白色的毛绒在他怀里蜷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跟上去了。

三个人上了楼,兰礼把房间门推开,灯打开,程放进去,直接拖鞋也踢掉,整个人大字形躺上了床,"啊——"他叹了一口气,"舒服。"

"你在我床上,"兰礼说。

"我知道,"程放闭着眼睛,"很舒服,谢谢。"

裴家恒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lucky在他怀里窝着,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用一根手指轻轻划了划它耳后的毛,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研究这件事。

"你挺喜欢它的,"兰礼坐到床边,"你家怎么不养一只。"

"我妹妹过敏,"裴家恒说,"狗毛猫毛都不行。"

"那挺可惜的。"

裴家恒没有接话,又划了划lucky的耳朵。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程放率先开口,"话说,今天那个尤忆,颁奖的时候怎么样,你去跟他说话了?"

"嗯,"兰礼把腿盘起来,把颁奖之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尤忆说的那句"在德国都是各走各的路线",还有最后那句"有缘再见"。

程放睁开眼,"有缘再见?他说的?"

"一字不差。"

"……这个人,"程放把手臂搭到额头上,盯着天花板,"是真的欠。"

"而且,"兰礼说,"他说德国是这样的,我就belike,德国怎么了,德国了不起吗,我还是从美国回来的。"

"这话你当时说出来了?"裴家恒问。

"当然没有,"兰礼说,"我笑着说算了,然后他说不用加微信,有缘再见,然后走了。"

程放哼了一声,"没礼貌。"

裴家恒想了想,把lucky从膝盖上转移到桌面上,lucky在桌上站了一下,转了个圈又躺下了。他顺手拉过来兰礼的电脑,"密码多少。"

"05238888,"兰礼说,然后看裴家恒还没打开,"等等——"他伸手过去,食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MacBook解锁了,"你干嘛?"

"搜他。"

“欸?”程放立刻翻身坐起来,"好主意。"

裴家恒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Youyi",加上"dressage(盛装舞步)",又加了"Germany(德国)",搜索结果出来,他往下翻了翻——

"这里,"他点开了一个链接。

是一张比赛照片,从图片质量和页面格式来看大概是2018年前后,比赛名字是德语的,程放凑过去看了一眼,"茨维……布吕肯?这是哪里?"

"Zweibrücken,"裴家恒读出来,"德国法兰克福附近的一个地方,那边马术产业应该很发达,他不一定一直在那里,但是这场比赛是在那附近比的。"

照片里是颁奖的画面,第一名的位置上站着一个少年,比现在的尤忆瘦小很多,还没长开,脸还有些婴儿肥,头发是直的,没有卷,穿着短款的比赛西装,手里举着奖状和马花,对着镜头龇着牙笑,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齿。

三个人盯着那张照片,都沉默了一下。

"这是他吗,"程放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看,"差好多。"

"就他一个亚洲人,名字也对的上,"裴家恒说,"尤忆,from China。"

"那就是他,"兰礼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少年举着马花笑得很张扬,和今天颁奖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人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人,"以前挺爱笑的。"

三个人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下搜,裴家恒把电脑推开,"背景不清楚,也猜不出什么。"

"算了,"程放重新往床上一躺,"反正早晚还会碰到。"

"对,"兰礼把电脑合上,靠回床头。

裴家恒拿过手机翻了翻,"过两周我们马场还有一场比赛,你报了吗,舞步和障碍都有。"

程放耳朵立起来了,"障碍?什么级别。"

"地杆赛,50、80、100、110,还有120的。"

"120我要去,"程放坐起来,"老裴你比吗。"

"报了,"裴家恒说,"120。"

"好,"程放搓了搓手,"这场一起。"他转头看兰礼,"舞步那边你去吗,接着比中一?"

兰礼靠着床头没说话,想了一下,"比圣乔治。"

程放转过头看他,"圣乔治比中一难几个级别吧,你刚回来——"

"我知道,"兰礼说,"我就要比。"

裴家恒听着,点点头,把lucky重新抱回膝盖上。

程放想了一下,"行,加油。"

窗外冬天的夜已经全黑了,楼下饭桌上的说话声还在往上飘,隐隐约约的。

兰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转着那个茨维布吕肯照片里龇着牙笑的小孩,和今天颁奖台旁那句云淡风轻的"有缘再见"。

下次,一定要赢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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