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时值仲春,和风送暖,京都朱雀大街两侧,朱楼映日,柳色如烟。十里长街繁花似锦,桃李争艳,海棠堆雪,风过处落英纷飞,铺就一路锦绣。百姓扶老携幼,沿街伫立,檐下、桥头、巷口挤得水泄不通,皆翘首以盼,围观这场盛极一时的十里红妆婚典。

道旁杨柳新条初展,嫩黄转翠,随风轻扬,如烟似雾。临街朱楼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映得半条街都染上暖金。街面青石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商户自发张灯结彩,红绸缠绕廊柱,喜幡迎风招展,连空气中都浮着清甜花香与喜庆气息。

“老丈,这么长的送嫁队,一眼望不到头,这新娘究竟是哪家贵女呀?” 一个挑着竹担的农夫擦了擦额角的汗,好奇地向身边一位揣着手、靠在廊柱上看热闹的老者询问。他扁担两头的竹筐里装着刚采的山珍,菌子鲜嫩、蕨菜青翠,还带着山间湿气,显然是刚从城外赶来。

那男子身着半旧锦袍,眉眼间带着京都百姓的傲色,上下打量农夫一番,慢悠悠开口:“你是外来的吧?看模样不像是京都本地人,连这等盛事都不知晓。”

“正是正是!” 农夫连连点头,脸上堆着质朴笑意,“小的从城郊赶来,挑些青菜进城换些银钱,恰逢这般热闹,顺道开开眼界。”

“那你今日可算撞着大场面了!” 男子抬手一指绵延不绝的仪仗,声音里满是赞叹,“今儿办的,是当朝尚书令沈大人嫡女,与靖国公世子的婚事!这排场,半点不比公主出嫁逊色,说不好更胜几分呢!”

农夫听得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沈相公?靖国公?这两家是什么来头,竟能与公主出嫁相提并论?”

旁边一位穿着粗布短衫、手里攥着旱烟袋的大爷闻言,凑过来插话,言语中多有敬重“你是真没见过世面!沈相公乃是朝中栋梁,有经天纬地之才,为国操劳、为民请命,百官敬仰。靖国公更是镇守边关数十载,披甲执戈、保家卫国,让北境百姓安居。这两位都是朝廷顶梁柱般的大人物,圣上都要高看一眼!”

周遭百姓听得纷纷点头,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疑惑发问:“话说回来,沈相公府里,当真有位嫡女吗?我在京都住了半辈子,怎么从没听过这位沈娘子的名声?”

这话一出,人群里一位常在权贵府邸附近做活的妇人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这位沈娘子,去年才刚回京都呢。沈夫人早逝,沈相公未曾续弦,府中无人照料幼女,便送她去南方外祖家,回来了也不太爱出门,自然少有人知晓。”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感叹怜惜,又有人接着说道:“难怪没听过沈娘子的才名相貌。可那靖国公世子萧临,可是少年成名、文武双全!年纪轻轻便随父镇守边关,冲锋陷阵屡立战功,样貌气度更是京都顶尖,京中无数名门贵女倾心爱慕,生母还是安平公主,圣上亲妹妹!”

“这么说来,沈娘子能嫁给世子爷,算是高攀了吧?” 有人小声嘀咕。

立刻有人摇头反驳,语气郑重:“什么高攀不高攀!这门婚事,乃是当今圣上亲口御赐,是天作之合、君臣相宜的美事!沈相公文能安邦,靖国公武能定国,两家联姻,是朝廷之福、百姓之幸,岂是寻常婚嫁能比!”

话音落下,街边百姓齐声附和,赞叹声、艳羡声交织在一起,伴着远处渐来的鼓乐声,更添几分喜庆热闹。

外头百姓看热闹,沈瑶华从前也爱凑热闹,但她半点不想作那被万人围观的热闹本身。

天未亮透,东方仅泛出一抹鱼肚白,沈府已是灯火通明。庭院里张灯结彩,红绸缠满雕梁,喜灯高悬廊下,仆妇侍女往来有序,皆着绯红锦缎衣裙,步履轻盈,不敢有半分喧哗。内院妆阁之中,熏炉袅袅飘着香烟,暖意融融,数位经验丰富的喜娘围着沈瑶华忙碌,个个面带喜色。

沈瑶华端坐菱花镜前,身姿纤细,眉眼清绝。青丝被技艺娴熟的梳头嬷嬷挽成端庄华贵的云髻,簪上全套九点赤金镶红宝珠凤钗,钗首凤凰口衔明珠,一动便流光婉转。耳坠水滴形红宝石,颈间系赤金璎珞项圈,缀着与耳坠同质地的细碎红宝石,衬得她肌肤胜雪。一身嫁衣乃是宫中特赐,大红织金绣百子千孙霞帔,领口袖口绣缠枝莲纹,裙摆绣鸾凤和鸣、花开并蒂,针脚细密如丝,金线在灯下熠熠生辉,华贵至极。

喜娘捧着一柄绣龙凤呈祥的素绫团扇,轻步上前,将扇面递到她手中,一面朗声念着吉祥话:“却扇遮羞,福泽绵长;凤冠霞帔,万世安康;今日出阁,佳偶天成,子孙满堂……”

团扇轻掩,眼前晕开一片柔婉绯红,沈瑶华幽幽叹了口气,浑身僵硬,像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没有半分新嫁娘的欢喜。

内堂之上,沈砚端坐高堂,面容刚毅,此刻却神色复杂。他看着以扇遮面的女儿,有心叮嘱几句,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留下掌心的暖意。

沈瑶华依礼跪拜辞别父亲,起身时,嫡兄沈清珩已快步上前。他身姿挺拔俊朗,身为朝中年轻有为的郎官,气度斐然。依京都贵族送嫁旧俗,兄长需亲背妹妹出阁,沈清珩微微躬身,稳稳将妹妹背在背上,压低声音坏笑:“妹妹如今可是得偿所愿,怎么瞧着不太开心?”

沈瑶华伏在他坚实的背上,本懒得搭理,想想又有些气不过,暗自用力掐了他一把。

“嘶~” 沈清珩疼得抽气,却不敢表露半分,憋住表情轻声哄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阿兄开个玩笑嘛…… 过去之后,若是受了委屈、有了不快,什么都别顾虑,只管回家来,沈家永远是你的靠山。”

人多眼杂,他不便多说,只在心底感慨,从前小小的一只跟在身后跑,累了都是他背回家,如今一晃眼,竟要背着她出嫁,从此便是别家的人了。

听沈瑶华没有应声,他暗暗颠了一下她,轻声追问:“记住了吗?”

“记住啦,谁能给我不高兴。” 沈瑶华含糊不清地回答,声音有些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靖国公府的迎亲队伍早已在沈府门外等候,鼓乐震天,笙箫齐鸣,旌旗飘扬,绣着 “萧” 字的大旗迎风舒展。萧临一身大红喜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面容俊朗,身姿挺拔,骑在一匹白马之上,马配金鞍玉镫,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引得街边百姓阵阵惊呼赞叹,掌声不绝。

吉时一到,司仪手持喜帖,高声唱喏,迎亲仪仗缓缓启动。

最前方是三十六名锦衣侍卫开道,腰佩长刀,步履整齐;随后是二十四名鼓乐手,吹笙箫、敲锣鼓,喜乐悠扬;中间是十六人抬的鎏金喜轿,轿身以朱红漆金打造,雕鸾画凤,轿身垂绣金线流苏,微风拂过,流苏轻晃。喜轿之后,是数十辆彩礼车,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珍宝古玩,摆满一车,琳琅满目。

队伍自沈府出发,穿过东西两市,沿途百姓争相观礼,欢呼雀跃,纷纷将瓜果、钱币抛向仪仗,以示祝福,欢声震天。宫中亦遣内侍监带着圣上赏赐前来道贺,摆满数辆礼车,彰显天恩浩荡,尽显这门婚事的尊贵。

行至靖国公府门前,红毯自街口一路铺至正厅,两侧燃着龙凤喜烛,火光跳跃,香烟缭绕,香气弥漫。萧临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手持喜秤,轻挑轿帘,伸手将以扇遮面的沈瑶华缓缓扶下,依礼行射礼、跨火盆、踩马鞍,驱邪祈福,动作利落庄重。

新娘步履轻盈,足踏绣鸳鸯纹的红缎绣鞋,步步生莲,由喜娘搀扶着,跨过府前高槛,步入正堂拜礼。

正厅之上,靖国公与夫人安平公主端坐高堂,满面笑意,眼神慈爱。赞礼官手持礼乐,高声唱礼,声音清亮悠长:

“一拜天地 ——”

二人并肩而跪,俯首叩拜,谢天地恩赐,证良缘天成。

“二拜高堂 ——”

再拜长辈,祈愿福寿安康,家族昌盛,和睦美满。

“夫妻对拜 ——”

四目相对,隔着一柄团扇,仅能瞥见彼此衣袂,一叩首,礼成。

礼成之后,两人被宾客、仆妇簇拥着送入洞房。屋内红烛高燃,陈设极尽华贵,桌椅皆覆红绸,喜床上铺着鸳鸯戏水锦被,床上撒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吉祥如意。

萧临朗声吟作却扇诗,沈瑶华依礼配合将那柄绣着龙凤呈祥的团扇缓缓移开。

扇面移开,沈瑶华容色姝丽,盛装之下更显风华。两人对视一眼,均匆匆错开目光,屋内一时安静。

喜娘端上合卺酒,满斟两杯,二人交杯共饮,酒液入喉,微甜带辣,一切仪式都顺利得完美,挑不出半分差错。喜娘见新人神色略显拘谨,便笑着凑趣。

“哎呀~快瞧瞧,这新娘子比画上的仙女儿还美!”

“是呀,两人坐在一起,这是真正的男才女貌、金童玉女,天造地设啊!”

旁观的喜娘、侍女们纷纷符合夸赞。

萧临素来不喜聒噪,挥手将众人打发了出去。他转头看向端坐床边的沈瑶华,从未见过她这般盛装模样,确实与平日清冷素雅截然不同,别有一番风姿。见她明眸低垂,神色平静,似此时不想与他言语,他便也不多言,叮嘱两句没得到回应便转身出去,应酬前厅宾客。

屋内只剩沈瑶华一人,她起身走到镜前,声音平静无波:“琥珀,玛瑙,帮我把头发拆了。珊瑚,珍珠,备水,准备梳洗休息。”

四位贴身侍女相互对视一眼,面露难色,琥珀上前轻声劝道:“娘子,这不好吧,新婚之夜不等世子回来......”

“有何不好?” 沈瑶华已经自行抬手,摘下耳坠,动作干脆。

四人怕她扯伤头发,连忙上前帮忙,珊瑚奇怪:“娘子前几天不还挺高兴的嘛,也没见对这婚事有什么不满呀。”

其他三人均摇头,不知娘子是怎么了。

琥珀低声道:“您和郎君不是普通婚仪,即便心中不快,面上样子也是要做的。”

“可不就是为了做样子。” 沈瑶华面上冷淡“我先睡下,随他如何,都省得彼此难为情。”她从来不是逃避的性子,但今日着实累了,所有的问题就交由明日的她来解决吧。

玛瑙捧着妆奁,满脸疑惑:“娘子,这是何意啊?”两人之前不是相处的好好的,怎么又到了难为情的地步了。

沈瑶华轻轻摇头,低声叹道:“自作孽。”

靖国公府对这赐婚的媳妇极为重视,婚房不仅宽敞华贵,寝居之后还连着一间暖阁,中央挖着大浴池,池壁皆以暖玉铺就,水温适宜。侍女们撒上新鲜花瓣,香气氤氲。

沈瑶华撩了撩水面漂浮的花瓣,将头缓缓浸入水时,她忍不住想,如果八个月前,她乖乖听阿耶的话,规规矩矩不做出格之事,没有临时起意大发善心,是不是就不会被缠上,因此落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局面。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