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前,初秋时分,南方通往京都的官道之上,一行车马缓缓而行,队伍规整,气度不凡。
居中一辆双辕厢车最为惹眼,车身以上好桐木精心打造,打磨得光润细腻,通体髹以浅栗色清漆,边角包裹哑光铜皮,不显奢靡,却处处透着世家的端庄气度。
车辕两侧各套一匹青骓马,鬃毛修剪齐整,络头以熟牛皮捻就,缀着小巧黄铜衔环,马蹄踏地,步履舒缓有序,不疾不徐。车轮裹着数层厚毡,碾过黄土路面与碎草,只发出沉闷轻响,行车平稳,车中几乎无震动。
车围以月白绫绸为里,青锦为面,绣着暗纹折枝兰草,风一吹便轻轻漾动,清雅别致。车帘是厚实素缎,垂落时严整服帖,只在檐角挂着两串小巧银铃,车行微动,叮铃轻响,清而不杂,悦耳动听。车旁仆从皆着劲装,腰佩短刀,步履沉稳,神色警惕,护着车马缓缓前行。
行至一处溪流边,溪水清澈,两岸柳荫浓密,避风且景致清幽。马车领队的方伯,是沈家多年的老仆,沉稳可靠,当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快步走到中间车厢前,屈指轻轻敲了敲车壁,恭敬禀道:“娘子,按脚程算,咱们距京都不过三日路程了。前路驿站尚远,此处临水避风,林木茂密,安全静谧,今夜便在此处歇息,明日再行赶路,可行?”
车内很快传来侍女轻快柔和的应答声:“娘子说,一切听方伯安排。”
方伯闻言,对着车厢郑重叉手行礼,旋即转身吩咐下去。仆从们立刻分头忙碌,动作轻捷有序,各司其职。有人牵马,有人拾柴,有人警戒,片刻之间便将歇脚之处打理妥当。
马车稳稳停在柳荫深处,马夫解下马络,牵马至溪边饮水。青骓马低头轻啜,马蹄轻踏浅滩,搅碎一溪云影天光,马颈间铜环轻轻碰撞,叮铃几声,便被潺潺溪水声温柔掩去。老练的仆从在离溪水稍远的平地,用碎石圈出一小块火塘,捡来干枝枯叶,轻轻点起一堆篝火。暖黄火光冉冉升起,噼啪轻响,驱散了春日傍晚的微凉,也烘得周遭暖意融融。
车厢之内,陈设简雅而舒适。软榻铺着素色锦垫,一旁小几上摆着书卷、茶盏与医典。
侍女珊瑚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了一眼,满眼皆是绿意清幽,当即回身笑盈盈道:“娘子,方伯挑的这地方真好,景致清雅,又安静。咱们一路坐车都闷坏了,下去活动活动筋骨吧?”
软榻之上,沈瑶华正手持一卷医经,斜倚在软垫上,眉眼清冷,看着气质娴静。她头也未抬,指尖轻翻一页,语气淡淡:“想去便去吧。”一想到马上回到京都就如同进了围笼,她就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娘子,这干巴巴的医经,也就你跟珍珠姊姊爱看,枯燥得很,半点儿趣味都没有。” 珊瑚见她兴致不高,故意凑上前打岔,眉眼弯弯。
被点到名的珍珠,正俯身从车厢暗格中取薄毡与棉垫,预备在车外布置。闻言抬眸,指尖轻点珊瑚额头:“这是救命的学问,真到病了伤了之时,便知它的重要。下回儿就让你伤着不理。”
“哎呀,我错了,珍珠姊姊,姊姊你最好了!” 珊瑚连忙抱着珍珠手臂轻轻摇晃,连连撒娇求饶。
“珊瑚,你昨儿还说玛瑙姊姊是最好的,今儿就变啦?” 玛瑙端着一碟新鲜鲜果走进来,她故作生气地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昨天确实是玛瑙姊姊最好,今天是珍珠姊姊最好,我没有变呀!” 珊瑚理直气壮地辩解,一脸认真。
“欸,珊瑚,合着现在只有我没得过最好了吗?” 琥珀从旁侧转过身,眯起眼睛,故作审视地看着她,笑意藏在眼底。
“明天!明天的琥珀姊姊一定是最好的!哎呀,各位姊姊都是最好的,饶了我吧!” 珊瑚扯了扯沈瑶华的袖口求救,又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乞求,惹得众人轻笑。
软榻上的沈瑶华见侍女们笑闹一团,也没了继续看书的心思,缓缓合上书卷,轻声道:“好啦,别逗她了。走吧,我也下去透透风。”
玛瑙连忙取过羃?,细心为她戴好,将薄纱轻轻整理整齐,确保纱帘垂落,严严实实遮住容颜,不被外人窥见。珊瑚与珍珠先行下车,珍珠去溪流边视野最好、地势平坦之处,细细铺好棉垫与毡毯;珊瑚摆好脚凳,伸手轻扶沈瑶华缓步下车。
“真是麻烦。” 沈瑶华内心有些厌烦,下个车也要做个样子。越靠近京都,规矩越多,束缚越重,人前再不能自在随性。
“娘子可别在外人面前说这话。” 紧随其后下车的琥珀,恰好听见这句低语,连忙悄声劝阻,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沈瑶华漫不经心地点头,算作应答。
见娘子下车,仆从们自觉避让开来,在三丈之外围成警戒圈,持刀守护。
沈瑶华跪坐在毡毯之上,透过羃?的薄纱望向四周。远山含翠,轻烟缭绕,溪水潺潺,清泠悦耳,柳丝轻扬,随风摇曳,一派田园清幽之景,令人心神俱宁。
琥珀、珊瑚在旁布置茶具鲜果,动作轻柔;珍珠与玛瑙捧着银盆,说笑着走向溪边,预备取水。
“奇怪。” 玛瑙蹲在溪边,看着水面微微皱眉,神色疑惑。
“怎么啦,玛瑙?” 珍珠蹲在她身侧,轻声问道。
“这溪水远远看着清澈不已,近看水质却有些浑浊,带着细泥沙,怕是不太干净。” 玛瑙低声道。
“那咱们不用便是,水车备着充足清水,本也不缺。” 珍珠淡淡应道。
“说得对。” 玛瑙将银盆里的水尽数倒回溪流,与珍珠一同返回。
众娘子在外闲坐片刻,秋日晚风渐凉,露气初生,便陆续回到车上歇息,只留部分仆从在外值守。
夜色渐深,一弯浅月挂上柳梢,清辉淡淡。篝火在溪边投出一圈暖黄光晕,露气沾湿柳梢,也凝在车厢垂落的素幔之上,微凉湿润。仆从分作两班,轮值守卫在外围,严守规矩,未靠近车帐三丈之内,只偶尔添柴拨火。火声噼啪轻响,衬得溪流愈静、虫鸣愈清,夜色静谧安宁。
车厢之内,沈瑶华已卸去羃?,松开发髻,只着一身柔软舒适的月白中衣,斜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听着外头虫鸣与溪水声交织,心神宁静,尚未入眠。
珊瑚、玛瑙守在车门口,轻拢车帘一角,防备夜风寒气侵入,安静侍立。
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妇人低泣与孩童呜咽,声音悲戚凄苦,不像是寻常夜行路人,倒像是遭了大难、流离失所的可怜灾民。
守夜的仆从立刻警觉,纷纷抽刀拦在路前,沉声喝问:“来者何人?止步!”
片刻之后,几个衣衫湿透、满身泥污的人影,踉踉跄跄从黑暗中走出。老幼皆有,约莫十几人,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发间、衣上沾满泥沙碎石,狼狈不堪,仿佛从泥水中滚过一般。为首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怆发颤,连连磕头,泣声道:
“求贵人救命!小人等来自京都百里外的绥远镇,三日前山洪暴发,崖崩路塌,屋舍田亩尽被冲毁,亲人葬身洪流!我等死里逃生,一路流离,无家可归,只求贵人施舍一口热水、半块干粮,给老小一条活路……”
他身后的灾民,更是凄惨。有人扶着血流不止的伤者,鲜血浸透衣料;有人抱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幼童,孩子小脸青紫;有人腿上带着被碎石划破的深痕,伤口狰狞;有人饿得面黄肌瘦,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摇摇欲坠。
仆从见状,皆心下恻然,却不敢擅自做主。毕竟是陌生流民,鱼龙混杂,恐有凶险。方伯让人仔细盘问、查验身份,确认灾民所言属实,随即前往车厢,向沈瑶华禀报情形。
珍珠、琥珀听到外头嘈杂声响,早已下车观望,见方伯快步走来,连忙上前等候回话。
方伯躬身趋近车厢,压低声音道:“两位小娘子,这些是附近绥远镇逃灾的乡民,山洪暴发,家园尽毁,前来求食求救。可否回禀娘子,请娘子示下。”
珍珠、琥珀行礼后,立即转身返回车厢,将外头灾情与灾民凄惨情形,一五一十详细说与沈瑶华听。
沈瑶华支着头,静静听着,许久未发一言。车厢之内,一时安静无声,只余窗外虫鸣轻响。
“娘子?” 珍珠轻声唤道,她很想求娘子帮帮这些人,但又怕娘子为难。
沈瑶华缓缓抬眼:“让方伯安顿灾民,寻一处避风之地,暂作歇息。珍珠,劳你去仔细检查这一行人,有伤治伤。最主要是……” 她话语微顿,与珍珠对视一眼,眼神凝重,“要大家都小心戒备,不可松懈半分。”
珍珠从那一眼领会了意思,垂头叉手,恭敬应道:“娘子,我明白。”毕竟她是过来人。
“娘子,只是几个灾民,给点银钱吃食便罢了,怎么瞧着好像有点危险似的?” 珊瑚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忙碌的人影,满脸疑惑不解。
“这是天灾。” 沈瑶华语气沉静,“山洪过后,污秽淤积,水源污染,极易引发瘟疫。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她起身到小几旁,翻出纸笔,提笔蘸墨,写下一张药方:“琥珀,看看咱们现下药材是否凑得齐。若齐全,立刻安排熬煮,车队所有人,灾民,都要用上。顺便清点车上所有药材,列个名目给我。”
“好的,娘子。” 琥珀双手接过药方,仔细浏览一遍,转身快步去办。
“玛瑙,舆图给我。” 沈瑶华轻声道。
玛瑙立刻取来舆图,铺在小几上。沈瑶华俯身,指尖轻触纸面,细细查看。按原计划,车队沿官道直行前往京都。绥远镇在官道右侧,这些灾民本该往京都方向逃生,可他们行走路线偏差,再这般走下去,永远到不了京都,只会迷失山林之中,冻饿病死。
不多时,珍珠与琥珀便一同返回车厢。
“娘子,我仔细检查过了,这几人中只有幼童有些低烧,其余大人多是皮外伤,目前应当还未起疫。” 珍珠低声回禀,语气带着几分不忍,“我旁敲侧击问过,此次山洪波及整个绥远镇,府衙、粮仓尽被冲毁,无数百姓来不及逃离,葬身洪流…… 他们逃得早,打算步行去京都求救。娘子,我……”
珍珠神色挣扎,显然触景生情,心中不忍。
沈瑶华看懂她的心思,轻轻点头,以示安抚。
“娘子,药方上的药材都有,但存量不多,最多可配十剂,我已经安排人按方熬煮了。” 琥珀将药材清单双手呈上,“这是车上所有药材名目。”
沈瑶华接过单子,快速扫过一眼,沉声问道:“粮食还有多少?”
“去除咱们自己人接下来几日的自用,最多可匀出三百人两日的用量。” 琥珀清点药材时,已一并清点了粮食,回答得干脆利落。
如今已是灾后第三日,按朝廷流程,报灾、勘灾、审户、发赈,层层上报,文书往来,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灾区。灾民饥寒交迫,根本等不起。
沈瑶华心知不该插手却又心下不忍,闭眼深吸一口气,已有决断:“珊瑚,请方伯来。” 此事还得先说服方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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