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时候很混乱,木拙在前面开车,玉坐在后排,手机响不停,玉看了一眼就扔在一边,木拙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侧身捡起手机一个一个电话回过去。
“喂,雨老…嗯,没大事”
“蚕娘娘没事,我们这边没事,不用过来”
“……”木拙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指翻飞
玉头靠在车窗上,撇了一眼木拙闭上了眼。他不知道怎么办,他一想到一会要去处理这么多事就感到无力。
他骗了木拙,树其实不好相处性子很轴,不是一根筋,是根本不会思考以后。
树的处事风格需要一个一直给他铺后路,给他处理事情,这个人就是玉。
他们认识的时候,树还是一棵树,玉已经化形,不是玉有多厉害,是玉贪心。
玉贪心,在他有开灵智后就一直在猎杀其他小妖,来者不拒。一处的妖没有了,他就换另一处,他的修为掺杂了太多血与敌,玉一直在被追杀,直到他遇见了树,那次玉马前失足,被好几个妖围住猎杀,就算侥幸逃脱也身负重伤,晕倒在一棵树下。
那棵树便是树,树当时已经开了灵智,灵力也运用的炉火纯青,他为玉疗了伤,让玉在自己的庇佑下养好了伤。
玉当时和树聊了很多,说自己要死了,他的伤好不了,说自己化形来这么久一直在躲避追杀,没有属于自己的人或物。
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默默给他输送灵力…
玉哭了,泪水慢慢滑下脸颊砸在膝盖上,渗进深色裤子的布料里。
他没有擦,也没有出声,只是靠在后座,任由那些温热的水珠沿着下颌滑落,滴在衣服上迅速洇开,像一场无声的雨。
木拙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放慢了车速,把方向盘往右边打了半圈,让车子沿着路边更平稳地滑行。引擎的声音在夜色里低低地响着,像是一段没有词、也没有结尾的伴奏。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玉来说,这一周像是被人从时间轴上硬生生撕下来的一段,两头都连着断裂的毛边,他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树留下的那些事,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中汇区那间铺面刚刚挂牌,地脉合约还有最后几份尾款没有结清,雨老那边问过两次灵脉边界线的最终确认,商会有几张请帖还压在桌上,其中有一张是隔云林联合商会送来的新茶会邀请。那些原本应该由树去签的字、去露的脸、去坐的位置,全都空了出来,像一排被撤走了主位的座椅,等待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玉在处理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露出过什么慌乱的神色。他坐在树那张办公桌后面,翻开文件,签字,拨电话,语气平稳得像只是在替一位出远门的朋友打理几件日常杂务。木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时候翻书,有时候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玉。他不担心玉处理不好那些事,他担心的是玉在处理那些事的间隙里,那些没有人在说话、没有电话在响的空档里,玉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桌面发呆。
他想到了那天夜里在车上的那一瞬间。玉把头靠在车窗上,侧过脸看着他,说了一句:“为什么是他。”他说得很轻,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个被反复确认过之后依然无法接受的事实。他没有等木拙回答,又转回头看着窗外,低声补了一句:“……算了。”
那以后,玉没有再提起过树。但他会在深夜坐在阳台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远处青间锋的轮廓,那座山在夜色里像一道深色的剪影,轮廓清晰,却再也看不到那棵树的影子了。他有时候会低声说几句话,像在跟什么很远的人交代一些细碎的事情:“司砚那边已经慢慢接手了,他爷爷上周把族务正式交给了他。蚕娘娘走之前托人送来一包新焙的茶,说要放在阁楼阴凉的地方存着。”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你一走了之,把这么多事留下又让我收拾。”风穿过阳台的缝隙,吹动他手里的茶面,又慢慢平息下去。他说的那些话并没有被任何回音接住,只有夏夜的虫鸣在远处的草木间铺开,密而均匀,像一层覆盖着所有沉默的底色。
木拙站在门内,没有走出去。他隔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阳台上的玉,听着他那些落在夜风里的话。他没有走进去打断他,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像是一个守着什么东西的人,在等风停,又像是在等那些话,自己落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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