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淑!”
使团大队整顿休息,南旸捧着一壶酒,兴高采烈地掀开柏淑的车帷。
于是她看到这样一幕——
柏淑端端正正地坐在软席上,雪肤墨发彩衣,宛如一尊洁净的玉菩萨。
而车厢的角落却多出一个...一团碍眼的东西。
这是一个少年,脸颊脏污不堪,俊朗的五官却分外分明;衣服破烂,鞋尖裸露了脚趾,踝骨高高凸出,血与脓纵横,触目而惊心。
他个子很高,手长腿长,蜷缩成一团也很显眼。
少年对突然闯入的高大姑娘感到惊怕,瞪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下意识挪向柏淑。
这一刻时间似乎静止,分外安静;柏淑睁开眼,正对上南旸错愕的脸色。
...
半个时辰前,天色将晚。
使团即将进入大漠;路过一处不甚茂密的丛林,临近河流,便决定在此处休整。
一路上柏淑很少下车,吃食与清水都是跟随的侍女送到车厢里来。
原因无他,柏淑很讨厌太子南昭。
柏淑一向相信下意识反应,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准确的直觉让她规避掉了很多麻烦。
譬如这次,柏淑发觉太子南昭看向自己的眼神与南旸不一样——南旸虽无甚边界感,但是大大方方,热烈直率;而与她同胎胞生的弟弟,眼神里总藏着令柏淑不适的情绪。
似是打量,似是倾慕,似是爱欲纵生。
柏淑很厌恶他的眼神,仿佛被一条剧毒的花蛇缠上了似的,打心眼里觉得恶心;于是对他避之不及,连带着对南旸也更加疏远。
所幸明瑄帝派了暗卫跟着,所以柏淑不用担心南昭会真的将那眼神付诸实质。
扎营铺帐之后,侍女端着点心站在车厢外,恭顺道:“大尚宫,请用糕点。”
从帷幔里伸出一只素白的手,五指放松,这是一个拒绝的手势。
侍女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开。
车厢内燃着清淡的香,手边有几本书;烛灯明暖,映衬着窗外的景色也漂亮起来。
柏淑伸出脑袋,左看右看,想了想,犹豫了一番,还是下了车。
夜幕将落未落,天边有星辰璀璨闪亮,远方已不见山岭,放眼一片平坦;翠绿,深棕,花之彩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副极为精妙的工笔画。
柏淑没有走远,只在周边散步。
雄浑巍峨的亿丈关消失不见,穿过大漠,就是炽川。
这个神秘而强大的敌国,藏匿着旧事,和可能消散于苍茫大漠的人。
...
“一来是为了考察贸易环境。”高阶之上的明瑄帝说道,“二则,有探子密报,那个人最后一次露面,就在炽川都城。”
...
柏淑摘下头上的缠花玉冠,望向未知的远方。
“炽川皇宫,云城公主旧居,美人胎”,柏淑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纸条上的字,这密报来的太晚,她甚至不能问一问明瑄帝。
为什么和云城公主有关系?公主去过炽川?美人胎又是什么?是你失踪的原因吗?
夜色完全降临,今夜有星而无月。
“雾儿。”
柏淑无助地蹲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你还活着吗?
你是否还记得我?
我能否在这重重危险中,与你重逢?
柏淑没有哭泣,前路漫漫,她必须前行。
身旁的灌木中突然传来响动,柏淑立刻警惕地站起身,蹭蹭蹭后退了几大步。
身后有风动叶声,柏淑知道那是暗卫动身。
为了不惊动那些看似友好的炽川人,保证使团平安抵达炽川境内,暗卫不到不得已的地步,绝不会现身。
柏淑耳尖一动,心里有了底。
她将玉冠戴回发髻上,后退着靠近马车,目光仔细巡视前面的木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现在与马车的距离。
以镇国将军府为首的旧制官僚集团最不希望两国开通互市,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她,试图将她一击毙命。
柏淑有点后悔自己出来散步的决定,但事已至此,如果真的是盛都城来的杀手亡命徒,柏淑只能祈祷暗卫们能在箭矢或毒针刺来之前救下她的命。
夜色更浓,柏淑就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前面灌木丛声响更大,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夹杂着土味的血腥气息。
柏淑自然嗅到了,警觉感不断攀升,危险可能随时扑面而来。
下一刻,造成响动的罪魁祸首露出了真身。
最开始伸出的是一颗圆圆的,鸟窝似的脑袋,紧接着是衣着破破烂烂的身体,最后是一双修长的腿。
看到柏淑,这个生物藏在混乱鬓发下的双眼一亮,随后胡乱将头发从脸上拨走,露出一张俊秀的脏脸。
是个少年。
虽遍身脏污,容色却惊人;只是伤痕累累,太过瘦弱,毫无气质而言。
晚风乍起,将柏淑的裙摆拂向前方,有散落的发丝迷了她的眼,丝丝缕缕之间,月光悄然现身。
皎洁的,穿透了乌云,泼洒在柏淑冷白的脸庞上。
“姐姐。”
少年一张口,柏淑还以为是谁家被抹了脖子的大公鸡开口说话,倒是被吓了一跳。
大公鸡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乞讨:“姐姐,能给我一口水喝吗?”
柏淑皱着眉不说话。
少年见柏淑冷淡的模样,失落地低下了头,对她躬了躬身,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慢,左腿跛得很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狠狠倒下。
“你站着吧。”
柏淑终于开了口,但没有动,二人隔了较远的距离;侍女端来一大碗水和一盘精细梅糕,放在少年两步之外的石头上。
少年迫不及待地挪过去,捧起大碗咕咚咚尽数喝完,抓着一块梅糕狼吞虎咽。
吃的急了,少年噎了一下,咚咚捶了两下胸口,才勉强顺进去。
柏淑抿紧嘴唇,警惕地慢慢后退。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笑起来时眼睛是弯弯的,睫毛修长,轻轻落在眼下,就像天上的月牙。
柏淑心底猛然一动,一股苦痛涌上心头。
...
“阿姐!你快点啊!我还要去师父那上课呢!”
笑眼弯弯的姑娘背着药篓,指着远处山顶的薄雾,“看!是雾!是雾儿的雾!”
...
吃饱喝足,少年打了个饱嗝。
“多谢姐姐的救命之恩。”少年笑得喜人,“在下没齿难忘,江湖再见!”
他转身又要走,脚步很慢。
“等等!”柏淑唤道。
少年站住,身形晃了晃,笑眯眯地转身歪头。
柏淑轻道:“你...你从哪来?”
少年摸了摸脑袋,回答:“我是涴州人,跟随父亲出关历练,但和父亲走散了。”
涴州是明瑄亿丈关的邻城,城中人多习武,常有出关历练者失踪落单。
为此戴岚生大将军还特意编排了一支搜救小队,以专门找寻落单之人。
少年个子高,饿了好几天,仍能形单影只行至大漠边缘;除了方向感弱而且有点傻之外,确实符合习武之人的体质。
柏淑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柏淑问。
少年端正了身子,回答:“莫争鸾。”
莫逐云中鹤,争如叶底鸾。
柏淑点点头:“这里离亿丈关有数十里路,你是怎么走到这来的?”
莫争鸾一愣,低下头。
“我不是自己来的。”莫争鸾声音带着哭腔,“是...是一伙土匪抢了我,我逃出来的。”
柏淑挑了挑眉。
莫争鸾的眉眼压下来,抽抽搭搭,好不可怜:“我和阿爹出关游历,一伙土匪看中了我,要抢我回去,阿爹被他们打了一顿,扔到河里了,我...我...”
土匪为什么要抢他回匪窝,柏淑其实心知肚明,两国交战,各有百姓流离失所,走投无路之下,无奈只能上山做土匪。
然而人数一多,便鱼龙混杂,好男风者不在少数。
莫争鸾生了一副令人望之而生爱的皮囊,有点断袖之癖的匪头子都不会放过他。
少年哭得肝肠寸断,眼泪混着泥土流淌下来,就像在泥地里打了滚的幼鹰。
他捂着脸庞,纤瘦的肩膀一抽一抽。
柏淑加快后退的脚步,穿过拒马,莫争鸾的眼泪就像断线珠子,在柏淑离开的脚步中仍在流。
柏淑踩上马机凳,缠花玉冠竟突然掉落,她眼疾手快,立刻接了个满怀。
下意识抬眼望去,瘦弱的少年正一瘸一拐地慢慢离去,那背影孤寂落寞,脚底甚至淌着脓血。
一步一道血痕,绵延不断。
冷风猎猎,吹得人心里直痛。
柏淑低头皱眉,少年的一双笑眼,在记忆中,与那个人的脸庞慢慢重合。
都是那样明媚,鲜活,仿佛一切都不能熄灭希望。
可下一秒,明媚的姑娘双眼突然流出鲜血,一团浓稠黏腻的黑暗化作无数绳索绑上她的身体,她伸出枯槁的双手伸向柏淑,张开嘴,黑暗空洞,已不见了舌头。
柏淑身体一抖,铺天盖地的悔恨与思念席卷而来,她捂住心口,剧痛酸苦,甚至无法呼吸。
远处有狼嚎叫,前面是大漠,后方是匪窝;层云叠布,如同冷器闪过寒光,一不小心就会落入沼泽深潭。
不能相信,万一他是盛都城那些人派来的猎命人也说不定。
一步错则步步错,她绝不能落入那些人的陷阱中。
可少年是如此羸弱,仿若下一秒就会消散不见。
雾儿——
“站住!”
莫争鸾停下脚步,身着彩衣的美人面色苍白,双手微微发抖。
柏淑眼尾发红,咽下颤抖的话语,向莫争鸾招了招手。
“你跟我走吧。”柏淑艰难地开口,“我会保护你。”
...
在看见莫争鸾的一瞬间,南旸面色剧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弯刀,狠狠砍向少年。
“别杀他!”柏淑喝道。
南旸猛然止住,弯刀厉风迅疾,生生停止,砍去莫争鸾额前一缕头发。
“他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南旸利落地翻身上车,盯着柏淑的眼睛,沉声问道。
南旸的眼睛是上扬的,清透锐利,皇族的高贵深刻骨底,不笑时带着利刃般的气势。
柏淑不吃这套,直视她:“这是臣捡的一个可怜的乞儿。”
南旸点点头,扯起莫争鸾的头发,动作利索地扒去他的上衣。
莫争鸾身上满是被树枝砾石刮擦出的伤口,新新旧旧一大片;肩膀上有两道很重的茧。
他一双圆眼湿漉漉的,对被扒衣服这件事感到惊慌,依赖地看向柏淑,似小鹿惊乱。
南旸啧了一声,嫌恶地撒开手,扯出手帕揉了两下掌心。
愈向西走,温度愈低;柏淑怕热不怕冷,车厢里并没有暖炉棉帐。
莫争鸾满身伤,冻得瑟瑟发抖。
柏淑将薄毯披在他身上;抬起头看向南旸,声音冷淡:“臣见这孩子在路边快要死了,便救了他回来。”
南旸翻了个白眼,撩起衣摆,跨步坐在软席上,用刀尖挑起莫争鸾的下巴。
“细皮嫩肉,在我们炽川,这样的男子都是被当成人牲,供人取乐的。”
莫争鸾蜷缩成一团,柏淑两指夹住南旸的刀刃,强行将刀尖推离。
“这是我们明瑄国的孩子,是我们陛下的子民,请公主注意言辞。”
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极为僵硬。
莫争鸾乖顺地低着头,缩在柏淑的身后,正对上了南旸想要杀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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