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花园,一栏绿。
喜鹊在假山边等着沈柔,遥遥见沈柔从月洞门走来,雪色薄裳,云鬘凝翠,她消瘦了些。这阵子喜鹊总听丫鬟们嚼表姑娘的闲话,说她礼仪不周,命数不祥,想来表姑娘的日子不好过。
喜鹊却几乎要跪下,“奴婢谢过姑娘!若不是姑娘,只怕姐姐连棺材都没有,要烂在地里……”
沈柔扶喜鹊,“你这样伤心,你姐姐在天有灵若知道了,也不好受的。”
喜鹊抬手擦了擦泪,“姑娘吩咐奴婢打听的事儿,已有消息了,今年夫人去静云寺似乎提前了些,我瞧她们都在收点东西了,姑娘可是想提前准备?”喜鹊从袖口摸出一个小香符,“这是我一直随身携带的护身符,也给姑娘求了一个,望姑娘不要嫌弃。”
沈柔接过香符,沉吟了一会儿,“我倒是想起,早年走失了的亲戚,为着他家里人也去寺庙求了许多符……”她说着,像是要哭了,“听说被人贩子拐到京城了,如今我也在京里,心知希望渺茫,却总盼着能有一丝消息。”
“姑娘您别哭,”喜鹊没想到勾起了姑娘的伤心事,连忙安慰,“奴婢曾听春杏姐姐说过,城里关风阁的东家手眼通天,城里大小消息都灵通得很!说不定能帮姑娘找人?不过,”她面露难色,“听说,这东家心狠,生意做得大,还有不少沾血的买卖……”
“沾血?”沈柔吓得不敢多听,连忙摆手,“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安分在府里绣花罢了。”
小院里,小月扫着小掸子正掸灰。
沈柔捏着香符走回来,见堂屋里头雕花桌上布着琳琅的文房四宝,岫玉笔山、竹臂搁、粉荷尊式水丞、绿釉磨床……这都瞧着精致极了,她随手拾起一件,“这是要开书堂,摆摊呢?”
“不是呢!”小月连忙跑来,想了一想,“不过也差不离了,姑娘,这些都是方才嬷嬷吩咐人送来的,说是过些时日谢府家塾开了,姑娘也得一同去听讲学,这些文房四宝可不能少。”
上书堂,沈柔扶着桌子坐下,暗暗叹气。这阵子学礼可累的很。罢了罢了,学而不思则罔。她给自己斟了口茶,才歇了气。
小月从里间走出来,抱着一方布罩封起的长琴,“前几日总下雨,这琴闷在箱子里,怕受了潮。我拿出去晒一晒罢?”
这方琴确实闷了很久,沈柔似乎几年都未曾碰过了,“你拿来。”她揭下罩布,将琴横抱在怀里,亲自擦拭。
她的琴技是娘亲教授。起初,娘常夸她弹琴有灵性,后来她指法日臻纯熟,甚至,扬州琴艺大家登门拜访,娘就不夸她了。娘说,引人瞩目,福祸未卜。后来……她记不清了,爹爹被官府缉拿后,她与娘相依为命,再没有心思弹什么琴,但大抵是自己荒废了它。
沈柔指腹忽尔在琴身一侧,摸到极细微的裂缝。像是木材龟裂了,她心感不妙,翻起琴检查,却见着裂痕相当整齐,更像是——她弯起指甲一扣,翻出来一块半搭的薄板。
一个黑漆漆的暗洞。
她惊讶,犹豫了一会伸手进去。
竟掏出一柄匕首,匕鞘通体银铸,密密麻麻镶嵌数颗宝石,鸽血红、翡翠玉、璆琳玉。
宝石各个大如雀卵,隙间雕满五爪龙纹。
瑰丽华重,几近诡异。
小月在一旁望着,最后吓得哆嗦,“姑娘这琴里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些,都是真的宝石吗?”
沈柔不知道,只觉晕眩,浑身浮起一层惊栗,胃里翻江牵肠,她忍着不适,但一双手似乎有熟稔的本能,利索地抽开刀鞘。最终,她在刃上看见自己的桃花般,妩媚,无辜的一双眼。
门扉处有人影晃动,沈柔收了匕首。
兰草揭帘走进来,见姑娘坐在紫檀隔扇旁,上前行了个礼,“姑娘,主母派奴婢来请姑娘,午间同进家宴呢。”虽是笑着,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兰草是主母身旁的大丫鬟,先前家里有事回了一趟。比起赵嬷嬷,人情练达更通透些。这回原是第一次见沈柔,早听小丫鬟们嚼舌根,说表姑娘是祸水,便想知道祸水该是个什么模样,一见心下便了然。
主母从不接什么远房亲戚入府,怎么留这样一个艳色尤物在府里。不过说起来,出身摆在这儿,即便是国公府的表小姐,到底亲戚远,将来就算嫁入高门大户的,也是为奴为婢的妾室,讨不着什么好,也是可怜人。
“知道了,兰草姐姐。”沈柔笑着应了,又换了身衣裳,这才随着她走了。
入了春,若是遇着阳光不好,还是有些凉的。
“表姑娘来啦!”
知安堂守门丫鬟瞧见沈柔,连忙笑着挑起帘子。
沈柔跨进门去,见屋上悬匾额设「萱草长春」,姜氏正坐在圈椅上品茶,沈柔盈盈向主母施了礼,“柔儿给夫人请安。”尚未寒暄几句,听守门的小丫鬟喊,
“少爷到了!”
有脚步声渐近,表哥来了,沈柔感觉有些不自在。
小丫鬟话音未落,谢褚甫进门来,一身墨蓝锦袍,身长玉立,仍是那副淡漠神色,似乎连带屋子都冷了几分。
谢褚视线不动声色扫了一圈,如并未见到沈柔一般,径直上前躬身向主母行礼,那脚步声不疾不徐的离她越来越近。
沈柔忽而听见姜氏唤自己的名字。
“柔儿,来,见过你的兄长。”
她想躲也躲不了,一抬头,正巧撞进他凝视自己的眸子里,他长睫在眼眶垂下一片淡影,衬着那双眸冷冽,沉如寒潭。沈柔福了一礼,乌发拂过肩头垂在胸前,分外恭顺,“见过表哥。”
谢褚微颔首,未答。
姜氏仔细地端详着沈柔的一举一动,见她并无逾矩之处,这才点了点头。
“母亲,哥哥!”
门帘被一把揭开,谢棠牵着崔沄走进来。谢棠明艳,崔沄落后半步,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都怪那个绣娘害我来迟了,给我送来的衣裳腰身不对,又改了半天,母亲您快瞧瞧,这腰身是否还宽了些?”谢棠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
姜氏笑起来,“我们棠儿穿什么都好看。”
好久没有这样热闹的家宴,众人按位次落座。
沈柔坐定后,一抬眼,发现正前方是谢褚,她只得看桌上菜式。龙井虾仁、鲍鱼煨火腿、万福肉、清蒸桂花鱼、燕窝鸡丝……陆陆续续被端上桌。
“起筷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着礼。”
沈柔望往圆桌对面的清蒸桂花鱼上瞟,桂花鱼,她小时候最爱吃,太远了,不便伸筷,只得按捺住。
姜氏频频望着崔沄,“今日朝中不太平,听闻你父亲忙得脚不沾地,你该多劝着父亲当心身子才是。”
崔沄放下银匙,笑意柔婉,“劳伯母挂心了,父亲常说为陛下分忧是本分,何敢言辛劳。”
姜氏点点头,眉毛一抬又望向谢褚,“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儿,合该多照顾一些沄儿。”
崔沄闻言微低了头,却也难掩唇角的愉悦。她朝谢褚的方向望去,却见他的指节搭在青玉高足杯上,修长白皙,他将杯中酒饮尽,复看向姜氏,“母亲,这道鹿筋煨海参火候正好,您也尝尝。”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尝尝。”姜氏唇角牵起,真是在朝做了几年官,谁不羡慕她有这样前途无量的儿子,可这官啊,做得越大,越让人捉摸不透。一用力夹断了碗中海参,又见崔沄似不太爱吃桂花鱼,吩咐着,“来人,将这两盘换了。”
那道清蒸桂花鱼才有机会落在沈柔面前,桂花鱼,小时候母亲常做的。
小丫鬟正巧端汤进来。
谢棠放下燕窝羹盏,回头望了一眼,“这鸽子汤用的是三十七天的小鸽子,文火煨的。”
香气四溢的小鸽子。
小丫鬟细弱的双手端着大碗口的白玉百宝汤盆。一步一步走近桌围,那扑鼻的香味愈发浓郁。
“表妹可要多喝两碗,补补身子。”谢棠转向沈柔,体恤地笑了笑。
小丫鬟猛然绊了个踉跄,手腕一晃,满当当的鸽子汤泼了出来……
沈柔从鬟发至衣衫都被汤水浸透。
耳边炸开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同时,温的汤浸过她的衣裳,回过神时,她半幅胭色衣衫已被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
“哎呀!”崔沄被吓坏了,娇娇地往谢褚身旁躲,用衣袖捂了捂唇,高贵的小姐没见过这样狼狈的景象。
这黏腻的热意如屈辱的疤痕,蜿蜒,沈柔望着谢棠,她瞧着慌张地要哭了,三十七天的小鸽子,从不下厨的贵女,竟记得这样清楚。可哭的人怎会是谢棠,沈柔想维持体面的。也是如今才知道,这一张雕花桌,上座皆是娇客,除了她。
小丫鬟连忙跪在地上请罪。
却见谢褚手执银箸悬在半空,他的目光不动声色落沈柔身上,见薄薄湿衣紧贴着她半身,勾勒出细腰婀娜的曲线。他眉目一沉,视线一触及离,很快移向谢棠。
谢棠着急拉过沈柔的手,只是触碰到湿润的手背,忍着嫌弃翘了翘兰花指,“表妹没烫着吧?还好还好,这汤是放温了才上的,只是,这身湿衣裳实在太……太容易着凉了,表妹快回去换了吧。”
沈柔轻轻抽回了手,用绢帕压了压湿痕,“姐姐,舅母,柔儿衣裳污了,在此确实是失礼,就先行告退了。”
姜氏面上不显,仍是温和,“去吧,别着凉了。”
沈柔告退了,一面出去,凉风缓缓渗入洇湿的衣衫。
“听说主母是念着旧情才接来的,都出了五服了,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算哪门子亲戚?”
“你瞧她那样子,多丢人……”
丫鬟嘀嘀咕咕的议论。院子又大又空旷,她甚至等不及旁人递披风,只想快些离开。
谢棠在门口目送着沈柔的身影拐过长廊,这才回席,一脸失落,“母亲,表妹似乎很不高兴,你说,我要不要去陪陪她呀?”
姜氏只是嘱咐自己女儿,“你该乖些。”
“我可是最乖的呢,母亲,我方才瞧啦,表妹最近走路好看多了呢,倒不像刚进府的时候,那腰,”话说一半,她忽低头抿唇笑了,像少女不谙世事的天真,“我听说呢,南边那儿有些地方,专学这种……”
谢棠声音不大,却满桌都听得清楚,这是说表姑娘行为不端呢,一旁侍立的丫鬟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来。
日光斜斜,将谢褚侧脸映得神情难辨。良久,他将银箸搁在雕花筷枕上,清脆的银器响,压得满堂寂静。
“谢棠——”
谢棠笑意瞬间僵在唇角,心头一突,“……哥哥?”她最了解哥哥,仅是听他的语气,此时她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谢褚抬起一双平静幽深的眼眸。
“我谢氏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何时沾染了市井长舌的习气,学来这些搬弄是非之语?”他的话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敲在堂中每个人心里。
谢棠眼眶通红,她是家里千宠万爱长大的,哥哥更是对她自幼百依百顺,从没说过重话的!她心里难受得发紧发酸,却死死咬着唇一句话不敢辩驳,只是忍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地呜咽。
谢褚慢条斯理抄起茶盏,扫了一眼跪下的丫鬟。
“这点事都办不好。”
小丫鬟猛地磕头,抖如筛糠,“奴,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
赵嬷嬷知道少爷不想留她了,又望见碎了一地的瓷片。少爷素日要求严苛,这样粗手笨脚的丫鬟打发了也是正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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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掌心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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