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的雀蓝薄衫已被汗浸透。
心口被绫罗勒得喘不过气,裙裾同脚边碎瓷片混在一起。
小月央求着嬷嬷,“我们小姐站了好久了,求您开恩吧,再晒下去人要晒坏的!”
“你这小丫头乱说!是我让她站的么?你也该劝劝你家姑娘,性子这么倔。”
两人各执一词。
忽见庭院中那抹雀蓝的身影倏忽一弯,众人连忙跑上去。
“表姑娘!”
烈日蒸得花园发闷,似乎能将草叶蒸出泥腥气。
求见谢褚的外官在书房,已等了半日。
此番入京,第一回见谢大人,这位谢大人年方二十,竟已是朝中高官,可敬可畏,思及此不由愈发正襟危坐起来。
谢褚已换了一身天水蓝常服,进书房扫了一眼外官,并未寒暄。
外官刚起身行礼。
阿福正准备为客人斟茶,见屋外有个小丫鬟跑来,又紧忙轻手轻脚跑去开门,阿福听了小丫鬟的耳语,踟蹰了一会,走到谢褚面前。
“少爷,表姑娘晕倒了……主母带着大小姐与崔小姐去张府拜寿,她们只得来问少爷,可是照常去医馆请大夫?”
谢褚正翻着外官递来的公文,随意看了阿福一眼,“怎么晕了。”
阿福又忍不住絮叨,“好像是练顶碗,下午日头毒,哎哟,都说没见过表姑娘性子这么硬的,倔得不肯休息,生生在烈日下站着,瓷碗砸了一地都没动,幸好晕倒的时候小丫鬟眼疾手快揽住了,否则脚边的瓷碎子……”
谢褚眉心微拢,打断阿福的话,“你照府上惯例请大夫就是。”又转头,和蔼对外官点头,“你继续说吧。”
“卑职此次入京,特为呈报本州官员年终考绩,并请旨补授县令缺位……”
外官战战兢兢禀报了半日,炉中香燃了大半,他发现谢大人似乎没在听。
外官不好多言,识相地慢慢噤了声。
谢褚抬眼,“你先下去吧。”
外官识相告退,阿福这会儿捧着薰香炉子进来,“少爷,午膳厨房里做了蒸鲜鲍。”
谢褚坐在案前饮茶,香炉青烟弥散,遮住了他半张冷隽的脸。
阿福搁下炉子转身,撞着魏逐从门外进来。他身形高大,一身玄色劲装提着刀,清俊的眉眼愈发冷厉,吓了阿福一跳。
阿福也不敢多说什么,因为魏逐是谢褚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养在身边的心腹,论起来倒比自己还亲些。
魏逐朝谢褚叩拜,“主子。”
谢褚掀了掀眼皮,“宫里的差事当得如何。”
“谢过主子保举,打点过卫所,也算在里头站住了。此番,杨安罪证齐备,无翻身的余地,可现下他在大理寺监牢待审,若吐出些什么只怕不好……”
谢褚语气有些遗憾,“本不想将他端出来祭天的,可他既弃了本心,无他法了,他就交由你去办。”
魏逐领悟了意思,顿了顿又道:“原拟定杨安巡查两淮盐案的旨意,还未下发,如今他落马,许多人盯这个位子盯得紧……”
谢褚打断他,“犯不着为这些人费神,不过是台前摆的棋,殷勤替身后人揽权。”
一个小丫鬟在门前踟蹰,阿福过去询问。
谢褚朝那方向看了一眼,为魏逐斟茶的动作没有停,“阿逐,你过来喝茶。”
茶香袅袅,谢褚抄起茶盏,望着翠芽浮起,余光瞥见阿福已经跑回来,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
“少爷……大夫说,说表姑娘醒不过来!嘱咐了咱,姑娘若今夜还是醒不过来,怕是不好……”
阿福等了等,见谢褚望着杯中茶汤,似乎没什么反应,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少爷?”
谢褚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他将茶盏扣在案上,檀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良久,谢褚才抬头望向阿福,“阿福你说,她醒不过来,什么叫醒不过来?”
谢褚的指腹贴在青瓷杯的盏壁,脑海中竟难以抑制地浮她那一双盈盈欲泪的眼睛,他有些出神,掌心的茶是新沏的,烫得很,他似乎感觉不到。
阿福头一回见少爷这副表情,不由低下声,“大夫也说奇怪呢,人好似喘不过气似的……”
谢褚盯着杯中茶汤涟漪,茶雾热氤,染在他鸦黑长睫上。他握着茶盏的指节泛白,随即又缓缓松开。他沉默了一会,取出自己的腰牌,递给魏逐。
“你入宫请太医过府,就说我病了。”
魏逐有些意外,此腰牌乃天子特许,系半朝权柄,大人从不轻易示人。他正欲接过,却看见谢褚搭在腰牌边缘的指节,有一丝颤抖,魏逐心里惊讶,忽然对这个表姑娘生出了好奇。
“是。”
他并未多问,领命下去了。
阿福小声提醒,“少爷,您为表姑娘请太医不合规矩呀……”阿福是想阻拦的,只是再抬起眼,已经见谢褚走出书房,身影快消失在院子。
春季天多变,灰暗的天压下来,眼看着要下雨了。
止澜院,梨花开出墙头。
谢褚从未踏足过这里,雅致的小院,她种了些江南的花,布置得有些几分烟雨旖旎,风将吹得屋内窗扉吱呀地响,他犹豫了一下,迈了进去。
隔着一扇紫檀月栏,她睡的床榻,杨妃粉的床幔垂垂笼着雕鱼紫檀床栏。
沈柔歪着头,睡在云锦软枕上。她钗镮卸尽,乌发虚虚衬着一张瓷白的脸。
谢褚走近,自床帏间飘出些清甜香气,有些像茉莉的味道。见她似乎是魇着了,酥白细手揪着被角,身周床堆一片皱乱,露出白腻肩颈下的粉橙绸衫。
他又往床沿近了几步,见她额头洇出一层薄汗,乌发濡湿沾在颧侧,看起来虚弱苍白,他想伸手将那碍眼的发丝捋直了,这般小事,他却发现手腕如何也抬不起来。
小月端着药进来,看见他,以为看错人了,“谢少爷?”
谢褚并未解释,半张俊贵的脸嵌在暗淡阴翳里,声音漠然,“你家姑娘怎么了。”
小月支支吾吾,方才姑娘在东园晕倒,大夫是来诊断了,未出阁的姑娘只能隔着青纱把脉,只知气息微弱诊不出何事。可小月知道,她急得先劝着大夫去回禀,这才趁着四下无人,偷偷将姑娘束胸的绫罗解了,透了气儿,姑娘脸色才有些好转。
可是,姑娘束胸这是女子闺阁私事,太过隐秘,她岂敢如实禀报给谢少爷。
“姑娘,姑娘身子向来弱,今儿日头太毒……”
小月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谢褚的脸色。
“夜里这屋子不许灭灯,我派人来守着,若有不妥,直接来禀我。”
屋内阴暗。
沈柔睁开眼,感觉脑袋有些昏沉,眼前床幔飘下,灰绿雨窗边,站着男子颀长清挺的身影。
她似乎,听见谢褚的声音?
太阳穴阵阵痛眩,思绪逐渐清明,沈柔忍着虚弱的咳喘,娇弱唤了声。
“表哥?”
他回身,恰好见沈柔虚弱地撑坐起来,她靠在床帏,乌亮鬟发如瀑,雪白的小脸泛着珍珠柔光,锦被顺着身子滑下,露出一袭粉橙绸裙,衬得她人也鲜嫩,只是衣裳略紧,裹得她身形丰润有致,像熟透的胭脂桃。
谢褚眸光微颤,淡淡撇开了眼。
“我可是惊扰表哥了?多谢表哥来看望我,方才只是太晒了,又尚未用午膳有些血虚……我无碍的,只是有些累。”
沈柔的声音复又引着他看去,恰对上她一双桃花眼眸,含了初醒的迷蒙,更添几分勾缠妩媚。
谢褚收回视线,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缓缓转身,闲庭信步越过屏风,坐在床帷对面的太师椅上,一双乌黑眼眸沉冷如寒潭,他静静望着她。忽尔有几分审犯人的架势,他声音平静,“方才大夫与我禀报,说你醒不过来了,怎么,如今醒得倒是很快。”
沈柔眼神扫过一旁战战兢兢的小月,心里头明白了大半,他这是以为她故作柔弱,装晕扮惨。此时,她又觉躺着不妥,立刻下床朝他盈盈施了一礼。
“表哥,今日在东园,实在是体力不支,可能里衣穿得紧有些透不过气儿,现在好多了……”
沈柔这一请安,浑身绸衫如垂花翻涌,将她身子的轮廓衬得很清楚,婀娜蜂腰,收身罗裙勾勒出惊心的曲线。
行完礼,沈柔并未察觉他目光的不对,这位表哥对她惯常冷若冰霜的,她察言观色也不精,所以她从来都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她赤足踩在砖上,渐渐朝他走去,动了动唇还欲说什么。
谢褚目光冷冷扫过,只见她说话时,唇瓣微微一张一合,樱粉檀口,靡丽清艳……他收在袖内的指节蓦地一动。
阿福在门口弯腰禀报,“少爷,户部几位大人到了,您看是否现在……”
谢褚朝门外望了一眼,漠然撩开宽袖,从太师椅上起了身,正欲回他的书房。
沈柔见状从返身入里间,笨拙地抱了一叠厚厚的宣纸出来,三步并两步,追上他,“表哥……”
谢褚停在门槛前,她差点撞上他。凉风涌过身隙,他回头,见她赤足踩在凉砖上,趾尖还透着薄粉。
她乖巧地仰头,恬静地望着他,似在等他夸奖,“嬷嬷说,我今日已进步许多了呢,这是上回听从表哥训诫,我自己抄的。”
沈柔小心翼翼将那叠宣纸捧在谢褚面前。他瞥了一眼,纸页上,是满满当当的簪花小楷。
她挑出一张,将纸页展平,细声解释。
“这是《女诫》、这是《内训》……”
她的指尖,虚虚点在规整的小楷字上,唇角软软,弯出讨好的笑来,“表哥说过的话,柔儿都记着的,谨言慎行,慎始敬终,一字都不敢错的。”
谢褚望着这字帖,墨迹深浅不一,可见她用了不止一块墨,抄了不止一日。
谢褚的目光复又落在她搭在纸页的右手上,十指纤纤如水过春葱,醒目的是,她无名指处微微的红肿,是不偏不倚,正好能被他瞧见的角度。
谢褚冷冷挑了挑眉,沈柔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他,很难否认,他这张脸实在好看,清俊精致的侧脸,他低着头沉默不语时,她竟觉出些温柔怜惜。
或许是,他今日竟肯移步看自己,她已很感激的。
谢褚的目光慢慢移到她脸上,带了些低低的厌倦,“这些东西,表妹等到出嫁时,你留给你夫婿看便是,况且,心之所诚本不在外物,你问心无愧便好。”
阿福候在门口等着为谢褚撑伞。
他对阿福说:“回去吧。”
一阵风从门扉涌进来,将谢褚天水蓝袍角吹得翻起,吹开了后堂的窗,将她抱在怀里的纸页吹散,瞬时被风卷飘飞,这景象,有些像四月人们扬的白纸。
沈柔张了张嘴,想唤他的,或者做出些示弱模样。可此刻,她喉咙却似乎噎住,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谢少爷已经走远了,小月见姑娘眨了眨眼,她蹲下身,裙摆莲叶般铺陈开。
沈柔细腕的玉镯滑碰到砖上,哐当一声脆响,玉声潺潺余韵。她蹲跪在地上,将纸页一张一张拾,整齐收叠在怀里。
她的目光扫过纸上的小楷,这一手楷书是从前爹爹教的,纸笺上一字一字写着。
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
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
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沈柔盯着这白纸黑字,长睫轻颤,指腹在薄纸边缘压下极浅的窝。
“姑娘,别捡了!地上凉,快起来罢!”
小月慌忙跑去扶沈柔,在这阴雨天的暗屋中。
沈柔蓦然抬起头来,巴掌大的脸,瓷白刺眼,一双乌黑不见底的眸子,她声音冷清透着淡淡寂寥,“我不得表哥中意,在这谢府只怕愈加艰难。”
湿雨将墙角的青苔痕淋得洇润。
小月有些委屈,“姑娘先把药喝了吧,少爷方才说,晚些会有太医来给姑娘瞧呢。”
灰阴的雨打在暗绿枝叶上,雨珠千万晶莹洒下,可是太医没有来,许是宫门落锁了,许是谢褚后来改了主意。
来的只有这满府的风言风语。
晚间,姜氏带着两位小姐回府。
今儿王爷寿辰的宴饮热闹,谢棠同崔沄都饮了些酒,正在花厅调香饮醒酒汤,谢棠听了小丫鬟的附耳之语,噗嗤一声笑出来。
谢棠眼带戏谑,面向崔沄,“沄姐姐啊,你说我这表妹是不是昏头了?以为晕这么一回,我哥哥就能高看她一眼?这苦肉计可不能回回都用呀。”
崔沄筛香粉的动作未停,唇边挂着淡笑,“沈姑娘终归是客,你呀,说话也婉转些。”
谢棠笑得愈加放肆,“我是没姐姐这么厚道,她能进府里做个表姑娘,半个主子,已是天大的造化,还整日做飞上枝头的梦……呵,哥哥怕是多瞧她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崔沄不咸不淡说了句,“可是她这皮相出去,确实能唬住不少人呢。”
谢棠若有所思,“说来倒是奇怪,我听下人说这表妹可是玲珑起伏得很呢,只是……我眼瞧着倒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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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瘦马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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