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救她

上京雍城,簪缨士族如林,昌隆太平。渭水大川自城西入城,唤作抚江。抚江水穿城而过,依岸春生杨柳青绿连绵,江波碧荡,珠帘画舫尾尾相衔。

听竹楼——缀在抚江南岸。

二楼,竹屏半掩小厢,茶香满溢。

竹屏,倏忽被一只大手一把拉开。

谢褚坐在窗边,见裴言揉着眼睛晃进来,他官袍都没换,眼下乌青,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貌似刚从刑部大牢审完人累得快没了活人气。

“谢大人,你最好有正事。”

裴言把官带往桌上一墩,敞开袍角坐在谢褚对面,叹道:“我三天没合眼了。”

谢褚微挪开了手,那柄官带砸在他手旁一寸,“裴大人,贵人事忙。”

“我刑部一月百八十件案要查,顶头上司是个吃闲饭的,事事要过我手……”裴言叹一口气,端起茶就灌,“唉,若非晚息兄相邀啊,我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谢褚不接他的话,只问:“扬州那桩案子,可有眉目?”

裴言眯了眯眼,移过身来:“我倒是好奇,区区一桩地方凶案,何时劳驾你亲问了?

谢褚放下茶盏,并未应答,只是望着他,望得裴言偏过头,讪讪道:“好好好,我说……地方给我递了结案志,那伙山匪似是惯犯常流窜作案,这几年扬州地区的凶案多是他们所为,这群人常没入深山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谢褚波澜不惊,指节轻叩茶案,问道:“然后呢。”

裴言说:“这伙山匪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去劫礼佛的百姓。百姓全被杀了,奇就奇在,这伙山匪……竟也死光了。”

谢褚的手顿了顿。

裴言说:“百姓们都是被乱刀砍死的,刀口验过了是山匪带的的大刀。可是……”裴言掀了掀眼皮,“那些山匪,皆是被一刀破喉,现场找不到凶器。我翻了仵作存档,那些喉咙的刀口,很像是练家子所为。”

谢褚喝了口茶,“现场,还活了一个人吧。”

“啊对对,我想起来了,活了个小姑娘,说是被推撞到轿沿晕了幸免于难。”

“上山礼佛都是些寻常百姓,你说,这些山匪何必大费周章杀他们。”谢褚指尖轻敲盏壁,“况且,那个存活的小姑娘,是我表妹。”

裴言一愣,随即笑得暧昧,“真是稀奇啊稀奇,我几时听你谢晚息嘴里说过女人,我这辈子还能从你嘴里听见‘表妹’两个字。”

谢褚白了他一眼,“劳驾裴大人,亲下扬州查办。”

裴言道:“行,既是你提的……”裴言凑进他又笑道,“你倒不如去问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外画船浮过渭水,传来悠悠小曲,在唱《五更调》。茶楼外抚江潋滟,草长莺飞,杨柳低垂青青晃漾。

谢褚身旁窗棂支出一个缝隙,他望向江岸。见江岸杨柳青丝,春光垂河,潋滟无方。茶楼下传来婉转琵琶曲,春柳娴雅——

陡然,谢褚眉宇微沉。

本轻拢茶盏的指节骤收紧了,修长的指节捏着青瓷茶盏,隐隐泛白。

他视线落在堤岸杨柳树间,柳枝葳蕤下,行走着一个浅莺黄裙衫的少女身影,她脚步匆匆,虽带着杳霭长帷帽,但仅凭这副柔媚纤薄的身影,他一眼认出了她。

柳枝拂过牵起她纬纱一角,杳霭柔光下,露出半张精致瓷白的脸。

他的表妹。

沈柔伸出白皙的手,指尖拈着帷纱边缘,将纬纱拢在一起,又换手,将怀中的一小袋包裹换了个位置,形容举止颇为,鬼祟。

谢褚眉宇间添了几分愠色,道:“我府上的侍卫,竟是吃闲饭的。”

裴言本在闭眼欣赏琵琶曲,闻言,半眯着眼朝谢褚望去,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可没惹你啊。”

谢褚望着窗外视线未变,淡问道:“今日,你可带了护卫?”

裴言疑惑凑到窗边,顺着谢褚的视线望去:“带是带了几个,毕竟仇家多呀。”

杨柳春又青,新枝过尘泥。见柳岸边上西永街熙攘。

街边商摊叫卖,马车轮滚过道上的尘泥。浅黄少女身影混在人潮间,沈柔紧攥一纸城邑旧图,用手指划过图上线条,好近日侯府中人忙着筹备春日宴,采买人员往来繁杂,她轻易便寻了漏隙。不识城中街巷,便靠着这图方壮起胆子溜出府。

按着城邑图走,她往右拐进一个枯灰巷子,巷中僻静,深处堆着横七竖八的货堆。她攥紧怀中包裹,里头包着沉沉钗环,坠得她手心发紧。

这巷子越走越空寂。

她小声嘟囔:“去当铺是这样走吗?”

一阵风过,吹得她裙衫贴身,显出一段窈窕体态。总感觉,有黏腻目光贴在自己身上,她心里发毛,总想着快些走,便又摊开城邑图反复看,这图莫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她转身想返回西永街,却只顾盯着自己鞋尖埋头往前走。

眼前的光却忽黑了。

下一瞬她被人使劲撞在她右肩,她连连踉跄。

“哟呵,好生窈窕的小娘子。”

话音未落,沈柔的帷帽被粗鲁翻下,白腻脸颊被帽绳剐蹭得泛起红晕,发髻随着帷帽落地也松了,一绺头发垂下,衬得肌肤瓷白,未施粉黛,却惊人姝丽。

她被天光照得眼睛发酸,再定睛一看,眼前人长了一张**熏心的脸,满嘴黄牙,一身酒气,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一看这模样,便知是个流民登徒子。

沈柔一手攥着小包裹,一步一步小退着,朝左右瞟了瞟,这巷子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柔硬支着脊骨,冷声喝道:“混账!你还不快退下!”

这登徒子盯着她,他张着嘴痴笑,眼神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如蛇缠绞流连。

笑得她心里发毛。

她瞅准了右边空隙提步欲跑。

“天仙啊天仙,你跑什么啊。”

说着,这登徒子张手朝她扑来。

沈柔眼疾手快,散开手上包裹,伶仃钗环纷纷碎落在地上,她顺手拾了个锋利银簪。

她看见这人双眼通红,离她越来越近,一双黢黑的钳住她的肩膀,将她背脊摁到壁上,剧痛让她心肺猝疼,险些喘不过气。她似被掐住咽喉般说不出话,偏过头死闭着眼,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握着簪子,往前一扎——

簪子似遇阻顿了一下,然后便是刺入皮肉的顺滑。

哀嚎传来:“你敢刺我!好烈的小娘子!”

沈柔正欲再刺,下一瞬——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的肩,将她猛力往后一带。她踉跄转了个圈,耳边风声呼啸,余光里见一道雪白身影,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和哀嚎。她还未站稳,撞上温热结实的胸膛,视线被一片雪白锦袍遮蔽。她的指节下意识蜷紧他衣襟,触到繁密的云纹绣线。他搭在她后腰的指节忽用了力,她被压得更紧,他的心跳隔着薄衫传来,沉稳而有力。

她正欲抬头道谢,‘谢’字尚未说出口,她又低头将脸埋在那片衣襟,她此时脸颊滚烫早已红透,羞赧难言,更无颜抬头见人,她想抬头看一眼恩人是谁,但又不敢。倘若被认出来了是谢府的人可怎么办。脑海思绪翻飞,她忽感觉腰被他掌心用力,轻轻推向货物堆边,护了出去,她脚下一虚失了平衡,整个人踉跄着扑落在几摞绵软货物之上。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闷响,那登徒子被踹得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沈柔不小心勾破了手下的面粉货袋,“咳咳咳……”她被扬起的面粉迷住眼睛,连连扇手。

登徒子的哀嚎翻入她耳。

“……你是谁!”

“敢坏你爷的好事!不想活了!”

然后便没声了,只能听见连连求饶声。

沈柔踉跄站起身,面粉沾在她的脸颊、发间,云鬓松乱,甚是狼狈,她拢了拢被扯松的衣襟。她背过身理了理衣襟,低头平复急促的呼吸。可粉袋破了个洞,粉尘随她一扯又漫漫扬起,她扇手开粉尘。

回过身看,巷中不知何时已经冒出来一列官兵,方才欲行不轨的登徒子被踩在脚下,他闭着眼似乎是晕了过去,一张脸青肿模糊,嘴角冒了血,地上有两颗脱落的牙齿。

沈柔挪了挪地,扫了一眼官兵衣袍,皆是深青的衙役官服。可是,方才救她的人是一身玉白袍衣,她记得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不似寻常武夫。

沈柔下意识往左右深巷扫了几眼,静悄悄的,没有人。

为首的班头,他往周围看了看:“我们是路过的衙役,姑娘可有受伤。”

“我无妨,多谢官爷救我。”

沈柔瞟到官兵脚下被踩着的登徒子,他右臂还插着她的银簪。她浑身又浮起一身冷颤,所幸有官差路过,否则今日……

“姑娘家住何处,我等送姑娘回去。”

沈柔愣了一下,她弯下身,一件一件拾起脚边散落钗环,这些钗环都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她扶着心口,瑟瑟望着眼前情形,心神不宁,一时再也不敢找当铺。

她望着官差本想拒绝,但恐惧未散,她只好低声报了谢府旁的巷子。

灰巷子静悄悄的,细风卷起薄尘。

沈柔方才站的一折拐角后。裴言倚在墙壁上交叉着手抱在胸前,看戏似地望着身旁袍角微脏的谢褚,他的右手骨节上还沾着那登徒子的血,裴言忽觉好笑。

方才,谢褚立在他身侧,原是打定主意冷眼旁观,袖手不问。望着登徒子尾随了一路,还不咸不淡地说:“也该让她涨点教训,以后就不敢贸然独自外出。”语气颇为置身事外。后来,又见护卫迟迟未至,谢褚终究按捺不住,亲自上前将人救下。

谢褚见裴言笑而不语地望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他凝眉,嫌弃地用帕子擦着自己右手骨节上血迹,那人也是不经打,血直接吐在他手背了,十分污秽。

裴言慢步绕着谢褚转了一圈,笑道:“诶,我记得晚息兄不是素来脸盲,怎么今日倒是十分——洞若观火。”

谢褚擦净手,这才掀了掀眼皮,问道:“裴大人,按律,当街轻薄女子,是何罪。”

“这得分情况,轻的是打几板子丢牢里,往重了……”

“那便往重了论,青天白日就敢包藏祸心,今日轻轻放过,明日岂不酿下大祸,还有他那双手,”谢褚挑了挑眉,淡淡说道,“也别留了。”

裴言望着谢褚,见他表情如常冷隽,墨色眸中神色却甚是难以看透,他擦净手背最后一丝殷红残血,裴言渐收敛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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