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夜访

如水月色顺着门缝流泻。

霜白月光之下,见谢褚跨进门来。他身着紫袍绣禽描金官袍,一幅翠绿十三銙玉带束得妥帖,愈衬得他窄腰宽肩,清姿如鹤,清冽月色中隐见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沈柔缩在角落,声如蚊呐:“少……少爷万安!嬷嬷吩咐奴婢为少爷打扫书房。”

她只觉心如擂鼓,心跳几乎撞破胸膛。

书房内一时静默,幽浮着淡清熏香。

谢褚望着角落纤薄的人影,他似是挑了挑眉,面色如常,他步态闲雅朝她走去,锦靴落在玉砖上,每一步都似敲在沈柔心口。

她不由攥紧了扫帚,窒息般的压迫感让她愈加埋低头。

直至望见谢褚鎏金蟒纹官靴,她才发觉,他已停在她面前,他伸手,从她身旁的架上取下一卷宗,绸缎衣袖口从她脸颊轻轻擦过,带起一阵清雅冷香。

“嬷嬷?”他偏过脸,望向肩头微颤发抖的她,声音冷润,“你说的是哪个嬷嬷。”

沈柔压着颤抖的声音,回道:“回少爷,是……是管事的赵嬷嬷。”

谢褚将卷宗握在手里,指间划过纸面,“这里不必收拾了。”他将卷宗放回架上。

“是,奴婢打扫完了……奴婢先告退了”

谢褚望着沈柔如释重负般与他擦身而过。

“等等。”他的手覆上架上的金丝楠木盒,修长的指节在匣边轻柔摩挲,沈柔被钉在原地,他冷冷道:“你的扫帚。”

扫帚……

沈柔低着头,硬着头皮回去拿扫帚,“奴婢退下了。”

“回来。”

他的两个字不轻不重,沈柔步子挂在半空中。

谢褚不紧不慢说:“既是嬷嬷让你来打扫,怎么只拿扫帚,不拿抹布?”

沈柔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支支吾吾。

“这有一方新墨,你来磨墨。”谢褚走到书案前,他的手指搁在砚台边缘,不紧不慢地轻叩书案,见她不动,“还要我请你?”

“不,不用。”

沈柔将袖口挽紧,她这才发现自己手臂在抖。借着月光,她执起砚台旁的一柄松烟墨,她触到墨身雕禽画鸟,她稳住手腕,将墨锭压在砚台上细细研磨。

“这磨墨的手艺也是嬷嬷教的?”

谢褚走到她身后,凝视着她轻微细颤的肩头,她撩起袖口,露出一截藕臂细腕,手若柔夷。

一圈墨痕洇开,她声音低得像小猫:“不是。”

谢褚微俯身,他的呼吸似乎触到她束发露出的白腻后颈,她肌肤顷时激起一层战栗。谢褚偏过头,似在看墨,两人的影在月色下渐叠渐融,他低声问:“那是谁教的?”

谢褚熏衣的白松冷香馥馥围绕着她,她闻着这味道,耳畔是他的呼吸声,她张了嘴只觉心口发闷,怯怯道:“奴婢忘记了……”

谢褚没再追问,他漫不经心望着她一举一动,月凉如水,她露出的一截手臂盈盈如玉,她握墨锭的纤指一圈圈悠悠转,尾指微翘起,研出的墨汁平滑如镜。

“好了。”谢褚沉声,他轻轻偏开头,抵在桌案上的指节不知何时泛了白。沈柔如释重负般将把袖口放下来,屋内松烟墨气息漫散开,余味沉静清苦似烧过的松木余烬。谢褚见她立在原地不动,疏淡问道:“你还有事?”

沈柔大气不敢喘,怯怯道:“没有了。”

谢褚用手触着墨砚,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沾了墨汁,在指尖细细研磨,他道:“那还不走。”

沈柔如蒙大赦,握起扫帚就快步朝门口走去,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时……

“明日。”谢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柔的身影一僵,谢褚凝望着她的身影,月色之下,她像受惊小鹿低着头,绷紧了背脊,他注意到她衣袖被血洇红了一块。他眼神一沉,淡淡说道:“明日来打扫,记得把窗关上。”

沈柔怔了一瞬,不敢回头,胡乱点了点头。

谢褚静静地,望着沈柔仓惶而走的纤细身影。屋外,一轮明月高悬于天,月霜在他眸中映下光华寒芒,屋内,她身上极淡的杏香,在书房方寸之间萦绕不散。若非谢褚今夜推脱了宫中的宴会酒席,此时,也难在书房遇见这个小贼。他缓缓抬起手,宽袖下露出修长洁白的指节,将那方锦盒启开,良久凝望着锦缎之上的紫翡瑛玉佩,鸦睫微动。

沈柔逃出秉清堂,满脑子都是谢褚的话,他应当没有认出自己吧,否则怎会这样顺利让她脱身?

只是差一点就能拿到卷宗了,委实可惜。她快步走,竭力甩掉他身上的冷香气味。

沈柔慌慌地,穿过几道月洞门,却一时走失了方向,不知自己跑到哪里了,耳畔隐约飘来丫鬟的窃语——

“那表姑娘的腰肢?”

“嗤!你哪有那么细的腰!再说了……你还得在胸前再多塞些棉布呵。”

“她那是天生的狐媚子!”

“都出了五服的亲戚……”

狐媚子三个字像针扎进她脊背,这些酸话入府以来她不知听了多少,她扫了一眼是夜中层层翠墨的园子,一个丫鬟坐在石墩上举着烛火,另一个丫鬟在她跟前束着腰来回走。默默认下了这两个丫鬟的模样。

沈柔加快脚步,也顾不上有没有人认得出她了,埋着头昏昏地走,七拐八绕想找回印象中熟悉的楼阁,不知走了多久。

忽见,前方花园子里有火光在假山石缝间闪动,她寻着火光走去。

呜咽声随着风声断续传入她的耳中。

有人在哭?

沈柔循声走去,沿着鹅卵石小路,扶着翠叶掩起层峦叠嶂的假山,在石缝中见火光越来越晃眼,几片黄纸被风吹浮,一簇灰烟混着焦糊的油纸气味传来。

沈柔绕过假山,定睛一看这是打理花园子的喜鹊,她在,烧冥纸。

沈柔厉声问道:“你怎么,你在私烧纸钱?”

喜鹊浑身一抖,回身看去,见灼灼火光映在假山,牵出一张桃花美人面,表姑娘怎么……喜鹊来不及问沈柔为何穿着丫鬟衣服,喜鹊吓得囫囵用衣袖去扑火,火舌顺着袖口舔上来烧着了!

喜鹊尖声大叫。

沈柔见状猛地拉过丫鬟的手臂,力道之大,扯得喜鹊几个踉跄,疾走几步,她不由分说将喜鹊着火的手臂按进池塘里。

“刺啦”一声,火灭了。

喜鹊怔怔看着她,沈柔自己也楞了。

沈柔凝视着湖面圈圈涟漪,方才下意识的反应,不像自己。她周身泛起寒凉,忽对自己这幅皮囊极陌生。

她不及多想,眯了眯眼,厉声问:“喜鹊,你好大胆,你这是祭的谁?”

“我……我拜祭的是,我的姐姐,春杏。”

春杏。

死了?

“你姐姐既去了,为何不光明正大设祭,要躲在这里烧纸?”

喜鹊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摇摇头再不说话。

沈柔冷笑一声,“你若再不肯说,我便只能带你去见嬷嬷了,她老人家审起人来,手段可比我多得多。”

“我说!姐姐是秉清堂的大丫鬟,明知少爷素来不沾风月,规矩极严苛,也知道从前有人因逾矩被重罚……”

沈柔攥紧了帕子,望着喜鹊眼泪潺潺。

“可,可是……姐姐架不住少爷生得那般好,姐姐一时鬼迷心窍,想给少爷下药……”

“然后呢?”

“药没下成,却被主母身边的赵嬷嬷知道了,打了姐姐二十板子……姐姐半死不活地,被卖去了城外的庄子……姐姐心气高,第二天就跳了井,死了……”

喜鹊的眼泪砸在冥纸上,“姐姐被拖走时,一只绣鞋掉在卵石路上,我偷偷去捡,看见路沿上,全是指甲的刮痕,很深……”

黄纸被风卷起,幽魂般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沈柔想起那个端方冷隽的身影,他原不是疏离,是不容亵渎。回想前几日佛堂与他不经意的接触,如今只觉遍体生寒。

沈柔从袖中掏出二两银子给喜鹊,“这里有一点银子买一口薄棺,葬了她罢。”

“谢谢,谢谢……”

沈柔转身,扶着廊柱后退。

逐渐加快脚步,眼前是无尽的廊庑,灯笼一盏盏连成模糊光影。

沈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止澜院。她失魂落魄地关上门,直到臂上传来绵绵疼痛,她才茫然望向铜镜,她手臂被划伤的地方,血洇了一片。

视线聚在镜中,她第一次认真端详起镜中少女,雪肌柳腰,无尽婀娜。因这一副皮囊,入府以来明里暗里引来讥讽无数。今日说她貌美妖媚,倘若明日说她攀附勾引?

她还不想把命交代在这。

这谢府许她片刻安稳,但更多则是肃则礼法下的深怖惶然。沈柔木然行至衣柜前,她从柜格屉中取出一条轻软透气的绫罗。一层层褪下繁复衣衫,指节微微颤抖,眼神却异常镇定。绫布柔滑细腻,一圈圈缠在自己胸腔,束得越来越紧。直至呼吸微促,发鬓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猛地用力将束布两端抽紧,几乎喘不过气。

空气静滞,镜中人再瞧不出半分婀娜。

她伸手触了触镜中的自己,自她入京,在这高门大户的谢府,一颦一笑皆谨小慎微,孤身一人在世上像野草飘零……再抬眸发现眼眶已噙满泪珠,她低喃:“沈柔,不要怕。”

沈柔望向窗隙。一池春水,揉皱弯月,她忽眸色一沉,倘若连春杏那样的心思都被盯上揭发,那爹爹的案子……

小月推门进来,见沈柔仅穿了抹胸,侧靠在玫瑰椅,因束胸艰难喘息,手臂伤口露在空气中,红了一片。

“姑娘……这是怎么了!手臂怎么受伤了,我去找药。”

沈柔正欲起身,忽想起什么,猛地抓住小月手腕:“姜氏主母将回府——”

小月被姑娘的表情吓着了,僵在原地怔怔点头。

沈柔盯着小月,她的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一字一句:“小月,倘若府中人盘问起爹爹之事……你记住,爹爹是重病去世的!那桩盐案你务必守口如瓶!否则你我——轻则为奴,重则入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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