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崇简来了又走,长公主待令晚一如既往,不拘束她的行止,不过问她的心事,只在闲暇时与她下棋、品茶。
令晚渐渐安定下来。
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清清静静地过下去了。
直到那一日,长公主忽然递给她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铜牌,系着绛红色的穗子,正面刻着一个“举”字,背面是一行极细的小字,令晚凑近了才看清,“准入。”
“这是什么?”令晚问。
“皇上要开女科举了。”长公主说。
令晚的手指微微一紧,捏着那块铜牌一时没有说话。
她当然听说过。武皇登基以来,朝中便隐隐有过这样的风声。可传了好几年,始终只是风声。
满朝文武反对的反对、观望的观望,没人当真。
可如今,这块铜牌就实实在在地握在她手里。
“你身负巨财,难免被人觊觎。如果能有个一官半职,至少能保你平安。”
一个未婚的女子,手握卢家四成家产,又有李家和长公主做靠山。
在旁人眼里,她便是一块摆在明面上的肥肉。
觊觎她家产的、想通过联姻攀附李家的、甚至想借她接近长公主的人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有了朝廷的身份在,旁人便不敢轻易打你的主意。日后要是遇到了合适的人,辞官回家即可。”
“并不会耽误你的姻缘。”
令晚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一官半职。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官职”沾上边。从前在卢家的时候,她的人生轨迹是被早早画好的。及笄、议亲、出嫁、相夫教子。
就算退了婚,她想的也不过是去太平观清修,了此余生。
可长公主居然给她指了另一条路。
令晚愣了愣,心里温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善意了。
“长公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令晚问。
“是本宫欠了你祖父的。”
令晚微微一怔。
长公主没有解释更多。
她只是将目光移开,落在石榴树繁密的枝叶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历尽千帆之后的通透与释然。
公主笑道,“况且,我也见不得你受欺负。”
“我以前见过你母亲。”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摘下了一颗石榴。
令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长公主背对着她,声音像隔着一层薄雾。
“我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脸上永远带着笑。那时候你外祖父常带她来宫里。”
长公主慢慢剥着石榴,指尖沾上了殷红的汁液。
“后来,小姑娘长成大姑娘,笑容却再也看不见了。”
她将石榴亲手剥开后递给令晚,“你不要学她。”
令晚接了过来,石榴籽颗颗饱满,晶莹剔透,红得像宝石。
看来还真是托了母亲的福。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低下头将一颗石榴籽塞进嘴里。
她眨了眨眼睛,将涌上来的湿意逼了回去。
“多谢公主。”
母亲在世时,总觉得自己命苦,没能给令晚做一个好榜样。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年少时种下的善缘,如今都落在了女儿身上。
外祖父的庇护、长公主的照拂、这一条从未设想过的崭新的,都是母亲留给她的。
她会好好走的。
不辜负母亲。
也不辜负自己。
从那日起,令晚便开始加紧读书。
长公主在别院里专门辟了一间书房给她,采光极好,窗外便是那棵石榴树。
每日清晨,令晚便坐在窗前,就着初升的日光翻开书卷,一读便是大半日。
女科举。
令晚摊开公主给她的公文邸报,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这次女科举涉及策论、经义、律法、算学,范围广得惊人,远比她预想的要难。
她蹙了蹙眉,却并不畏惧。外祖父当年教她的那些东西毕竟还在。
她的底子不差。外祖父李浔是当世大儒,早年在朝时门生遍布,学问名满天下,是真正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令晚幼时常随母亲去外祖父府上,外祖父见她聪慧,便亲自教她读书认字。
那时候令晚年纪小,只觉得外祖父管得严。别家小姑娘都在玩耍,她却要一遍遍地背诵经义文章。
她曾经撅着嘴抱怨过,说女孩子家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
外祖父没有生气。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平和却郑重:“多读书总没有坏处。书读多了,便没有人骗得了你。”
后来母亲也把她当男儿培养,这些书就这么一直读了下来,如今不过是温故。
难道祖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辞官归隐,世人都说是因为与武皇不睦。朝中甚至有传言,说李浔看不惯武皇以女子之身登基称帝,才愤而挂冠。可如今……武皇开了女科举,而外祖父教了她一身经世致用的学问。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令晚放下书卷,望着窗外的石榴树出了会儿神。
也许外祖父与武皇之间的关系,并不像世人以为的那样。也许辞官并非因为不睦,而是因为别的什么缘由。
可这些都只是猜测。
外祖父从不在她面前提朝堂的事,她也不敢贸然去问。
罢了。
令晚收回纷飞的思绪,重新低头看书。
不管外祖父当初是怎么想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场女科举考过去。
她欠了太多人的情。
唯有让自己立起来,才能一一偿还。
山中不知年。令晚在长公主别院住了月余,日日埋首书卷,偶尔在石榴树下练字,偶尔对着远山发一会儿呆。
山风清凉,日子便也跟着清凉起来,不知不觉间,暑气已退,桂花开了满院。
再下山,是去参加陆家二娘子的及笄礼。
陆二娘子名唤陆芷晴,上次崔夫人生辰宴替令晚仗义执言后就与她交好。
帖子早在半月前便送上了山,措辞恳切,末尾还添了一句“若你不来,我便亲自上山去绑”。
令晚看罢一笑,便应了。
及笄礼设在陆府的东花厅,厅前种着两棵百年银杏,叶子已泛了金边,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衬得满庭锦绣愈发隆重。
令晚到得不算早,丫鬟引她入座时,陆芷晴正被嬷嬷扶着梳头,远远瞧见她,眼睛一亮,嘴唇翕动,显然想唤她,又碍着礼数不敢乱动,只拿眼睛使劲看她。
令晚对她弯了弯唇角,算作回应。
落座后不久,陆芷晴身边的贴身侍女悄悄走过来,附在令晚耳畔低声道:“卢姑娘,我们小姐让我跟您说一声——崔家大公子今日也来了。”
令晚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侍女察言观色,又急忙补了一句:“我们小姐说了,您若不想见,她便让夫人寻个由头,将崔家的人打发到外头去。”
令晚垂眸看了一眼杯中浮沉的茶叶,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必。我无妨的。”
没有那个必要。
他来赴宴,她亦来赴宴,各走各的路,各饮各的酒,本就再无瓜葛。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扰了陆家的喜事?
侍女应声退下,临走前还担忧地回望了一眼。
及笄礼的仪程庄重而漫长。令晚坐在女眷席上,安安静静地看陆芷晴束发、加笄、拜谢父母宾客,心中竟生出几分怅然。
她的及笄礼,是在外祖父家中办的。彼时外祖父亲自为她取了字,母亲却已不在了。
她将这点怅然压下去,端起茶抿了一口。
仪程结束后便是宴席。
陆府家底殷实,席面丰盛却不铺张,处处透着世家的分寸。
宾客不算多,三四十人而已,因此席间气氛亲和。
也正因宾客不多,到底还是碰了面。
那是在宴后的花厅游廊上。令晚正与一位故交寒暄,一转身,便见崔琰之立在三步之外。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整个人清隽如竹,面上的神情却算不上从容。
他似乎已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是鼓了许久的勇气,又像是恰好路过。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里头写满了欲言又止。
令晚收回目光,淡淡颔首,算作见礼,转身便要走。
“令晚。”
崔琰之叫住了她。
令晚脚步一停,没有回头。
“……听闻你近来一直陪在长公主身侧。”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什么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居然与长公主交好?”
乍听是关心,细品却带着酸。
酸意里还裹着一层薄薄的谴责——他不喜欢令晚瞒着他,仿佛她有什么事没让他知道,便是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
令晚这才转过身来。
她看着崔琰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兴。
“崔公子这话倒有些莫名其妙。”她语气不疾不徐,“我有什么事,是非得与你说不可的?”
崔琰之的神色僵了一瞬。
令晚没给他接话的余地,继续道:“你我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崔琰之愣住了。他眼底的光黯了黯,随即收敛起那抹不合时宜的怒色,“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为什么说话总是带着刺?”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真的困惑不解。
“你对我的这些成见,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问,语气与那日在卢府门前如出一辙,藏着深深的不解与委屈,“令晚,我只是觉得遗憾。你我本不必走到如此地步。”
风穿过游廊,银杏叶旋着落在两人之间。
他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更轻,几近呢喃,“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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