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晚走出巷口,还没来得及上马车,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姐!”
宜真追上来了。
她跑得很急,奔到令晚面前猛地跪下去,双手死死抓住令晚的裙摆,仰着头,泪水糊了满脸。
“求你,求你饶了我的母亲。”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唇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求你。”
令晚低头看着她。
宜真跪在地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若是换了旁人,大约早就心软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语气平平,“你该去求崔夫人。”
“可……可是……”宜真哽咽,声音细得像要断,“可是,是你想要我母亲死,不是吗?”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要说,又不敢说。
要恨,又不敢恨。
那一丝要又不敢的恨意,在她眼睛里一闪而过,又被泪水淹了下去。
令晚看见了。
她也没有在意。
“宜真,”令晚声音平静,“你当初答应我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的。”
“你现在做出这副样子,不过是装傻而已。”
宜真浑身一颤。
“我没有,我没有装——”
“你真的不知道吗?”令晚打断她,“你一旦做了这样的事,会有什么后果,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宜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出来。
令晚笑了笑。
外头的人都说宜真天真,不谙世事。
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
但这重要吗?
没有人会相信令晚是真心舍出这桩婚事的。
没有人会相信她不喜欢崔琰之,也不留恋那门亲事。
所以没有人会相信,是令晚授意宜真去争的。
而宜真又生得这样一副不知人事的模样——那指使她的,除了沈氏,还能是谁?
从令晚手里拿到一飞冲天的机会,难道当真以为一点代价都不必付?
“可是…”宜真号啕出声,“可是你说过没关系的。”
“你说让我去争。”
“你说的!”
她的哭声在这条窄巷里回荡着,一声高过一声。
“你就不能饶过我的母亲吗?”宜真抓着令晚的裙摆,指节用力,泛出粉白的颜色,“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
她仰着头,声音越哭越碎。
“你没了母亲,你心痛如绞,你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的。”
“为什么还要让我再经历一遍?”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将暮未暮的凉意。
“正是因为我没了母亲,”令晚的声音很轻,“所以我也想让你体会一遍。”
宜真愣住了。
“你让我饶了她,”令晚俯下身,伸出手挑起她尖尖的下巴,“当年她放过我的母亲了吗?”
“你现在在这里求我,难道不是想逃避你把你母亲害死的现实吗?”
“你该去拦着杀她的人,却在这里拉住我说一些有的没的。”
“你自己无法面对吧?你也想你母亲去死,好让你顺顺利利嫁入崔家。”
“她已经把你托举到了这里,现在,她变得碍事了,挡在了你和你的崔郎面前,不是吗?”
“不是的!”宜真尖叫道,“不是谁都和你一样的!”
令晚笑了笑,“随便你怎么说吧。”
宜真摇头,已经哭得没了声音,眼泪只是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嘴里喃喃着,又把之前的话说了一遍。
“我没有,我没有要害死母亲,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长姐,是你说让给我的,是你让我去争的,我才……我才去争的。”
“你说不要紧的。”
令晚笑着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欣赏了一会儿。
原来宜真的眼泪是热的,和母亲的不同。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久到她自己都忘记当初从哪一刻开始,下定了这个决心。
也许是那个生辰宴。
也许是母亲落下的第一滴眼泪。
也许更早,早到她还不懂事的年纪,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有一个人让她的母亲不快乐,让她的母亲哭,让她的母亲一天一天地枯下去。
母亲死的那一天,她跪在母亲灵前跪了一整夜,膝盖跪肿了,心里的恨就自此生根发芽。
她不肯忍。
她不肯咽下这委屈,不肯让这些冰凉的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要把它们一滴一滴地送还给仇人。
如今,终于。
“宜真,”令晚开口,语气里没有恨,“你嫁进崔家,好好过日子吧。”
“不要想着报复我,你知道的,你没这个能力。”
她轻轻地将裙摆从宜真手里抽了回来。
宜真跪在地上,怔怔地仰着头,泪水顺着下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深色的水渍。
两家人坐在一起议了整整两日,最终还是达成了协议。
婚事换作宜真。
在卢父的愧疚之下,一切流程推翻重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该走的规矩一样不少。
崔家的聘礼抬进卢家的大门时,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沈氏的死,无人提起。
卢父没有给她办丧礼。
说是怕冲了喜事,宜真若要守孝,这门亲便又要耽搁,耽搁不起。崔家那边催得紧,太夫人年事已高,想早些看到孙媳妇进门。
实际上是卢父怕了,怕崔夫人反悔,又怕令晚看宜真心烦,找个理由把她也解决了。
于是沈氏的棺木连夜送出了城,葬在城西一处无名的荒坡上。
当然,这又是一桩把柄,令晚很满意。
宜真的母亲暴毙,连丧礼都未办,她就赶着去结亲。
这种事,无论放在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
不过只要卢宜真老实,崔琰之也不乱插手,令晚不会拿来说事。
宜真搬去了正院。
崔家派来的教养嬷嬷住在她隔壁,每日天不亮便来叫门。规矩、礼仪、管家、待客、祭祀——一个崔家宗妇需要知道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朝她涌来。
她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宜真本就不是在嫡母膝下养大的,许多大家族里习以为常的东西,她从未接触过。
就说嬷嬷教她行礼的姿态,她也总是做不好,膝盖弯的角度不对,手放的位置不对,低头的幅度也不对。
嬷嬷皱着眉,一遍一遍地纠正她,甚至私底下说她只知道怎么做勾引男人的狐媚样子。
宜真咬着唇,一遍一遍地重来。
原本嫁人的欣喜,也被这日复一日的琢磨冲淡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再没了之前的明媚鲜妍,
但她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令晚成功解决了这件事之后,又收拾起了行李。
太平观在城外三十里的山上,清净冷寂,远离人间的热闹与是非。
她要去那里住一段日子。
马车已经备好了,停在府门外。
令晚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十九年的宅子,转身要走。
“令晚。”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没想到临出门的时候,又遇到了崔琰之。
崔琰之站在府门台阶的下方,一身青衫,面容消瘦了些。
他看了一眼令晚身后的行李和马车,眼神里浮起一丝淡淡的不解。
像是想质问什么,又像是想挽留什么。
可那些愤愤不平早已被这些日子磨得钝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令晚轻蔑一笑。
世家嫡子,少年成名,生得一副好皮囊,读了一肚子圣贤书,被所有人夸赞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又怎样?
有些人,就是到死都不知道自省,也难怪被人利用。
“追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令晚脚步不停,“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她想要报仇,崔琰之想要宜真,沈氏和宜真想要富贵郎君,卢父想要崔卢两家结亲。
都实现了,不是吗?
崔琰之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令晚已经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隔开了他的视线。
一切都是求仁得仁。
山路蜿蜒,马车走了大半日。
到太平观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余晖铺满了石阶。
长公主正在院中修剪一棵石榴树。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见令晚拎着包袱站在门口。
公主放下剪子,“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处理了些事情,”令晚笑了笑,“耽搁了几日。”
公主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唤来身边的道姑,“带她去东厢那间前几日收拾好的屋子。”
道姑应声,接过她的行李。
令晚跟在后面,穿过一条长廊,廊外种着竹子,风过簌簌。
东厢的屋子不大,一桌一榻一架书,窗外正对着半壁青山。
简素,清净。
她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山上的日子果然不同。
公主让令晚每日辰时起身,随自己诵经抄书。
午后可以看书,也可以去山间走走。
不多管,也不多问。
偶尔留令晚吃饭,也只谈些花木天气。
这样过了半月。
一日傍晚,薛崇简上山来探望公主。
令晚正在院中晒书,他看见她,客气地点了点头,就进去看公主了。
隔着窗,两人的声音并不高,却还是被风送了出来。
“母亲,卢家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这些,都是她一手安排的。”
屋内安静了片刻。
令晚在外头翻开一本书,没有走开。
“女人啊。”
令晚听见薛崇简感慨。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贬损。
公主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许久,薛崇简才又开口,“您怎么看?”
公主笑了一声,“还是心太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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