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待如何?”
令晚知道她在问什么。
崔夫人是聪明人。
一路跟来,把这幅光景看得一清二楚,她自然明白自己儿子是什么处境,也明白令晚在这件事里扮了什么角色。
只是木已成舟,也怪儿子不争气,就这么上了当,把好好的婚事给毁了。
“这件事,自然是由夫人做主。”令晚笑道,“我已经和崔家退婚,和崔家再无关系了。”
“我过来,无非是关心我的好妹妹,别再被什么男人诓骗了去。”
沈氏听闻,眼神露出一丝恨意,身体却娇柔倒在卢父怀里,“老爷!”
“大小姐这么说宜真,宜真以后还怎么活?”
卢父果然不满地看向令晚。
令晚回她一个极平静的眼神。
今日,就是沈氏的死期。
她得意不了多久。
崔夫人愈发看不上宜真母女,让她赶紧滚,这里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随后冷声道,“既然是个外室女所生的外室子,那我崔家也不介意让她继续当外室。就让这件事只发生在这院子里,再不提起。”
“若是有了,怎么办?”李衡好奇地问,“崔琰之的第一个孩子,以后也要继续做外室吗?”
崔夫人的眉心跳了一下。
李衡没有等她答,继续说道,“崔公子在外头认了错,把人都护在身后,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
“若是再出一个孩子,夫人打算怎么说?说是孽种,不认?”
“那这名声可就真的再没得救了。”
崔琰之现在已经是笑话,若是还落一个始乱终弃...
所以崔琰之必须接宜真进府,可只要有宜真在他的后院,就不会有好人家的好女子愿意嫁给他。
说起来,宜真反而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可要她堂堂崔家,娶一个外室子做宗妇——这时令晚又开口了,没有一点未婚夫被别人夺走的愤慨。
“崔公子对宜真,夫人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强压下去,往后他心中有怨,夫人和他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
这句话戳中了崔夫人最软的地方。
儿子是她的命根子。
她护了他这么多年,如今为了一个女人弄成这副样子,她已经恨得咬牙,总不能伤了母子情分。
崔夫人闭了闭眼睛。
“她是外室所出。”她声音低沉,像是最后的挣扎,“族谱上没有名字,我崔家凭什么……”
“这个好说,”卢父在旁边一直缩着,这时候才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清了清嗓子,“宜真是我的女儿,我说的算。”
“我愿意待她如嫡女。往后,她就是我卢家的女儿,明媒正娶嫁进崔家,谁也挑不出礼数上的错。”
崔夫人冷笑了一声。
“如,”她拿腔拿调地重复了这个字,“就是不是。”
卢父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接话。
崔夫人随后将目光移向令晚,神情莫测。
她看了令晚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卢大人,你待宜真如嫡女,她能肯吗?李家能肯吗?”
令晚含笑,低了低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夫人多虑了。”
崔夫人盯着她,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沈氏站在门口,大约是外头的动静让她越来越不安,又不敢贸然过来,只在门槛边上踮着脚往里张望。
令晚的目光往那边轻轻扫了一下。
“说起来,”令晚笑道,“宜真往后嫁进崔家,沈氏和夫人可就是亲家了。”
她顿了顿,含笑道,“宜真天真,从前说什么信什么,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糊涂。”
“往后嫁了人,若是还有人在背后给她出这些主意,领着她走那些歪门邪路,”令晚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心忧虑,“可就麻烦了。”
空气沉了一瞬。
崔夫人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的女人。
沈氏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身子一僵。
崔夫人从前只知道宜真是卢家养在外头的一个姬妾所生,以前还因为这个闹出不小的事情来。
现在看着沈氏,想起方才她不管不顾倒在卢父身上的姿态,崔夫人就犯恶心。
崔夫人想起令晚说的话。
宜真天真,别人说什么信什么。
她眯了眯眼。
若是宜真当真如众人所言,不过是个懵懂的姑娘,那两次三番做下这样的事——
是谁给她出的主意?
是谁告诉她,借崔琰之的喜爱去争?
崔夫人慢慢收回目光。
“不是谁都配做我儿的岳母的。”
她看向卢父,“卢大人,如果你想让宜真以正妻的身份进我崔家,可以。”
“宜真必须记为嫡女,我才能给崔家一个交代。至于这个,”她抬了抬下颌,朝门口那个方向,“不能留。”
卢父大惊失色,“为什么?”
“就这一个条件,”崔夫人不和他商量,“我已经退让至此,如果你还要这样一个搅家精进我家门,我索性让你女儿就烂在这个院子里。”
“此人身份卑贱,却有野心,还没品德下限,留着她来祸害我崔家?”
令晚没有再说话。
她袖中的手握了一握,又松开。
这一步,总算走到了。
卢父则是满脸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崔夫人明明点头愿意接纳宜真,倒像是和沈氏有仇?
崔夫人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她侧过头,只说了一句话。
“来人。”
身后跟着的心腹嬷嬷立刻会意,对视一眼,大步往门口走去。
沈氏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
她的声音先是细的,像被人捏住了喉咙,然后陡然尖利起来,“不要!你们不能动我!”
“我是卢家的人,是老爷的人,你们没有这个权——”
两个嬷嬷已经到了她面前。
沈氏猛地转向卢父,眼泪哗地落下来,“老爷!老爷你说句话!你救救我,你不能看着她们——”
卢父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他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旁边一声轻响。
刀出鞘的声音。
李衡站在原地,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身出了三寸,寒光一闪。
卢父僵在原地,那半步再也没有迈出去。
他一时分不清楚,李衡这刀是想砍谁。
“舅舅。”
令晚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李衡旁边,抬手轻轻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背。
李衡没有动。
“舅舅,”令晚低声说,“不必。”
李衡看了她一眼。
令晚回望他,他缓缓地将那三寸刀身推了回去。
刀入鞘又是一声轻响。
卢父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崔夫人的人已经架住了沈氏。
沈氏挣扎着,脚在青石板上蹬踏出一阵杂乱的声响,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当卢父迷恋的妩媚姿态。
令晚看着她。
她想过很多次,沈氏临到这一刻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如她母亲那样,无声无息地熄灭,连最后一口气都是咽在冷透的被褥里的。
原来不是。
原来她是这样的。
哭嚎,挣扎,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像一只被人拎住后颈的猫,四条腿乱抓,爪子划不到任何人。
令晚平静地欣赏着这幅光景。
然后沈氏的目光落到了她脸上。
也许是情急,也许是恨毒了,沈氏忽然不哭了。
她死死盯着令晚,“是你!”
“是你害我,是你处心积虑,是你要害我们母女!”
“卢令晚,你这个毒妇,你这个心肠歹毒的贱人!”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害死我的!你怂恿宜真去争,就是为了今日!”
“我女儿招你惹你了,她从来没有害过你,是你,是你要置我们母女于死地——”
骂声在这一方小院里回荡着。
这时候,里屋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宜真跑了出来。
她大约是被外头的动静惊着了,衣裳穿得仓促,发髻散了半边,眼睛还红着,跌跌撞撞冲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了被人架住的沈氏。
“母亲?”
“母亲!”
她愣在原地,来不及弄清楚状况,下意识地转向身后的崔琰之求助,又转向卢父,最后目光落在令晚脸上。
“这是……”
她声音发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
宜真满脸惊惶,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身上还带着男子的别样气息,怯生生地站在院子中央。
“宜真,”令晚真心实意,“恭喜你。”
宜真一怔。
“你得偿所愿了,”令晚道,“崔夫人今日亲自登门,父亲也已经点了头,往后你便是卢家女,崔家明媒正娶的宗妇。”
令晚也一样得偿所愿了,所以她也很高兴。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氏,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只是,你进崔家的门,得自己走,没有人陪你了。”
宜真顺着她的目光,重新看向沈氏。
沈氏这时候已经哭不出声来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宜真,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两行泪无声地往下淌。
宜真慢慢明白过来,脸色白了。
“不——不行,不行的!”她猛地往那边冲,“你们不能,你们不能动我母亲,你们——”
崔琰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伸手拦住了她。
宜真挣扎着,哭声又起来了,娇媚柔弱。
“我不嫁了,我不嫁了!你们放过我母亲!”
令晚没有再看她。
李衡低声道,“你舅舅没能替你母亲做成的事,今日你总算是做成了。”
令晚没有接话,她走出那扇门,走上青石板铺就的巷子,走进长安尚有些闷热的黄昏里。
身后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混进了秋日最后一声蝉鸣里,辨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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