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令晚便提笔给外祖父写了一封信。
“外祖父,令晚无能,恳请您为我做主。”
外祖父李浔看完信,当场就让人回口信,说他知道了。
孙嬷嬷听了,反倒更加忐忑,“老太爷就说了这么一句?什么都没交代?”
令晚却笑了,随后又叫来宜真。
她是被丫鬟领进来的,进门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睛红红,显然这些天没少哭。
一看见令晚端坐在窗前,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随后跪了下来。
宜真惶恐不安,“长姐!”
令晚没让她起来,淡淡打量跪在地上的宜真。
宜真低着头,额发散乱,衣襟上还有一片泪痕没干。
这些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害怕。
她知道令晚只是让她多和崔琰之联络感情,但她没想到崔琰之会这么迫不及待...
崔琰之生得好看,对她说话又温柔,偶尔对她笑一笑,便能让她心跳半天。
他还如此偏爱自己,照顾自己...把自己害怕的令晚比到了泥里。
所以面对崔琰之伸过来的手,她是半推半就地放任了的。
甚至心里隐隐有些窃喜。
就算这件事没有成功,她也比令晚更先得到崔琰之。
她的母亲沈氏也是这么说的,“机会难得,抓住了,便是一辈子的造化。”
没想到事情进行的并不顺利,她很害怕。
她以为令晚后悔了,或者因为丢脸而恼羞成怒了,但令晚只是嫌弃她。
“废物!”
“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他还不来求娶你?”
宜真含泪。
“崔……崔郎他……他对我很好的……”
她抬起泪眼,努力想为崔琰之说几句好话。
他确实对她好。
事发之后,他主动在所有人面前认了错,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出门在外遇到旁人指指点点,他也总是把宜真挡在身后。
宜真是真的感念,对崔琰之愈发死心塌地。
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愿意为我揽下罪名,在人前也护着我……”宜真低声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他只愿意迎我进门,不愿意……不愿意娶我。”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觉得委屈,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令晚听完脸上没有一丝同情。
她看宜真的眼神,像在看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当然不敢说自己愿意娶你。”
令晚的语气凉薄,“你是什么身份?外室所生,连族谱都没上过。崔夫人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做她的儿媳妇。”
“你就这么坐以待毙?真是不如你母亲一半。”
令晚忍不住摇头,把出门的令牌扔给了她,“我少不得给你行方便了。”
“你再不争气,我也没办法了。”
宜真捧起地上的令牌,不明所以。
“多去见他,打动他。”令晚低声道,“最好是怀上。”
“长、长姐!”宜真似乎受到了惊吓,两颊飞起红晕。
“有一,有二就有三。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走吧!别碍我的眼。”
宜真跪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伸出颤抖的手起身离去。
两日后,舅舅李衡上门了。
李浔授意他过来给令晚撑腰,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满面杀气。
卢父被请到正厅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丝侥幸的笑容。他以为李衡是来商量如何收场的,毕竟两家是姻亲,总要顾全体面。
没想到这一次,有了公主的态度,李衡更不肯退让。
他说可以帮卢家去压着崔家答应,但是卢父需要先做另外一件事。
“婚事没了,是你卢家女儿行事不端,对不起令晚,怎么能不补偿?”
“这……这话从何说起?”卢父一愣,“她们是姐妹...”
“从何说起?”李衡冷笑了一声,“还姐妹呢,我妹妹只生过令晚一个女儿!”
“令晚是我李家的外孙女,定了亲事原本该风风光光地嫁人。如今婚事毁了,她的名声也跟着受了牵累,这笔账肯定是要算清楚的。”
一桩桩一件件掰开了说,李衡十分生气。
宜真是卢家养在外面的庶女,崔琰之与宜真之间的丑事,根源在卢家管教不严。
退婚之后令晚的处境,更是因为卢家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我姐姐嫁到你卢家,没享过一天福。如今她不在了,她唯一的女儿也被你们折腾成这样。卢兄,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谁?”
卢父被说得面红耳赤。
李衡从袖中取出一份拟好的文书,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我父亲的意思。令晚既然不嫁了,总得有傍身之物。卢家的家产,该分给她的那一份,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日后扯不清。”
卢父低头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李浔居然要卢家四成的家产,虽说都留给令晚,但等她嫁出去,不一样也成了别人家的?
“令晚一个姑娘家,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用不用得了,那是她的事。”李衡毫不退让,“你只管说,给还是不给。”
卢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拒绝,可看看李衡那张铁板似的脸,又想想背后的李浔和长公主,到底是不敢硬顶。
僵持了许久,还是令晚出来打的圆场。
“父亲,”她走进来,“舅舅说的在理。我往后要去公主身旁陪伴,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去。有了这些傍身的东西,日后公主问起来,也只会觉得是崔家负了我,不会怪到卢家头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卢父脸上,笑意盈盈。
“到时候,只算崔家的错,不算父亲的错。这难道不好吗?”
“再说了,等宜真嫁去崔家,自然这钱也是千百倍地还回来了。”
卢父的眼神闪了闪。
他到底是个怕事的人。比起眼前的银钱损失,他更怕得罪李家,更怕长公主追究。
何况令晚说得也有道理。
最后卢父还是签了。
令晚见状,脸上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快意。
文书签好的当天下午,李衡便带着令晚和卢父,一同上了崔家的门。
卢父坐在马车里,脸上的肉痛还没散干净,又添了一层忐忑。
看在卢父签了家产分配文书的份上,李衡愿意出面帮忙解决这件事,让崔家宗妇这个位置落在卢家宜真身上。
崔家正厅里,崔夫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身后站着几个心腹嬷嬷,个个面带戒备。
崔夫人可以压得住卢家和崔琰之,却压不住卢家和李家联手。
李衡进门,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道:“崔夫人,退婚的事,我们不计较了。但崔琰之与宜真之间的事,总得有个交代。”
但她仍然负隅顽抗,“我们已经退婚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崔公子毁了我外甥女的婚事,又牵扯了一个姑娘的清白。这两笔账,总得了结一笔吧?”
“再怎么说,卢宜真这个...这个女人也算我家令晚的半个妹妹。”
卢父听见李衡这样说,嘴角抽搐。
“让一个低贱狐媚的女子做我崔家的宗妇,你们是何居心?”崔夫人霍地站了起来,声音尖利。
“琰之不过是一时糊涂...那等女子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我心里清楚。我儿子是被人算计了!”
李衡没有接话,卢父面红耳赤。
这时候,令晚低声道,“要不然,崔夫人不如去查一查,此时此刻崔公子人在哪里?”
崔夫人面色一僵。
“你什么意思?”
“您要是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您。”
“现在崔公子,就在城南,我父亲养着宜真和宜真生母沈氏的地方。”
崔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卢父的脸色也一样难看。
崔夫人还不肯信。
她的儿子纵然荒唐了一次,可也不至于……不至于蠢到在同一个地方栽第二次跟头。
崔夫人的声音发紧,“琰之今日分明是去了书院。”
“那崔夫人也可以让人去书院看看。”
令晚笑道,“上次您说崔公子是被人灌了酒才失了分寸。这一次,不知道又有谁让他喝酒了呢?”
一想到崔琰之清清醒醒、明明白白地去的,崔夫人就有些坐不住了,风风火火带着人去城南小巷,而李衡也带着令晚跟着去了。
几人一下车,便看见了那扇半掩的院门。
门口守着一个人。
沈氏。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面容保养得当,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她原本倚在门框上,脸上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意。
可当她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那笑容便凝固了。
崔夫人黑着脸,大步走在最前面。
李衡冷着眼站在一旁。
卢父缩在后头不敢抬头。
而令晚站在所有人的最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冲着沈氏露出一个微笑。
沈氏的脸色一瞬间白成了纸。
“老爷!”
卢父气得推开她,“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不知廉耻的事情,居然也能一而再,再而三!
沈氏故意大声说道,“老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宜真不是在主宅么?”
李衡冷笑,“原来你这么好糊弄啊,女儿在里头偷人,你的外室在外头放风,还当着你的面提醒,不愧是母女。”
崔夫人更加生气。
这样的人,这样的母女居然能挨她儿子的边,以后甚至要放在自己眼前...
崔夫人恨极了,忍不住要进去。
没想到令晚拦住了她,“事情已成事实,如果崔夫人进去闹开,又要伤崔公子的名声和您之间的感情了。”
崔夫人看着令晚,又恨又心痛。
这样懂事识大体的女子,原本可以成为自己的儿媳,帮自己的儿子操持家庭、生育儿女。
可现在因为一个放荡的女人,两人反目成仇,原本的聪慧坚韧反而成了伤崔家的武器。
“你待如何?”崔夫人又爱又恨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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