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来得很急。
她一身得体的衣裳,只是脂粉底下藏着夜夜难眠的青灰。
“令晚——”崔夫人一进门便唤她的名字,“好孩子,你听伯母说。”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拦。令晚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们退下,这才看向崔夫人。
“崔夫人,您来得不巧,我正要出门呢。有什么事情,您和父亲去说吧。”
崔夫人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
“令晚,你和琰之的婚事不能退啊。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伯母看着你们走到今日,一直盼着你来给我当儿媳,你怎么忍心让我的希望落空?”
令晚忍不住笑,“崔夫人,您方才说感情好,是不是记错了人?”
“怎么会记错人。”崔夫人讪讪道。
“您说的是他大婚之前就和我三令五申,说要纳宜真做妾的感情好,还是他瞒着我与她暗通款曲的感情好?”
崔夫人脸色一僵。
令晚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从始至终,和崔琰之感情好的都是卢宜真。”
“我退婚,也是成全他们两个。”
令晚看着她,心底涌上一丝说不清的荒诞。
从前崔琰之为了宜真的事让自己难堪,崔夫人装聋作哑,半个字也不肯替自己说。
如今两人的绯闻轶事闹得满城风雨,她倒想起来“青梅竹马”四个字了。
这世上的人啊,趋利避害的本事,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婚书上可是写的清清楚楚,你卢家要嫁女给我崔家!”
崔夫人撕破脸皮。
令晚含笑,“所以我卢家也给了你家一个女儿。”
“如果崔夫人这么急,今日就可以接宜真归家。”
崔夫人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崔琰之。
令晚眉梢微动。
她没想到他也会来。
崔琰之在门口站定。
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直裰,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绸带。
面如冠玉,眉目清隽,若不知内情,单看这副模样,当真是世家公子的典范。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又将目光落在令晚脸上,语气沉沉:“你真要退婚?”
令晚看他。
他脸上什么神情都有。
隐忍,薄怒,甚至还有一丝——令晚仔细辨认了一下——委屈?
她几乎要被逗笑了。
“当然。我成全你和宜真,你还不高兴?”
崔琰之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白。
他上前一步,“令晚,你冷静些。宜真——她不过是个妾室,你是正妻,名分礼法俱在。你为什么总要自降身份,与她为难?”
他说得很诚恳。那语气神情,仿佛真心实意地在替她着想,仿佛她才是那个不通情理、斤斤计较的人。
令晚没有说话。
类似的话,他还说了很多。
“你是大家闺秀,何必和一个妾室一般见识。”
“我待你的心从未变过,你怎么就不信呢。”
哪怕明明被半个长安的高门贵女捉奸在床,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亏心。
每一句都温和,每一句都体贴,每一句都在告诉她,是你的错,是你太敏感,是你容不下人。
令晚听着,心底泛起一种深深的厌恶。
她不理解他。
或者说,她理解他的手段,却不理解他的自信。
到了这一步,婚事已经成了一摊烂泥,他竟然还能如此厚颜无耻地站在这里,用那双看似无辜眼睛望着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问题。
简直和卢父一个模样,好像他们天生就该被原谅,天生就有资格被宽恕。
令晚垂下眼睫,唇角微微一弯。
要不是小时候就见过男人这副嘴脸,怕是她心智再坚定,也要被他这一番言辞绕进去。
可惜,她见过。
“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你自己?”
崔琰之的表情凝住了。
“你总说是我的错。”令晚走到他面前,与他平视,“但做下这件事的人,难道不是你和宜真?”
“是你们不知廉耻,是你们伤风败俗,是你们像动物一样,光天化日之下——”
“令晚!”
令晚却没听他的,而是继续说道,“你不是总和我说,宜真天真烂漫,不通世事,要多关照她,让着她?”
“你就是这么关照她的,让着她的,把她在那样的场合带到了床上。”
令晚声音里带了一丝讥诮,“她确实不懂事。一个庶出的姑娘,从小没见过几分世面,有人许她几句甜言蜜语,她自然什么都信。”
“难道你这个崔家公子,世族嫡长,读过圣贤书,知礼守节,实际上也是一个单纯不懂事的小男孩?”
崔琰之嘴唇微动,却没有说话。
“你母亲以后可还怎么过生日?每年寿辰,听着那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的祝福,都要想起这一桩事来——”
崔夫人坐不住了。
“够了!”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起来,“你倒是好意思说我儿子!明明是你家里出了个狐狸精,勾坏了我儿子!宜真若不是存心勾引,琰之怎么会做下这样的事?”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不像样,顿了一顿,又恨恨地补了一句,“都是你们卢家教女无方!”
崔琰之站在那里,不说话了。他脸上那层温和恳切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嘴角绷紧,眉心微蹙,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恼恨。
他恼的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令晚不肯给他体面。
“你真要退婚?”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变了,隐含威胁的冰冷。
令晚心平气和地望着他。
他还真当自己是从前那个人人追逐的崔氏第一公子吗?
那些仰慕他、夸赞他的小娘子们已经知道他私德如此,早就不会觉得他清贵无双,只觉得他特别会装。
烂了□□而不自知。
令晚在心底冷冷地想。再过两天,他就知道厉害了。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动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是,退婚。”
她甚至笑了笑,笑意浅淡却从容。
“祝你和宜真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崔琰之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那便如你所愿。”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经过崔夫人身边时低声道了一个字:“走。”
崔夫人又急又恼,狠狠瞪了令晚一眼,匆匆追了上去。
令晚此时却忽然开了口。
“崔公子。”
崔琰之立马回过头来,面上的怒色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却已经浮上了一丝微妙的得意。
他大约以为她后悔了。
令晚看见他那个眼神,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快,“订婚的信物和文书,劳烦留下,免得你之后还要再跑一趟。”
崔琰之的脸色,刷地白了。
两人离去,门扇合拢。
令晚站了片刻,没了出门的心情。
她转身回到窗前坐下,端起那盏凉茶,浅浅饮了一口。
茶是真的凉透了,苦涩得很,但她并不在意。
孙嬷嬷又开始担心。
“要是他们不愿意要宜真可怎么办?”
现在,孙嬷嬷已经不怕崔家退婚。
退了便退了,自家小姐哪里配不上更好的?
她怕的是宜真。
万一崔家不收了这个狐狸精,她往后还留在卢家,自家小姐再议亲的时候,她必然又要跳出来作怪作妖。
“他们当然不愿意,但由不得他们。”
令晚说道,“本来就已经没了规矩,如果宜真也不要,就彻底没了担当。”
一个既无规矩又无担当的世家公子,往后还怎么在人前立足?
孙嬷嬷这才明白过来,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却仍旧忍不住叹了口气。
卢父此时才姗姗来迟。
令晚知道他是不敢对上崔夫人,也不和他生气。
崔家势大,崔夫人又是个厉害角色,卢父那点子胆气在她面前撑不过三句话。
卢父过来,是来讨主意的,“崔家不肯娶宜真。”
“为什么?”令晚明知故问。
当然是因为她是个名节有亏的外室子。
崔家虽然做了亏心事,但要他们堂堂世族娶一个这样的姑娘进门做正妻,他们拉不下那个脸。
但卢父不敢说。
“父亲又想怎么办呢?”
卢父期期艾艾,“不若把宜真记作你母亲生的。她有了嫡女身份,自然可以...”
“欺人太甚!”孙嬷嬷当场就要昏厥过去。
要自家小姐让出婚事就算了,让小姐认下沈氏生的女儿做亲妹妹?
把仇人的孩子记在亡母名下?
这是要把夫人的棺材板都掀了。
卢父他也知道这话过分,可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望族联姻,牵涉两族名声,又已经广而告之,不能直接作废,更不好这么换人。
崔家嫌弃宜真的身份,不肯点头,这门亲事便僵在了这里。
“父亲,你觉得以庶冒嫡,是好主意吗?”令晚倒是没那么生气。
从前刚知道宜真的事时,她也和母亲一起恨过、恼过、彻夜难眠过。
但那些汹涌的情绪早已被她一点一点地磨平了,剩下的只有清醒。
卢父支支吾吾。
令晚不用问也知道,这个主意绝不是卢父自己想出来的。
一定是沈氏。
宜真不懂,但她懂这样的事情闹出来之后,宜真基本上是没了活路。
沈氏恨令晚,恨她就这么利用自己的贪婪和宜真的天真,让这两个人毁了原本好好的局面。
如果令晚不这么安排,她们原本可以像以前一样,用卢父逼死令晚的母亲,用崔琰之逼死令晚。
所以她就出了这么个主意,帮助宜真获得更高的身份,也能恶心令晚。
令晚想,果然,尘缘未了之前,自己是上不了太平观的。
沈氏不死,她就得不了太平。
她低头道,“父亲,这是犯忌讳的,不要拿您的仕途去冒险。不管是谁给您这个提议,其心可诛。”
“更何况这有什么意义?都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卢家主母只有我一个女儿。”
卢父不说话了。
令晚抬头一笑,“算了,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我去想办法。”
“只是如果我做成了这件事,父亲可要补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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