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脸色一变,连忙伸手去拉令晚,“令晚!”
这丫头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这可是长公主的儿子!
薛崇简倒是没生气,反而坦然一笑,“那我带你进去。”
令晚跟着薛崇简走了。
太平观的偏殿里,熏着一炉降真香。
烟气直上半空后结成淡青色的雾,将殿内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旧色。
长公主端坐于主位。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道袍,未施脂粉,满头黑发只用一根玉簪挽住。
可即便这样朴素的装束,也掩不住她的气度。
光是坐在那里,便让人不敢高声。
长公主看着威严极了,不过她看到令晚,愣了一下。
薛崇简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她让令晚上前来,然后长长久久地凝视着令晚。
令晚大胆地抬起头任凭公主打量。
“似有故人来。”公主点评了一句,随后收回目光,“说吧,来找本宫有什么事?”
令晚这个时候也不说讨债了,只问道,“您认识我的母亲?”
“是。”
长公主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她偏过头,吩咐侍从,“去把简儿种的果子端上来。”
又转向令晚,随意道,“尝一尝。”
简儿?
令晚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风流俊秀的薛崇简,有些不可置信。
薛崇简见她看自己,报以一笑。
令晚移开了眼。
侍从端着一只硕大的铜盘走了进来。
盘子里满满当当,堆得像一座小山。
红彤彤的苹果挨着金黄的橘子,翠绿的小瓜傍着裂了口的石榴,中间点缀着几颗酸得发红的山楂和两只圆润的李子。
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令晚也不客气,当即净了手,随后拿起旁边搁着的一柄小银刀将苹果削皮切块送到了长公主面前,自己则拣了一个橘子剥开来吃。
“好吃吗?”
长公主并不去碰那一盘切好的水果,而是拿了一个完整的梨子把玩。
梨子,离子,寓意似乎并不是很好。
令晚看了一眼,似有所感,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橘子,五官都皱了起来,“好酸好苦。”
见这姑娘一点不给自己留面子,薛崇简灰溜溜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告辞离去。
见儿子走了,长公主才说起了令晚身上发生的事。
“你受委屈了。”
“所以我这就来找长公主了。”她笑了笑,语气轻快。
“找本宫做什么?帮你找一门好亲?”
“我不求好亲,也不求公主替我出头。”
令晚摇头,“我只求能狐假虎威,借长公主三分威势把这些人都赶走。”
“好。”
长公主莫名看了令晚一眼,“你倒是和你母亲不一样。”
令晚双手合十,朝长公主一拜,笑容明亮。
“承长公主吉言。”
“大胆。”长公主笑着骂了一句,“这等不孝的言论,也是可以乱说的?”
令晚眉眼间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阴翳,“这是母亲的遗志。”
母亲说过,不要学她。
不要做一个温顺退让,最终把自己耗尽的人。
这是母亲用一生的苦痛换来的嘱托。
她望着令晚,目光里有叹息,有怜惜,也有一种近乎欣慰的东西。
“本宫知道了,你就在太平观住下吧。”
公主又道,“不过今天你总归是要下山的。地方还没收拾出来,这里的东西也没有你合用的。”
“回去收拾妥当了再来。”
“多谢公主!”令晚欢天喜地,一揖到底,起身时眉眼弯弯。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目之间的确像极了一个人。
长公主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是很像。”
侍从不解,“公主说什么?”
“你觉不觉得这姑娘很像李浔?”
李浔,令晚的外祖父。
侍从忍不住笑了,“卢姑娘怎么会像李相?”
长公主没说话,而是拿起令晚方才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
下山的时候,暮色已经浓了。
李衡一路将令晚送到城门口,随后将令晚交给了跑到城门口来寻人的孙嬷嬷。
“我的小祖宗!”她嗔怪道,“走也不带我!”
令晚将自己之后会住在公主跟前的事情说了,孙嬷嬷替令晚高兴,“有长公主护着,谁还敢欺负你?”
随后又恼恨道,“崔家这么好的婚事,便宜了那个小贱蹄子。”
“怎么会。”令晚笑道,“崔夫人面甜心苦,那可是她的寿宴。”
“宜真又毁了崔琰之的清名,当众让崔家丢了这么大的脸。”
“她嫁过去不会好受的。”
哪怕时下民风渐渐开放,这种伤风败俗的行为也不为人所容,传出去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更何况世家大族对体面二字的执念从不曾松动半分。
崔夫人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
宜真进了那道门,日日夜夜面对的便是这样一个心怀怨恨的婆母。
人总是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路。
沈氏自以为给自己的女儿谋划了一条通天路,高门嫡妻,一步登天。
殊不知这条路走起来满是荆棘,每走一步都要挂下来丝丝皮肉。
令晚低头道,“我知道的。所有人都指望我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笑着帮他们两个遮掩。”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大大方方嫁过去,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凭什么呢?”
孙嬷嬷双眼含泪,抱住令晚,一下一下地拍着令晚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令晚靠在她肩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清亮如初。
回到卢府,令晚没有休息就开始收拾东西。
太平观是清修之地,她不打算带太多累赘的物件。
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常看的书册,母亲留下的一对玉镯,便足够了。
不过她借着收拾的由头,另外拢了几只箱笼出来,预备找机会带出去然后送去李家。
孙嬷嬷会意,悄悄安排人将箱笼放好,就等出去的时候一并带走。
卢父听到动静,犹豫片刻后还是来见了令晚。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此事当真没有转机?”
他的语气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
“你可别为了面子上过不去而故意和崔家置气。到时候你真的嫁过去,日子也难受。”
卢父还是没有放弃希望,他背着手,语重心长。
“你和宜真都是卢家女,再这么闹下去,她丢的也是你的脸。”
一听这句话,令晚就知道这是崔夫人的说辞。
她抬起头,看着卢父。
卢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闪躲了一瞬。
令晚笑道,“崔夫人要是有话要和我说,怎么不当面和我说,何必让父亲转述?”
卢父脸色难看,被女儿一眼看穿,真没面子。
“父亲,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她知道卢父耳根子软,被人一劝就动摇。
崔夫人遣人来说了几句话,他便又拿不定主意了。
若是自己走之前不把这件事掰扯清楚,指不定她前脚上了山,后脚卢父就替她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事。
横生枝节,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于是她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讲给卢父听。
“我们卢家丢脸,崔家一定更丢人。”
“崔家的宴席上,崔琰之在他母亲的眼皮子底下与人苟合,谁家问题更严重,一目了然。”
卢父皱眉,“可他们家是男儿。这种事情上,男人总归是不吃亏的。”
男人风流,世人宽容;女人沾上这等事,名声就毁了。
卢父总觉得是自己折损了两个女儿的名声,还没了一桩好亲事。
令晚语气轻快道,“父亲怎么会这样想?”
她巧舌如簧,“崔家现在无论如何,都要接宜真过门的。生米煮成了熟饭,满堂宾客都看见了,崔家不收她,难道要让宜真回来吗?如果这样,崔家的名声只会更差。”
卢父一愣,就听见令晚继续说道。
“到时候宜真怀孕了怎么办?他难道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认?”
“无非就是妾还是妻的差别,可这和父亲原本的计划有什么不一样呢。”
卢父的眉头松了一些。
令晚趁热打铁。
“我又得了长公主的青眼,日后有长公主做靠山,只会更好。”
她微微一笑,“再看崔家,他做下的事,可是被长安城大半的贵女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现在崔家成了长安所有人家茶余饭后的笑话。”
“您说,谁家还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卢父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崔琰之的婚事已经被彻底毁了。”令晚收了笑,神色一正,“不然为什么要让您来传话,来劝我?”
“您看崔夫人有多急着让我嫁过去就知道了。如今也就只有我,因为婚约在身,还有嫁过去的理由。”
“您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和崔家断开,卢家的名声也要被搭给崔家了。”
卢父恍然大悟,“险些被那老婆子骗了去!”
他恨恨地说,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变成了庆幸。
“她那些话听着句句为我卢家着想,原来是为了她自己的儿子!”
令晚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卢父气过了一轮,又看令晚,“你和长公主说了?”
“没有。”令晚低下眉,做出一副乖顺的模样。
“有一件事,崔夫人说对了。卢家的名声,就是我的名声。”
“就是公主问起来,也是崔琰之的不对,我不会说卢家半个字的不好。父亲说过,宜真单纯烂漫,不懂世事,被男子哄骗着犯了错而已。”
谁说只有女人会勾引男人?
“好!”卢父只觉峰回路转,十分高兴,“那我就放心了。”
令晚点点头,轻声提醒道,“婚书,还有订婚的信物,可以退还了。”
卢父的笑容滞了一瞬。
退还婚书和信物便是板上钉钉的退婚。
做到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卢父纠结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让人去办。”
“那令晚,宜真...”
令晚含笑回头,“父亲是想把她交给我安排?”
面对令晚的眼神,卢父打了个冷战,拔腿跑了。
没想到就在令晚带着行李车马准备上太平观的时候,崔夫人亲自带着订婚的信物来了。
“你父亲说这是你的意思,我总归是不愿意相信的,要亲耳听见你说了才肯。”
崔夫人一脸哀戚,“你以前和琰之那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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