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之后,自然又是一场大吵大闹。
卢父不肯取消婚事。
“婚事不能退。”卢父率先开口,“今日之事虽然不好看,但说到底,不过是年轻人一时糊涂。”
“崔琰之品貌出众,前途无量。哪个男人不犯错?你大度些,这事就过去了。”
可令晚笑道,“父亲不把我的面子当一回事,难道也不把卢家的面子当一回事?”
“婚前无媒苟合被满堂宾客当场撞见。”
“如果里头的女人不是宜真,你还会愿意婚事照旧吗?”
卢父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若是换个不相干的女子,这就是崔家结结实实打在卢家脸上的一巴掌。他不可能忍。
“可那个人毕竟是宜真。”卢父又道,“宜真是你的妹妹,都是自家人。你有什么好介意的?”
令晚笑容愈深,“是谁都可以,都不能是她。”
“父亲,想要我嫁去崔家,要么沈氏死,要么宜真死。”
“她们母女两个,总归有一个人要喝上一碗药,才能平我心中的怨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歹毒!”卢父大喊。
他愤怒,痛心,也有一丝恐惧。
令晚丝毫不把宜真当妹妹,是因为她不认宜真身上和她一样的卢父的血。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根本不认自己这个父亲?
令晚没有被他的怒吼吓到。
她慢慢从袖中取出一份议婚书,展开后放在卢父面前。
上头的墨迹还新,卢崔两家的印鉴并排盖着。
令晚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
“也有第三种选择。”
“让宜真嫁去崔家。她满意,崔琰之满意,你和沈氏也满意。”
“皆大欢喜。”
卢父低头看着那份议婚书,眉头拧成了一团。
卢父怀疑道,“你会肯?”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
令晚叹了口气,“不肯又能如何?”
“把我放在这两个人中间,只会浪费我的一生。”
“我不要过母亲那样的日子。”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卢父沉默后说道,“崔家不会愿意。”
他知道崔琰之对宜真有情,生米也已煮成熟饭。宜真迟早是要进崔家门的。
可问题不在崔琰之。
在崔夫人和崔家的门楣。
一个外室子做正妻,还是这样一个毁了名节的女人。
崔夫人那样的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只有赔上令晚,才可以让崔夫人满意。
“这不关我的事。”令晚笑道,“这是你和崔琰之的事,不要来问我。”
“我愿意让出婚事,已经是仁至义尽。”
卢父望着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就听见有人大喊。
“不可!”
门被猛地推开。
来人身量高大,一身玄色长衫,风尘仆仆,显然是接了消息便快马赶来。
是令晚的舅舅李衡。
他先看向令晚。
令晚的手微微一僵,垂下了眼。
李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从始至终,你都没有错的地方,凭什么是你退让?”
“这么好的婚事,便宜了那个贱女!”
说罢,他飞起一脚,踢翻了卢父面前的桌子。
卢父被他的架势唬了一跳,张口想说什么,李衡已经转过身来面对他。
“我今天就用李家的名声做赌。”
“那个□□一定会烂在你卢家!”
那怎么行?卢父有些脚软。
“妹夫。”李衡叫他,称呼客气,眼神语气却不客气,“我妹妹走的时候,把令晚托付给你。这些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跟你计较。”
“可今日这事,你实在是欺人太甚!”
“衡兄,你先听我说——”卢父想解释。
李衡截断他的话,“整个长安都在传,崔家嫡长子在自家宴席上与卢家的庶女苟合。你以为当不知道,这件事就能这么了结?”
“你倒好,不去找崔家要个说法,反过来逼令晚大度、令晚忍让、令晚让出婚事——到时候祸害到你自己,你可别后悔。”
卢父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崔家欺人太甚,自有我去讨说法。”李衡转向令晚,“哭也好恼也好,这门亲事,没有你让的份。”
“凭她沈氏的女儿勾了人,你就得把自己的东西双手奉上?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是卢家和崔家一起亏欠了你,你该问这两家人要补偿才对。”
卢父神色不佳,“令晚姓卢,是我卢家的女儿。”
李衡冷笑,“你就是这么做父亲的?说出去都丢人。”
“你!”
卢父还要再闹,没想到李衡却不打算再听他说什么了。
他拉上令晚,“走。”
令晚知道舅舅是在为自己争取,所以一直垂头没吭声。
现在舅舅居然要带走自己,她也有些愣了。
李衡飒爽一笑,“我带你去见长公主!公主最爱替女子打抱不平,我把——”
“别!别!别!”卢父急得满头是汗,伸手来拦,“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是令晚自己愿意的啊!她自愿让出婚事的。”
听见这话,令晚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舅舅的侧脸。
李衡的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就差动手打卢父,额角青筋毕露,目光像在看一件令人作呕的东西。
“你不过欺负她是个孩子!”
“卢家的聘礼里头没有我妹妹的嫁妆?崔家下的聘一半也是冲着我李家的门第!现在你想让一个外室女顶上去?你问过我李家没有?”
卢父被逼到了墙角,支支吾吾,“我没说要让——”
见李衡听不进去,他赶紧让令晚劝已经怒气冲天失去理智的李衡。
没想到令晚欣赏了一会儿卢父焦头烂额的表情,随后微笑道,“我正好想找机会拜见公主呢,舅舅带我去吧。”
卢父的脸一下子垮了。
“令晚!”
他伸手去拉,令晚已经像一条灵巧的鱼似的闪到了李衡身后。
卢父阻拦不得,眼睁睁看着令晚轻轻巧巧地上了李衡的马车。
马车上,令晚笑容灿烂,李衡却有些生气,“你还笑得出来?”
“当然,”令晚挽住李衡的手,“舅舅疼我,我心中高兴。”
“你啊!”外甥女这么撒娇,李衡这个舅舅的气消了一半,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却到底没有抽回手臂。
他看着她笑盈盈的脸,一肚子的话便化成了一声长叹。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原本好好的婚事,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令晚笑道,“急的又不是我们。”
“崔卢两家今日一起丢了这么大的脸。崔夫人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
“压下去最好的方式,是婚事照旧。可婚事照旧需要我点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车壁上轻轻画了个圈,“很快,他们都会来求我的。”
李衡道,“你自然有的是机会解气,重点是你想要什么。”
他必须先知道这个答案,才知道怎么替她筹谋。
令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松开李衡的手臂,靠回车壁,“舅舅觉得呢?”
李衡沉吟道,“你如果想嫁人,我再帮你选一个,崔琰之就不要了。你也可以从李家出嫁。”
“如果你不想嫁人,可以出家修道。”
“现在多得是人这样做,就说侍奉你祖父去。”
“可祖父又不修道。”令晚摇头。
李衡严肃道,“他可以修,只要你想,他就去修。”
令晚忍不住笑出了声,“舅舅!”
她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为了让她有个去处,祖父甚至可以放下一切去做道士。
她的笑渐渐收了。
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我想替母亲报仇,尘缘未断,恐怕出不了家。”
李衡不语,随后说道,“你当我当年没有和你母亲说过离开?”
令晚猛地抬头。
“她是个傻的。”李衡双眼有泪,“你不要学她。”
“和这些人纠缠,不值得。”
令晚眼圈也红了。
母亲临终之前,也说了这句话。
她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指只能搭在令晚的手腕上。
“令晚,你不要学我。”
她不是母亲,但有些事,只有她这个女儿能做。
李衡看了她半晌,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七拐八拐,出了城,上了官道。
道旁的柳树换成了松柏,再换成低矮的灌木。
空气渐渐变凉,带上了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
令晚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一座青山拔地而起,半腰处隐约可见几座楼阁的飞檐,是太平观。武皇当初不想太平公主和亲,就修了这道观,让公主正式出家。
至今,这座道观依旧庇护着许许多多不愿出嫁的女孩儿。
她有些意外。“您还真带我来见长公主告状啊?”
李衡摇头,“不至于用这些肮脏事污了长公主的耳朵。”
他下了马车,伸手扶令晚。
“我是带你来见一见长公主的,如果长公主喜欢你,你也能多一个护身符。”
李衡叹气,“舅舅不一定能时时顾得上你,有些事也是鞭长莫及。寻常小事让你祖父出山又有些小题大做。”
“以后,你要自己立起来,知道吗?”
令晚一阵鼻酸,随后跟着李衡爬上了山,没想到先见到了薛崇简。
薛崇简见到李衡,拱手笑道,“李大人,今日怎么有空上太平观来?”
李衡看见这位长公主最宠爱的儿子,赶紧让令晚给他见礼。
没想到令晚看了他一眼,说道,“舅舅是带我来向长公主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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