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个名字,有耳尖的女眷倏地睁大了眼。
崔夫人脸色微变,加快了步伐想带着众人绕过去。
“这边走,前面还有一处桃花开得好——”
可偏偏里头又是一阵暧昧的喘息从门缝里溢出来,像一条软绵绵的蛇,缠住了每个人的脚步。
然后是一个传一个的窃窃私语。
“琰之?我没听错吧?”
“是崔家大公子。”
“怎么可能!”
“难道你没听见?”
长安第一公子,崔夫人的亲儿子,此刻正在崔夫人自己的生辰宴席上,在她自己家的厢房里与人行苟且之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来扫去。
崔夫人的笑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让自己失态,只是声音略紧了些。
“怎么大家都不走?”
没有人应声。
然后她们又看令晚。
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甚至还有一丝兴奋的残忍。
崔夫人也看向令晚。
恼怒,心虚,还有一点请求的意味。
崔夫人走过来挽住令晚的手臂,力气不小。
“令晚,咱们去前面坐坐。”
崔夫人下意识想把令晚拉离这道门。
“那边花开得好,”她又说了一遍,“走吧,你今日可是我崔家最尊贵的娇客,你不动,别人不敢走的。”
令晚没动。她又拉了一下,力气更大了,奈何令晚的脚像生了根。
有人在旁边低声议论,“是不是吓傻了?”
“也是可怜,好好的宴席,撞见这种事...”
“这下婚事怎么办?”
崔夫人脸上的笑意已经快撑不住了,“令晚。”
令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一把甩开。
崔夫人踉跄了半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令晚,大约没想到这个素来温顺的准儿媳会当众拂她的面子。
可令晚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抬手推门。
这对野鸳鸯急切到这种程度,门都不锁。
合页发出一声低哑的响。
门开了,令晚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身后先是一瞬的寂静,然后是一窝蜂的脚步声。
有苦主带头,她们再无顾忌。
长安第一公子的桃色现场,还是亲眼目睹——谁肯错过这样的热闹?
女眷们涌上来挤在门口,有人踮脚,有人伸长脖子,绸缎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
门推开的时候,香粉气息混着酒气涌出来,熏得人眼热。
令晚听到崔夫人在身后倒吸一口气。
里头的场面比想象中更不堪。
光线昏暗,纱幔半垂,却遮不住一点里头的景色。
粉色衣裳散落一地,像是被人慌乱扯下的花瓣。
崔琰之背对着众人坐在榻边,外衫松垮地挂在肩上,露出的肩胛骨上还沾着胭脂印。
男人怀里的人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抬起头时满脸惊惧,像一只被猎人撞见的幼鹿。
他显然没料到门会被推开,转身的动作都僵住了。
宜真缩在被褥里拼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在众人尖锐的视线下,她无处遁形。
有人倒抽冷气窃窃私语,有人掩嘴惊呼,更多的人看向令晚。
她们等着看令晚哭泣或者崩溃,像所有被辜负的女子那样,心死之前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
宜真顺着众人的视线,终于看到了令晚。
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长、长姐——”
她这一声叫喊,彻底坐实了她的身份。
崔琰之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挡在宜真身前。
崔夫人从令晚身后挤进来。
她看到这一幕,脸色彻底沉了。
“孽障!”
崔夫人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呵斥,“不成体统!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
她急着收场。
崔琰之此时明白过来,神色从惊慌变为复杂,“是我的问题。”
“今天的酒,不对劲。”
“令晚,”他开口,语气竟还算从容,“你听我解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人仍挡在宜真身前。
“长姐...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宜真也跟着附和。
令晚忽然觉得好笑。
她确实笑了。
宜真被令晚的笑吓住了。她浑身发抖,拽过散落的外衣裹住自己,声音又细又碎,“崔郎说的没错,是那酒有问题...是酒...”
只是宜真的嘴唇还红着,红得不像是胭脂染的,没有什么说服力。
人群里那个提议的鹅黄衫子女孩儿快言快语,“这酒席可是崔家自己办的,还有自己人害自己人的道理?”
宜真一下没了话说。
她不敢说是自己喝不惯酒席上的酒,让崔琰之换成了自己带来的桂花酿。
如果是这样,那就真成了她狐媚下贱。
令晚了然于她的沉默,没有再看她。
她只看着他。
“这便是你崔家对卢家婚事的诚意吗?”
“这便是你长安第一公子崔琰之对未来妻子的诚意吗?”
语气里满满的嘲讽。
“本来她就是卢家的人——”崔琰之忍不住说道,“不是一早就说好,她迟早是我的人?现在也不过是提早接她进门。”
崔夫人脸色煞白,恨不得堵住自己儿子的嘴巴。
无媒苟合这件事什么理由都说不过去。
当场认错还有得挽回,说不得令晚还会心软。
现在这么说,这婚事还怎么继续?
她想拦令晚说话,伸手来拉,被令晚侧身让开了。
指尖从袖口滑过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抓住。
“令晚!”她压低声音,“给彼此留些——”
“我方才便站在门外。”令晚打断她,转向众人,“诸位也听到了。”
有几个女眷红了脸,却无人反驳。
这屋里几十双眼睛都看得分明。
崔夫人只是想装作不知,但这是令晚苦心谋划来的局面,怎么可能轻轻放过?
见令晚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崔夫人怒了。
没想到崔琰之整了整衣襟,又恢复了以往不急不慢的动作,像是给自己找回了一点从容。
“母亲不必动怒。”他拉住崔夫人后看向令晚,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歉意,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令晚,今日之事是我鲁莽。”
他斟酌措辞道,“可她本来就是你的媵妾,我喜之赏之,取之用之,本就无可厚非。”
这句话一说出口,宜真的脸色白了。
这不是她豁出一切宽衣解带后想听到的。
“我们之前争论的,也不过是她在大婚当日进门还是一年之后。”
崔琰之没看她,继续说道,“现在,无非就是提前了一些。”
“一个女人而已,”崔琰之甚至有些松了一口气,仿佛坐实了这件事,他还颇有些释然,“你也能早些适应。”
令晚没有接话。
他便当令晚是默许了,继续说下去。
“你是卢家嫡女,李相的掌中珍,知书达理,我素来敬重。”
“我保证,日后你是主,她是仆,只有你会是崔家的宗妇,任何人都动摇不了你的地位,你不要想左了。”
“她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女子,你若当真是个贤良淑德的人——”他看着令晚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就该欢喜接纳她,加倍待她好,毕竟她也是你的妹妹。”
崔夫人的脸越来越白。
“你在胡说什么!”
没想到崔琰之继续说道,“不然,我只能以为,你是那等嫉妒她容色,怕被她比下去的女子。”
令晚面对崔琰之的激将一言不发。
离令晚最近的那个女眷——好像是陆家的二娘子——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终于没忍住,“崔公子这话,恕我直言,也太没心肝了些。”
她声音不大,却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人群一下子活了过来。
“自己无媒苟合一点不亏心,还怪人家不够大度,难道是人家逼着他们偷情的?”
“就是,哪有这样的道理。自己在母亲的宴上做出这种事,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真是看错了他。”
“说什么贤良淑德,分明是让卢家姑娘吃这个哑巴亏,把人家的面子扔在地上踩。”
“他不占理还倒打一耙,真叫人心寒。”
七嘴八舌的像煮沸了的一锅粥。
在场的甚至包括崔夫人都是做正妻的,没有人会共情崔琰之的这番言论和他身后那个女人。
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冷笑着打量崔琰之,似乎是在说长安第一公子不过如此。
“谁敢嫁给这种人呀!我要是卢姑娘,当场就退了这门亲事!没进门就这样了,进了门跑不掉了还得了?以后的日子肯定是...”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崔琰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料到,这些平日对他趋之若鹜的贵女们会一齐将矛头转向他。
他嘴唇微抿,意识到不能再反驳下去。
崔夫人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
她扫了一眼众人的脸色,便知道再让人说下去,崔家的颜面就要碎得渣都不剩。
“好了,”崔夫人说道,“年轻人,一时间被冲昏了头也是有的。”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
宜真缩在榻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都在发抖。
崔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宜真,目光像一把剥皮的刀。
“你叫什么名字?”
宜真的牙齿在打颤,答不出话。
崔夫人也不等她答,转向令晚,“我倒是不同意琰之的办法。”
“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勾引我儿、故意破坏两家婚事的贱妇,我亲自出手帮你料理了。”
“一碗药就死了的东西,不必当成心中的一根刺。”
宜真尖叫,显然是想起了沈氏,“我不是!”
恐惧比羞耻来得更快。
她顾不得满屋子的人还在,顾不得这样的动作会让自己被这些灼灼目光看个透彻,尖叫着扑进了崔琰之的怀里。
“崔郎!”
“崔郎...崔郎...你已经要了我了,我是你的人了...姐姐不可以杀我...”
她含着泪一声一声地喊,像是只要喊着这个名字,那碗药就灌不进她的喉咙。
宜真缩在他怀里,他低着头,看着她的发顶,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看着崔琰之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死路,令晚甚至有了心思调笑,“你这么叫,倒是和刚才我们在外头听见的声音挺像的,都是一样的情不自禁,情真意切。”
大家都暧昧地笑起来。
“你!”崔琰之想起那一日在李家门口时卢令晚说的话,不敢再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觉得这个亲,还有结的必要了。”令晚道。
“可这是两姓之好——”崔夫人急急忙忙道,“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能做卢家的主?”
令晚对着崔夫人轻笑,“卢宜真,也姓卢,不是吗?算不得我卢家违约。”
“更何况我不光姓卢,我还有一半李氏的血。我做不了卢家这一半的主,但我做得了李家这一半的主!”
“今日之事,是崔琰之私德有亏,”令晚向崔夫人行了一礼,“是你崔家负了我卢家和李家。从此我卢令晚和你崔家恩断义绝!”
“令晚!”崔琰之听见她居然真的敢悔婚,忍不住起身追了一步,又被宜真柔柔拉住。
令晚没有回头。
看热闹的人自觉让出了一条路。
孙嬷嬷在院外等令晚。
她看了一眼令晚的神色,什么都没问,只将披帛轻轻搭在令晚的手臂上。
一阵清凉的风穿过回廊,吹散了令晚鼻尖萦绕不去的气味。
秋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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