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崔夫人的帖子说的那一日,令晚在卢府门口等宜真。

孙嬷嬷还是不高兴,“带她做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令晚只是微笑,“自然是让父亲和崔郎都高兴。”

卢父听了十分喜悦,连连叫人去催宜真。

她姗姗来迟,一身淡粉缎面,上面绣了几枝红色杜鹃,不至于压过令晚,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寒酸。

独用宽厚的白色缎带勒紧了腰身,更显得整个人可怜易碎。

腰肢纤细,面若芙蕖。

也能突出女子某处恰到好处的柔美。

孙嬷嬷嘴上不说,眼神却沉了沉。

令晚倒是无所谓。

美人就该放在该放的地方,藏着掖着,反倒浪费了。

宜真朝令晚行礼,眼神怯怯,似乎只要她一声令下,自己就会回去换掉所有衣裳。

令晚嗯了一声,率先上了马车。

崔府门庭开阔,今日更是张灯结彩。

丝竹声隐隐从内院传来,混着笑语和花香。

下了马车,宜真的目光被满园的繁华晃了一晃。

她大约没见过这样的排场。

沈氏的小院再精致,终究不过是一方天地。她回主宅也没多久,又怕令晚不高兴而成日躲在房中,自然无心欣赏卢家的富贵。

她们刚踏入花厅,周遭便有了细微的变化。

先是几位公子的目光,像被丝线牵引一般齐齐落在了宜真身上。

有的惊艳,有的贪婪,有的玩味,却都不大遮掩。

一个外室女而已,就是冒犯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女眷那边则更有意思。

所有人的说笑声低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大家纷纷用扇面遮住了半张脸去看宜真。

“这便是卢家那位…”

“怎么还带个媵妾登堂入室?”

“生得倒是还可以。”

“好看有什么用,听说连族谱都上不了。”

她们说话并不避人,甚至刻意让声音飘过来。

宜真的脸白了。

她往令晚身后挪了半步,纤细的指悄悄攥住了令晚的衣袖,一如当日她在小院里抓住崔琰之的。

令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也这样吗?”

声音不大,只有她听得见。

宜真的手僵住了。

“嫁了人,敬茶、待客、周旋宾朋,哪一样不得自己撑着?”令晚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没有人会永远站在你面前。”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可到底没有再躲。

宜真咬着唇,松开了令晚的袖子,挺直了腰背,却只惹来了更多的炙热视线和嘲笑。

崔夫人来得很快。

她穿了件沉香色的褙子,满头珠翠,气度雍容。

远远瞧见令晚,便笑着迎了上来。

“令晚来了。”她拉住令晚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些,可是婚事要你亲自操办的事情太多,累着了?”

她语气亲切又自然,像是只关心令晚一个人。

事实上,也的确只关心一个人。

宜真就站在令晚身侧半步之遥,崔夫人的目光却从未在她身上停留。

崔夫人不是刻意忽视,而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来,里头坐。我叫人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羹。”崔夫人揽着令晚的手臂往里走,“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啊,压根不重要,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就是不处理,这事情自己也就没了。”

宜真落在了后面。

她脚步慢了下来,嘴唇微微抖着。

令晚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抽噎声。

崔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笑着对令晚说道,“下次可不要带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婢女出门了。”

她的语气十分和善,仿佛在教导令晚。

宜真大约也听见了。

她拼命忍泪,却越忍越凶,到最后肩膀都在发抖。

人群里有轻微的骚动。

几位女眷的目光从令晚身上移开,落向了另一个方向。

崔琰之来了。

他穿了件竹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整个人清隽如松。

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女子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

他先朝我点了点头,“令晚。”

“崔公子。”令晚回礼,懒得去纠正他故作亲呢的称呼。

他的目光在令晚脸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向了令晚身后。

准确地说,是移向了那个正咬着唇强忍泪水的人。

他什么都没说。

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只是转了个方向,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崔夫人身侧。

他的影子宽大而沉稳,恰好将后面的宜真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那些窥探的目光被他挡住了大半。

窃窃私语也随之消散了些。

宜真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崔琰之并没有回头看她。

他继续找着话题和令晚说着话,语气如常,温和有礼。

好像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

崔夫人也看见了。

她的神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了端庄的笑。

只是揽着令晚手臂的力道紧了一紧。

令晚装作没有察觉。

宴会所在的水榭在荷塘尽头,一些早到的客人隔着半池残荷,与刚进来的人遥遥相望,也可以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崔夫人请令晚过去坐坐,说那边清净,备了新茶。

令晚点头应允。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宜真已经不哭了。

她低着头站在崔琰之的影子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而崔琰之仍旧与人说话,目不斜视,进退有度。

可他的脚步始终未曾挪动半寸。

随后,宜真似有所感,抬头回看了令晚一眼。

仿佛在说,你说的不对,我有崔郎,崔郎会帮我处理好这一切。

令晚面对这个莫名有些挑衅的眼神,只是轻笑。

她收回目光,随崔夫人往水榭走去。

“你妹妹胆子小,先让琰之照看着吧。”崔夫人不以为然地说。

“好。”令晚点了点头,“劳崔公子费心。”

崔夫人见令晚大度,也笑着摇头,“有什么费心的,不过是顺手罢了。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旁人在我这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令晚不语。

随后她就融入了女眷的圈子里。面对令晚,这些人就收敛克制了许多,甚至连玩笑也不敢开。

只有人状似无意问道,“你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另外一个呢?”

令晚笑道,“现在玩的这么开心,你还有心思去惦记旁人?可见是心里没有我的。”

这人赶紧收声,专心参与飞花令。

令晚说完,也没了兴致,端着茶盏,隔着雕花的栏杆略略看了一圈。

很好,两个人都不在。

卢宜真,你可千万要把握住机会啊。

令晚只是又饮了一口茶。

龙井微苦,回甘却绵长。

崔夫人看着令晚的表情,若有所思。

“令晚,你倒是沉得住气。”

崔夫人还以为令晚多少会像她的母亲。

令晚笑了笑,“夫人谬赞。”

崔琰之来的时候,令晚正要起身回宴席。

他踏上水榭的台阶,手里端着两盏酒。

面色有些绯红,不知是饮了酒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

他素来持重,这点颜色落在脸上,倒让人觉得多了几分生气。

“令晚。”他将其中一盏递到令晚面前。

令晚接了。

“多谢你今日的大度。”崔琰之说,语气诚恳,“她胆子小,初次见这样的场面,难免失态。以后还需要你多照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她习惯了这样的场合,就好了。要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在我母亲面前,多帮她说几句好话。”

“我母亲最喜欢你,你说的她肯定信。”

可他不知道,令晚与他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以后了。

令晚没有解释。

只是微微一笑,举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

“崔公子客气。”

酒是桂花酿,甜腻得发齁,不像他会喝的东西。

应当是专程为宜真换的。

崔琰之饮了一口酒,并未立刻离去。

他将空盏搁在栏杆上,目光落向远处,“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原本觉得不过是无稽之谈,现在想想,古人诚不我欺。”

宜真正坐在崔琰之亲自为她引荐的几位女眷中间,仍旧不大说话,紧张地四处找崔琰之的身影。

令晚看到了,冲她一笑,随后放下自己的酒盏,转过身面向崔琰之。

“崔公子方才说的桂花酿,我倒觉得不错。”令晚语气随意,伸出手,“可否再看看你那盏?”

没有等他回答,指尖已经搭上了他的杯沿。

令晚刻意站得近了些,从他手中取走酒盏的时候,微微侧身。

从水榭外望进来——从那些宴席上好奇张望的目光望进来——这个角度,恰好是令晚整个人倚在他怀中,仰头饮他的残酒。

衣袖擦过他的手背。

桂花酿的甜香混着他袖口淡淡的松墨气。

崔琰之僵了一瞬。

“令晚。”

他低声唤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令晚已经退开了,她没有喝,只是闻了闻,随后将酒盏还给他,笑了笑,“确实不错,可不要辜负啊。”

回到宴席的时候,女眷们正在玩飞花令。

轮到令晚,她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罚了半盏酒。

又过了两轮,令晚搁下酒盏,抱怨道,“飞花令玩了这许久,颇有些无聊了。”

座中便有人附和。

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女子笑着提议,“不如换个玩法,曲水流觞如何?这园子里不是有条曲水么?”

“也可以投壶嘛。”

“射覆也好玩。”

众人七嘴八舌议了一番。

令晚点了点头,“曲水流觞好。难得崔府有这样的好景致,坐在屋里倒可惜了。”

一锤定音。

女眷们纷纷起身,笑闹着往园子深处走。

丫鬟们抱着酒壶和杯盏跟在后头,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路过一道月门的时候,右手边有一间厢房。

门掩着,帘子也落了。

可隐隐约约,有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不大。

却足够让这群夫人姑娘们听见。

各中旖旎,让她们的脚步顿了一顿。

很快,这声音就越来越大。

“崔郎...崔郎...”

“啊——崔郎...”

众人的笑声渐渐止了。

里头的声音还在继续,除了女子似难承受的娇吟,还有男子发力的怒吼。

大家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站在了那扇半掩的门前。

空气安静了下来。

帘子微微晃动,像是里面的人已经情难自禁,将这热烈的情绪也外溢了出来。

“崔郎!”

里头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随后是男子的低笑。

“你都这样了,还要和我这么生疏吗?叫我琰之。”

崔夫人的脸色白了。

而令晚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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