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你真正的心上人,要日日和一个你不喜欢的女子同床共枕。”
她顿了顿,语气怜悯。
“还要努力让她怀上子嗣。”
“闭着眼睛也好,吹了灯也罢。总归是要尽责的嘛。”
“堂堂崔氏嫡长子,顶天立地的男儿,为了一个女人委曲求全,实在是辛苦了。”
崔琰之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令晚仿佛没有看见。
她甚至叹了一口气,像是真的在替他发愁。
“而与此同时呢——你的心上人独守空房,夜夜垂泪。”
“她盼你去看她,盼你的一句软话,盼你在正房敷衍完之后,还能记得去她那儿坐一坐。”
“她等啊等,等得花都谢了。”
“好不容易,等到你来了。你挂着一身正房的熏香,带着一脸愧疚。她替你宽衣,你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觉得自己才是天底下最苦命的一对有情人。”
“多动人啊。”
崔琰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想打断她。
可令晚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过这样的日子,崔郎大约是过不了太久的。”
她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桩趣闻。
“崔郎到底是血气方刚的性情中人。忍上三五个月,就要按捺不住了。”
“找个宴席也好,寻个由头也罢。趁着酒意上了头,正好去见她。”
“她一定也等了很久了吧?”
“于是——”
令晚笑盈盈地看着崔琰之的眼睛。
“于是找到机会就要和她去私会。你们终于如愿以偿,在她母亲和我父亲曾经同衾共枕的院子里,颠鸾倒凤。”
“想想看,母亲睡过的床,女儿接着睡;父亲宠幸过的院子,女婿又来了。当真是一脉相承,亲密无间!”
崔琰之厉声呵道,“你乱说什么?!”
没想到令晚一点不怕。
这里是李家的大门口,她怕什么?
她还要说,她还有一肚子听了都会脏耳朵的话,要说给崔琰之这个狗东西听!
崔琰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
令晚皱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松手。”
“你弄疼我了,回头叫人看见,又要说崔家公子失态了。”
崔琰之的手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死死盯着令晚,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卢令晚。”他一字一顿叫了她的全名。
令晚乖巧应了,“在。”
“你!”崔琰之的拳头攥紧了。
他满腔怒意,却找不到一句能驳倒她的话。
多少也是沾点心虚。
令晚淡然一笑,拂袖而去。
回到家中,令晚换了衣裳,漱了口。
然后让人去请宜真。
宜真来得很快。
大约是一听见令晚传唤,就立刻跑来了。
可真到了令晚面前,她又低着头,步子碎碎的,像一只不确定该不该靠近的雀,最后跪在了令晚的跟前。
令晚坐在窗前,没有让她起来,也没有让她坐。
“你想不想嫁给崔琰之?”那个嫁字,令晚说的很重。
宜真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令晚厌恶的目光。
她十分惶恐,以为令晚在试探自己,摇头又点头。
摇完了又后悔,点完了又害怕。
最后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足无措。
令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机会,我只给你一次。”
“你现在想清楚了再回答。”
宜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长姐呢?”
令晚皱了眉,“我不是你的姐姐,你记住了。”
“我看到你就恶心。”
“所以崔琰之沾过了你,就脏了,所以我不要他了。”
宜真脸色一白。
她有些受不了令晚的直白,但又忍不住为令晚的话心动。
“不要了”,意思是崔琰之可以是她卢宜真的。
能做正妻,谁想做妾?
还是媵妾。
以后崔郎的世界里,只有她,没有别人,没有姐姐。
“但这婚事是崔卢两家的婚事,事关两家颜面,婚约不能作废。”
“我不愿意,总要有一个卢家女嫁过去。”
她偏了偏头,似笑非笑。
“所以是便宜你了。知道吗?”
宜真咬着唇,不说话。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惶恐,委屈,被羞辱的痛楚,但更多的是蠢蠢欲动的渴望。
她想要。
她太想要了。
崔琰之,崔家的嫡长子。
天下第一等的门第,天下第一等的郎君。
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人,借着令晚的光去给他做媵妾,还要母亲父亲各种筹谋都差点没成功。
现在,居然有机会可以做他的妻,整个崔家的宗妇。
宜真眼里的**,令晚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趁热打铁,循循善诱,像猎人在陷阱边撒下饵料。
“你要是不想也没关系”,令晚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父亲给了你很多姐姐和妹妹,我就不信满府上下,找不出一个愿意的。”
“我愿意!”宜真脱口而出。
喊完之后,她又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瑟缩了一下,往后膝行退了半步。
像是怕令晚反悔,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声音小了许多。
“可父亲能同意吗?”
她说的是父亲。
可她真正想问的不是父亲。
父亲宠她。只要她开口,崔琰之又愿意,父亲多半会点头。
对卢父来说,都是他的女儿,嫁一个得崔琰之欢喜的,还更好呢。
不然原本令晚的这桩婚事里都不会有她卢宜真。
宜真想问的是,崔家会同意吗?
崔家看上的不光是卢家。
卢家的门第固然好,可真正让这桩婚事牢不可破的,是令晚身上另外一半的李家血脉。
太原李氏,名满天下的李相唯一的外孙女。
所以就算宜真愿意嫁,卢家同意换人,崔家也未必愿意娶。
令晚看出了她的顾虑。
所以她给宜真吃了一颗定心丸,“我选你,也不是随便选的。”
宜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是想着你和崔琰之有感情,他更容易答应,也更容易为了你去争取。”
“我也会帮你,就看你愿不愿意配合了。”
宜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整个人破碎柔软,任人摆布的样子让人更加有施虐的**。
“我愿意。为了崔郎,我愿意。”
令晚收回目光。
“好。”令晚低声道,“那你这几天,可要好好准备。”
“三日后,崔夫人生日,你打扮漂亮一点,再带一份用心的礼物,知道吗?”
“记住,要用心。你上次送我的衣裳就很好。”
“崔夫人不缺金银,她缺的是一个让她觉得贴心的晚辈。”
“是...”宜真连连点头,仓皇又欣喜,泪痕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浮起了一点笑,桃花初绽似的,怯生生的。
果然,长姐还是被她打动了。
“多谢……多谢你。”
她本来想叫长姐,她知道令晚最厌恶这个称呼。
于是只低低地又说了一遍,“多谢你的成全。”
令晚没有应。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退下。
宜真起身快步离去,像一只终于得了许可的雀,迫不及待地飞走了。
飞去了自己的母亲怀里。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孙嬷嬷从内间走出来,一脸忧心忡忡。
“小姐,她会信吗?”
令晚微笑,“她不是已经信了么。”
“她只是个小狐狸精,脑子又不灵光,当然会信。”孙嬷嬷的表情像是提起这个名字都觉得晦气,“可沈氏那个老狐狸精狡诈得很,不会轻易上当。”
沈氏。
宜真的生母,逼死了令晚的生母,的确手段了得。
令晚含笑,并不着急。
“她当然会怀疑,但她一定会上钩。”
“为什么?”孙嬷嬷不解。
“她当然愿意冒这个风险。”
“如果这件事成了,宜真嫁入崔家,做的不是妾,是正妻。沈氏一个外室,她的女儿成了五姓高门的宗妇。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之前她闹死闹活,不就是为了一个荣华富贵?一个外室,没有名分,没有依靠。女儿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筹码。她当然要把这枚筹码押在最大的赌桌上。”
“千百倍的利润摆在眼前,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孙嬷嬷想了想,还是犹豫,“可万一她觉得是圈套呢?”
“就算觉得是圈套,她也会来。”
令晚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
“再说了,这件事对她来说没什么成本,无非是得罪我而已。”
“可我和她们已经是不死不休。再多得罪一次,又有什么分别?”
孙嬷嬷沉默了。
她知道令晚说的是实话。
她看着令晚的侧脸,忽然觉得心疼。
令晚的母亲当年也是被这样的女人缠上的。
缠了一辈子,缠到人没了。
如今又换了一个,又来缠令晚。
“还有一件事。”令晚忽然说。
“崔琰之今日来找我,开了一个条件。”
孙嬷嬷立刻紧张起来,“什么条件?”
“崔琰之原本想让我先进门,”令晚对孙嬷嬷说道,“等我生下长子再接宜真进门。”
孙嬷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意。
虽然有宜真这根刺,但好歹崔琰之肯退让。先进门,先生子,嫡长子的位置就稳了。有了嫡长子,宜真进不进门都翻不起浪来。
再说等小姐进了门,日子过起来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崔琰之身边有了嫡妻,有了孩子,朝堂上有了新的牵绊…
他还记不记得宜真,还愿不愿意接她进门,谁说得准呢?
可她偷偷看了一眼令晚的脸色。
淡然,甚至有些冷。
孙嬷嬷的喜意便慢慢收了回去。
她跟了令晚这么多年,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小姐不心动吗?”
令晚知道孙嬷嬷的心思,没有直接回答,“嬷嬷,这样的让步都是假的,只会换来更大的羞辱。”
“今日他说等我生了长子再接她进门。明日呢?他忍不住了呢?他喝了酒呢?他在外面偷偷见她呢?怀了孩子呢?”
“到那时候木已成舟,我是闹还是不闹?”
“这条路,走下去只会越来越窄。”
孙嬷嬷不说话了。
她想起了令晚的母亲。
当年也是这样的。卢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我把人都打发了,你还要怎样?”
可后来,打发了旧的,又来了新的。
承诺这种东西,在男人嘴里和酒一样。
说的时候上头,过了就只剩头疼。
令晚继续说道,“沈氏一定很急,崔琰之要让我先进门,把宜真往后推。这个消息传到沈氏耳朵里,你猜她怎么想?”
孙嬷嬷想了想,迟疑道,“她怕宜真进不去了。”
“对。”
孙嬷嬷恍然,“所以沈氏会想抢在前头。”
“所以她一定会答应。这件事最糟糕的结果也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卢宜真是他崔琰之的人。”
“到那时候,崔家骑虎难下。不接她进门,就是崔琰之始乱终弃。横竖她都不亏。”
孙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还是便宜了那个毒妇!”
“嬷嬷,得不到的,才是男人最惦记的。”
“卢宜真可以住在外面,但她在崔琰之心里。”令晚笑容愈发暗淡,“我们还是不要执着了,成全这对有情人吧。”
孙嬷嬷眼睛红了。
她们那对狗男女倒是能在一起了,自家小姐呢?
见她的眼眶红了,令晚递过去一方帕子,“哭什么呢?大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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