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之前,令晚出了一趟门。
崔家的下人远远跟着,卢家的下人也远远跟着。
不过她只当做没看见。
她去了自己的外祖家。
令晚的外祖父李浔出自太原李氏。
他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一度官至宰相,朝堂上下无人不敬。
可后来武后登基,他便寻了个由头辞官回家荣养。
旁人说他急流勇退,是大智慧。
也有人说他对武后牝鸡司晨的不满。
李浔从没解释过。
他依旧是李家的家主,只是将大半事务都交给了令晚的舅舅打理。自己则每日读书、饮茶,偶尔修剪院中的梅枝。
因为他不喜欢排场,两人午饭用得很简单。
青菜豆腐再加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令晚记得小时候来这里也是吃这些。
她那时候嫌寡淡,偷偷把点心藏在袖子里带去分给外祖吃。
外祖父看见了,只是笑。
令晚如今想来,外祖父好像这一辈子都是这样。
哪怕令晚的母亲出嫁的时候,他想办法给自己唯一的女儿安排了十里红妆,可自己生活依旧简朴。
许多人赞美李浔高风亮节,也有人说他沽名钓誉。
不过李浔一样不解释,该怎样便怎样。
因为东西简单,也没有什么好让令晚侍奉的,祖孙两个就这样对坐无言,吃完了饭。
漱口完毕,外祖父也不起身。
他端着茶盏,不紧不慢。
他知道令晚有话要说。
令晚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我不喜欢与崔家的婚事。”
外祖父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问,“你想如何?”
“不嫁。”
外祖父放下了茶盏。
“可这世上没有比崔家更匹配我李家的家世,”外祖父轻轻道,”也没有比崔琰之更出色的男儿可以配得上我的晚儿。”
卢令晚鼻子一酸,但还是说道,“您和父亲,看男人是用男人的标准。”
“对于一个女郎而言,好男儿并不是崔琰之那样的。”
外祖父一愣,随后说道,“你说的是。”
他认得很爽快。
令晚有一刹那没反应过来。
“那你可有中意的人?”
令晚摇头,“暂时没有。”
外祖父摸了摸胡须,“这就有些难办。”
卢令晚心中一动,那有这么一个人,就好办了?
她知道外祖父手眼通天。他这一辈子做过宰相,教过天子,门生遍布朝野。
他要办一件事,总有办法。
但让卢令晚随便找一个人当自己的夫君,她也做不到。
她想不嫁,可不光是不嫁崔琰之。
天下男子,可许嫁之人不过寥寥。
宁缺毋滥,令晚想。
外祖父没说什么,只是叮嘱令晚,“回去多读读书,知道吗?”
“尤其是正经书,少读一些情情爱爱的诗词歌赋,移了性情就不好了。”
令晚从小就被盼子心切的李氏当成儿子教养,其实读这种书反而真不多,是外祖多虑了。
令晚乖乖点了头,又道,“要是崔家人上门来,您别见他们。”
外祖父没应声。
令晚索性加了一句,“就是见了,也不要听他们胡说。”
令晚的外祖父淡然一笑,“可见你在这件事上,不占理的。”
“外祖!”令晚难得露出一些孩子气的表情,随后又很快抿住唇。
背后真是不能念叨人。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来报,说崔家大公子求见李相。
令晚的手一紧。
见令晚炸了毛的样子,外祖叹了口气,“好好好,不见。”
说罢,他扭头对下人道,“我不见客。”
“还有,你转告崔公子,老朽已经辞官在野,‘李相’二字,不可再用了。”
下人应声退去。
令晚的心落了回来。
外祖父不光没见,还给崔琰之吃了个软钉子,令晚才高兴了,“回去我一定好好读书。”
“嗯。”
外祖父应了,然后又看她。
果然,令晚说道,“我还想问外祖父借几个人。”
李浔看着自己这个外孙女。
令晚的母亲很像自己,只有眼睛里的东西不像。
令晚长得很像她的母亲,幸好眼睛里的东西和她的母亲又有不同。
李浔叹气,“记得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令晚答应了,随后又问道,“您不问我吗?”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嫁了,哪怕我不占理。问我为什么要人,要人去做什么。”
外祖父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的树。
长安的秋风还没有到,叶子却已经有了一点将落未落的意思。
“占理的事情,我做了很多。”
“但最后都没有一个好结果。”
“也见过别人为了那一个‘理’字,人头落地,家破人亡。”
“也许是这道理错了。”
他转过头来,深深看了令晚一眼。
“晚儿,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是对的,你也许就不必像你的母亲。”
令晚忍不住低下头,掩去眼里的泪水。
外祖父像是没有看见。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下去。
“你可以去找太平公主,就说替李浔前来收账。”
令晚愣住了,没想到外祖父又说了一句。
“女子不易,所以你要让崔家亏欠你。”
“必须是他们主动退婚,而不是你。”
令晚应了下来,将外祖父说的话在心里反反复复咀嚼。
她其实和外祖父想的一样,这婚事,还需要崔琰之自己来退。
她不能做那个开口的人。
她开了口,便是她的不是,然后那些诘难就会千百倍落在她身上。
这可不行。
出了门,令晚在门口看见了自己不想看见的人。
崔琰之竟然没有离去,而是等在门口。
看见令晚,他温和一笑。芝兰玉树,光风霁月。
“我看见了你的马车,想着能送一送你。”
令晚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你还在生我的气?”
崔琰之一副拿她的任性没有办法的样子,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阿晚,”他放柔了声音,“媵妾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我当时见到她,只是想着,你和她是姐妹。你们两个一起嫁过来,你也不会孤单。”
“我不该让你在那样的场合下没了面子。”“崔琰之语气诚恳,目光坦荡,“这件事,是我的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令晚给一个回应。
令晚没有给。
崔琰之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已经和宜真说过了。”
“她也同意,等你过了门,生下长子之后,再接她进府。”
“在那之前,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这件事,她没有异议。”
风从街巷尽头吹过来,吹动了令晚的衣袖。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不会和你争我,”崔琰之说道,“这一点上,她比你大度。”
大约是觉得这句话很重要,崔琰之甚至说了两遍。
他等着令晚回答自己。
崔琰之看着令晚的眼睛,神色里甚至带了一点自矜,是那种做出了巨大让步之后,等着对方感激的自矜。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
为了她,他去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商量,让心爱的女人退让。
他把这些摆在令晚面前,像摆一份厚礼。
等她收下,等她点头,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
令晚没有说话。
可她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翻涌上来。
是恶心。
那种生理性的恶心。
“等你生下长子之后,再接她进门。”
崔琰之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生下孩子之前,崔琰之是属于她的,她可以独占他一段时间。
这是崔琰之给她的恩赐,也是宜真给她的恩赐。
那个嫡妻的位置,那个不被人分享的丈夫,那些本该理所应当的东西——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需要另一个女人“点头同意”才能拥有的施舍?
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暂时还给了她,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大度”!
崔琰之还在说话。
“阿晚,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要明白,我这样做,已经是——”
“破例了。”令晚替他说完。
崔琰之微怔,随后点了点头,“我愿意为你让这一步,不是因为旁的,是因为我敬重你。”
他甚至在可怜她。
可怜这个容貌平平的卢氏嫡女,得不到夫君的爱慕,只能靠家世换一个正妻的位置,所以给她一段这样时光,好让她寂寞的余生可以回味。
令晚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也曾听过这样的话。
父亲说,“沈氏已经不出现在你眼前了,你还要怎样?”
所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母亲说不出还要怎样。
于是她默认了。
默认那个女人住在外头,默认丈夫隔三差五不回来,默认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够幸运了。
令晚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股恶心的感觉还在。
从胃里一直漫到喉咙口,酸涩的,带着苦味。
崔琰之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阿晚?你脸色不太好。”
他甚至抬手,想要去扶她。
令晚退了一步。
崔琰之的手僵在半空。
“你,和宜真商量过了?”令晚问道。
“是。”崔琰之放下手,“她很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
令晚差一点笑出声来。
可那个笑堵在喉咙里,和恶心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所以,”令晚一字一顿,“我能不能在自己的婚事里和夫君相处,要看另一个女人点不点头。”
“我本该拥有的东西,如今成了她的施舍。”
“而你拿着她的施舍来见我,还要我感恩戴德。”
崔琰之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不明白令晚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令晚在愤怒什么。
在他眼里,他已经做到了一个丈夫能做到的极致。他违反了崔家惯例,他推迟了媵妾入府的时间,他甚至亲自跑来李家,被拒绝之后又在门口等她。
他可怜她,体恤她,照顾她的颜面。
他做了这么多,她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他从骨子里觉得令晚应该感激。
就像天下所有的正妻都应该感激丈夫肯为她多留一刻那样。
令晚柔柔一笑。
“我仔细替郎君想了想,往后的日子当真是不好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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