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晚终究不是她母亲那样的人。
李氏再怎么愤怒和痛苦,都从不曾对卢父大声说过一个字。她像一株栽在深院里的兰花,任凭风雨吹打,都只会默默地弯下腰去。
令晚做不到摧折自己。
自那日之后,令晚便不再过问婚事。
嫁衣搁在箱底,喜帖堆了满案,令晚一概不动。丫鬟来问裁衣的花样,令晚说不必了。嬷嬷来催试妆的时辰,令晚也说改日再说。
只是这种抵抗终归是无力的。
一日推一日,卢父的耐心有限。
起初他还遣人传话,说崔家那边催了好几回,让令晚配合一些,这婚事总归是女人的事,他不好事事都自己出面。
后来便亲自登门,坐在令晚屋中的椅上,手指叩着扶手,语气不善。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令晚正翻着一卷诗集,头也不抬。
“婚事已定,你不嫁崔家,谁家敢娶你?还有谁能比崔琰之更好?”
“就为了你母亲的一点狭隘心思,一些陈年旧事,你就要这样毁了你自己?”
“你以为你的婚事就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什么都由着你的性子来!”
这话他说了不止一回。
仿佛令晚此生的意义,就是挂上一个姓氏,嵌进另一个姓氏,做一个两族荣光的象征。
“父亲说得对。”令晚翻了一页书,“可我身子不适,实在无力张罗。”
只有听见沈氏的死讯,才能好起来。
卢父如何能不知道令晚的意思,“又是这个借口!”
他拂袖起身,“你不要逼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令晚,像是对着窗外某个看不见的人。
令晚不以为意。
很快,卢父的手段就来了。
令晚不出门,但消息都不停往令晚院子里送。
宜真的礼服做好送来了,十分美丽,要是宜真穿上,想必艳绝长安。
“小姐就不担心崔少爷心动吗?”小丫鬟天真道。
令晚低头,“你先担心你自己。”
“孙嬷嬷,把她拉出去。”
“小姐!”丫鬟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求饶,“小姐,奴婢不是——”
令晚让孙嬷嬷自己处理,随后进了屋子里。
孙嬷嬷恨极了这吃里扒外的小丫头,“小姐对你平时不够好么?还贪外头的那些蝇头小利,来膈应主子!”
为了杀鸡儆猴,孙嬷嬷罚人的时候就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听着外头的巴掌声和哭喊求饶声,令晚终于有了思路。
既然父亲用这种拿不上台面的手段对付自己,就别怪她以牙还牙。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下头的人都老实了许多,令晚的宅子里恢复了惯常的冷清。
孙嬷嬷替令晚掖好被角,然后坐在榻边给她剥橘子。
橘皮的香味弥散开来,像极了小时候令晚母亲房里的气息。
“小姐,您要是再这么倔下去,老爷可能真的会...”
“会什么?”令晚的目光不聚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会发怒啊。”
令晚轻笑,“无能狂怒罢了。”
“只要你不去信他那一套,他就拿你没办法。嬷嬷你看,到现在,他能怎么样?”
“可...”孙嬷嬷担忧道。
“我们总该吸取教训才是。”令晚神色依旧淡淡。
孙嬷嬷叹了口气,把橘子瓣摆在碟子里,推到令晚手边。
她不再劝了。
她是跟着令晚母亲从李家来的老人,令晚母亲走后便一心照顾令晚。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卢父发脾气,令晚母亲退让,然后一切照旧循环。
这日子后来就过成了一潭死水,任人投多少石头进去,过不了多久便又归于平静。
正想着,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
孙嬷嬷皱了眉,起身去看。片刻后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
“是那位,又来了。”
令晚不用问也知道。
宜真。
这段时间她来了几次,令晚回回送她一碗闭门羹。
所以没有得令晚的许可,她没有进门,也不敢进门。
宜真只是站在廊下,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像一截被雨水打湿的柳枝,看上去可怜极了。
孙嬷嬷拦在门口,声音冷硬,“我家小姐说了不见客。”
“我不是客。”宜真的声音细细的,只是这一次,她难得的硬气了一回,不过说话还是柔柔的,听之让人怜惜。
“我是长姐的妹妹,出嫁之前我们是一家人,出嫁之后我是姐姐的媵妾,还是一家人。”
“你!”孙嬷嬷暴跳如雷,被宜真一句话就挑拨得肺都要炸开。
听见孙嬷嬷的反应,令晚在里头摇了摇头。
这样的人,如何去与她斗?
你要是生气,就显得她可怜柔弱,你无理取闹。
你要是忍着,她就能顺着你的退让得寸进尺。
“我是来给长姐送东西的。”宜真低头,仿佛前面那一句话就用尽了她的力气,此时说什么都像是要哭出来。
“不需要,你拿走。”
“嬷嬷……”
她还是没有走。
隔着半掩的槅扇,令晚能看见她的侧影。
今日她穿了一件藕色的襦裙,乌黑的发里只有一只光滑古朴的木簪,素净柔弱,看着叫人心软。
不过这里没有会为她心软的人。
孙嬷嬷说不过宜真,就要关门,宜真突然开口了。
“我知道长姐恨我。”
“恨我抢走了崔郎。”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门缝,落在令晚的耳朵里,像是进了什么虫子,让令晚很不舒服。
“长姐恨我的出身,恨我的母亲,恨我站在这里。”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似乎是在忍着不要哭出来。
“可是长姐,我也没有得选。”
“父亲让我回主宅来,我便来了。母亲说嫁过去好,我便嫁了。崔郎见我,说想要我,我拒绝有用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也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长姐不讨厌我。”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长姐若是不满,尽管冲我来。打也好,骂也好。只是…只求长姐不要为难我的母亲。”
“母亲病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好。她是真的想让我过得好,不是故意要害长姐。”
“嫁过去之后,我不会和长姐抢崔郎,我躲着他,我给长姐做奴婢都可以。”
“求您放过我的母亲。”
孙嬷嬷冷哼一声,“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比你清楚。少在这里装可怜。”
宜真不说话了。
半晌,令晚听见轻微的响动。
她把包袱放在了门槛上。
“这是我做的一件衣裳,绣了好些天。长姐若是嫌弃,丢了也无妨。”
脚步声渐远。
孙嬷嬷将包袱拎进来,犹豫着看令晚。
“扔了?“
令晚摇了摇头。
孙嬷嬷打开包袱,是一件杏色的对襟长衫。
领口和袖口绣满了牡丹,层层叠叠,针脚绵密,花瓣由浅入深,最内里的一抹红艳得惊人,像是从真花上剥下来的。
孙嬷嬷也沉默了。
这样精细的活儿,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
“她的绣工倒是不错。”孙嬷嬷终于松口,语气不情不愿,“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令晚将那件衣裳抖开,对着烛光细看。
牡丹花一朵挨一朵,热烈而沉默。
像是有人在衣料上倾注了全部的心思,却不敢言明。
盯久了,那些花瓣似乎活了过来。蔓延,缠绕,顺着令晚的指尖攀上了手腕。
令晚猛地合上了衣裳。
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
孙嬷嬷见令晚神色不对,连忙将令晚抱进怀中。
她的衣襟温热,带着橘皮残留的味道。
“小姐,别怕。”她轻声说,声音带了哭意,“嬷嬷在呢。”
令晚闭上眼睛,将脸贴在她胸口。
“嬷嬷,你说她是在算计我,还是真的无辜?”
孙嬷嬷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而令晚最怕的,是她真的无辜。
那样的话,她这一腔怨恨,便成了无的之矢,除了刺伤自己毫无用处。
好在,她们没有让她犹豫多久。
崔琰之再来的时候,宜真正在试穿做好的礼服。
粉色衬得她人比花娇。
绫罗软软堆在腰间,她侧着身子对镜,发髻还未簪好,散落的发丝垂在颈侧,偏生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柔媚。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看见是崔琰之,宜真的眼神便怯怯的,睫毛微垂,轻声唤了一句,“崔郎。”
崔琰之有片刻的失神。
他站在门槛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便停了,手里拿着的帖子忘了递,神色也忘了收。
卢父既然答应了将宜真一起嫁过来,他就没想过别的可能。
那么既然早晚是他的人,看了又何妨。
令晚也在这里,说明她想开了,不是吗?
令晚坐在窗边摇了摇手里的扇,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原来卢父的下一招在这里等着自己,难怪要把自己骗来。
宜真见令晚不说话,先慌了神,脸上飞起两片红晕,脚步踉跄地退进了屏风后。
崔琰之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敛了神色,走进来,将帖子放到几案上,朝令晚略拱了拱手,“抱歉”。
令晚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他并不觉得很愧疚。
本就是给他准备的人,他欢喜欣赏,甚至直接受用,都无可指摘。
世间男子大抵都是这样的道理,做错事之后说出来不觉得有什么,倒要让听的人先觉得是自己小气。
令晚低头一笑,让孙嬷嬷上前接过了那张帖子。
崔母寿诞的宴会帖,写的是令晚的名字。
“要不要带宜真去?”令晚随口问,手里的扇还在慢慢摇着。
崔琰之眼睛一亮,语气却还是故作迟疑,“这样不好吧?帖子上只写了你的名字。”
令晚笑而不语,没接他的话。
崔琰之便也不再说,告了辞,脚步却走得慢。
屏风后头没有动静,宜真没有出来送。
等人走远,孙嬷嬷回身,压低声音,“小姐可千万别带她去啊!要是让她讨好了崔夫人,那更没有...”
更没有令晚的活路了。
令晚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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