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父带宜真出门的那一日,天阴得厉害。
乌云压在长安城的屋脊上闷得人喘不上气。
院里的石榴树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懒得吹。
令晚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卢父说带宜真去量衣裳。
就算是媵妾,过门前也要裁几套新衣。
而宜真喜欢的裁缝眼光刁,得本人亲自去量体才行。
卢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令晚一眼,大约是想叫令晚一块儿去,
令晚无声微笑,用口型对他说“沈氏”,卢父又拂袖而去。
自从那天谈了条件,令晚和卢父之间便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他不提沈氏,令晚也不再追问。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绕着这个名字走路,像绕着一口枯井,谁也不愿先低头看一眼井底有什么。
可令晚早就看过了。
井底是她的母亲。
沈氏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青砖矮墙,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挂。
若不是巷口有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做记认,外人根本找不着这地方。
母亲病逝的那一天,令晚来过一次。
那天令晚穿着素白的孝服,眼睛肿得像两个桃核,被孙嬷嬷搀着一路走到这扇门前。
她想进去,不是想说什么,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想看一看,那个害死母亲的女人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可有仆从拦住了令晚。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挡在门口,态度恭敬,语气却硬得很:“小姐节哀,老爷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母亲刚咽了气,棺材还没盖上,父亲还记得派人护着沈氏。
当时,令晚没有力气同她们争,孙嬷嬷便拉着她走了,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家里,令晚在母亲灵前跪了一整夜,膝盖跪肿了,心里的恨却越跪越清醒。
那是令晚第一次明白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令晚想动沈氏一根手指头,都要先过父亲那一关。
如今不同了。
婚事已定,卢崔两家的聘书昭告了半个长安。
就算卢父再护着沈氏,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令晚翻脸。
何况沈氏自己也病了。门口的仆从见了令晚的马车,腿都有些发软。
孙嬷嬷走在前头,替令晚推开了那扇门。
院子比令晚想的小。
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厢房,能看出来原本的精致。
院子里种了许多丛芭蕉,只是叶子蔫耷耷地垂着。
屋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孙嬷嬷回头看了令晚一眼,见她点了点头,便带着两个健壮的仆妇进了正屋。
令晚没有跟进去,只站在廊下。
隔着一道竹帘,里头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先是床幔被扯开的声响,然后是瓷碗碰撞的脆响,接着是一声尖利的惊叫——
“放开我!”
沈氏的声音比令晚想象中要亮。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嗓门倒还这样足。
“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
孙嬷嬷的声音压过去,沉稳而狠厉:“按住她,别让她挣脱了。”
沈氏开始哭喊。
她的声音从尖利变成嘶哑,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扑腾得厉害却挣不出笼子。
“卢令晚!我是你父亲的人,是你的长辈,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喊令晚的名字。
全名一字不漏,好像喊出这个名字就能镇住令晚,就像当年她喊出“姐姐”两个字就能让卢令晚的母亲说不出话来一样。
可令晚不是她的母亲。
她是卢家唯一的嫡女。卢崔两家的婚事板上钉钉,就算令晚今日在这院子里做了什么,卢父也翻不了天。
何况还有宜真。
为了自己和宜真能顺顺当当进崔家的门,卢父只能替她遮掩。
是她的女儿害死了她,令晚想,如果不是她贪心,自己都不会再来这里。
“小姐,”孙嬷嬷掀帘出来,手上还沾着些许药汁,“里头的事交给奴婢便好,您去旁边歇着,别污了耳朵。”
令晚摇头。
“我要亲眼看着。”
孙嬷嬷张了张嘴,没有劝。
她跟了令晚母亲半辈子,眼睁睁看着令晚母亲被这个女人一点一点蚕食掉心气,最后死在一张冷冰冰的床上。
她比令晚更恨。
令晚掀帘走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气,混着汗味和脂粉的甜腻。
沈氏被按在榻上,头发散乱,面色并不蜡黄,嘴角还挂着方才挣扎时蹭上去的药渍。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仁里映着令晚的影子。
那里头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熟悉的算计。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她的眼底仍然转着心思。
“你不能杀我,”她的声音已经沙了,却还在找退路,“你杀了我,宜真会恨你的。你让她没了亲娘,崔郎这么喜欢她,你也得不了好!”
令晚没有接话,只看着孙嬷嬷又拿了一碗深褐色的药汁端到她嘴边。
沈氏拼命扭头,药汁洒了一半在她的衣襟上,染出一片暗色的水渍。
“求你了——求你——”
她开始求饶。
声音碎得不成句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令晚在母亲临终前也哭过。
可那时候她没有求饶,因为她不知道该向谁开口。
卢父不在,仆从们噤若寒蝉,只有令晚和孙嬷嬷守在床前,看着她把最后一口气吐在了冷透的被褥里。
令晚正要开口让孙嬷嬷动手——
门被猛地撞开了。
木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死死按住。
卢父站在门口,满头的汗,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路跑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令晚落在榻上的沈氏身上,几步冲上去将她从仆妇手里夺了过来。
“你疯了!”他抱着沈氏,回头冲令晚吼。
沈氏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之前尖锐的哭声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老爷……救妾……妾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小姐,她竟要害我的命……”
令晚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中的手。
到底差了一步。
令晚转身要走。
可刚迈出门槛便撞上了一道目光。
崔琰之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青衫玉立,眉目沉静。
身后的芭蕉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他肩上投下一片碎影。
“她命不久矣。”崔琰之开口,“你何必多此一举,反倒让自己脏了手。”
院中的风忽然大了些,吹落了芭蕉叶上积的雨水,噼噼啪啪打在青石板上。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劝令晚不要买一条不好看的项链。
可令晚看见了他身后的人。
宜真。
她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哭过还是吓的。
整个人缩在崔琰之的背影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惊慌含恨地看着令晚,纤细的手指攥着他青色的衣袖,像缠绕在树上的菟丝花。
宜真有了靠山,而这个靠山,恰恰是令晚未来的丈夫。
令晚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颇为可笑。
自己孤零零站在门槛上,手里什么也没抓住。
他们四个人站在自己身前身后,父亲护着沈氏,崔琰之挡着宜真。
令晚于是想,成了婚大概也是这样。
他会为了宜真,来说一些让自己不顺耳的话。会用温和的、讲道理的、“为你好”的口吻,告诉令晚不必与一个妾室计较。
跟父亲对母亲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
这样看来,还真是不嫁最好。
令晚没有理崔琰之,走出了院门。
崔琰之第二天便遣人来求见。
令晚没见。
第三天又来,令晚还是没见。
到了第四天,他不来了,只让人捎了一句话:
“无论如何,你都会是崔氏的宗妇。那日我的话纵有不妥,也是为了你好。令晚,她是你妹妹,你何必与她过不去。”
这些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好似不痛不痒地扎了一下,却精准地戳在了令晚最痛的地方。
卢父也对她的母亲说过一样的话。
“不过是外面的一朵花,何必非要去踩一脚,倒显得自己刻薄。”
母亲听了,说不过,伤的是自己。
令晚不想走她的老路。
令晚让孙嬷嬷回话:“此乃卢家内宅之事,亦是卢家家事。不劳崔郎费心。”
孙嬷嬷传完话回来,脸色不太好:“崔家的人听了,脸上不大高兴。”
“不高兴就不高兴。”
令晚拿起针线,漫不经心地绣着手里的帕子。
线穿过绢面的声音细细的,像蚕啃桑叶。
“他若是个明白人,就该知道分寸。可他不明白的话——”
令晚顿了一下,将针扎进布里。
“那我只能让他明白了。”
崔琰之没有再送消息过来。崔家公子,有自己的骄傲。
院子里安静了几天,婚事的筹备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绣娘来量尺寸,铺子里送来新打的头面,嫁妆单子上又添了几样。热闹是热闹的,喜庆是喜庆的,可令晚再也融不进去了。
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替自己张罗一场与己无关的喜事。
令晚开始失眠。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天院子里的画面。
崔琰之站在廊下,宜真躲在他身后。
孙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倒是另一件事,先一步搅乱了这潭死水。
沈氏好了。
突然之间从“病入膏肓”变成了“日渐康愈”。
消息是厨房的婆子传出来的,说沈氏院子里最近天天熬药,可煎的不是从前那些吊命的苦汤,而是补气养血的好方子。
还有人看见一个陌生的郎中出入那条巷子,排场不小,跟着四个药童,却亲自背着一只红漆药箱。
孙嬷嬷一听就炸了。
“她是故意的!”她握着拳头,在屋里来回走,“装病装了这么久,骗老爷心疼,骗老爷把宜真送进崔家,如今知道事成了,就露出原形了!”
“狐狸精!”
她骂了好一通,骂完了又回头看令晚,眼眶泛红:小姐,这可怎么办?她要是好了,老爷更不会动她了。
令晚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在想那个郎中。
排场不小,红漆药箱,这么多药童跟随。
这不是一般的江湖游医,更不是城南那条巷子里的人能请得起的人物。
“嬷嬷,”令晚开口,去打听一下,给沈氏看病的那个郎中,是谁请来的。
孙嬷嬷应声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脸色比方才更白。
“是崔家。”
她站在门口,嘴唇微微发抖。
“崔琰之亲自上门请的神医。”
窗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叫,闷热的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棉布,糊在脸上。
令晚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崔琰之。
婚事还没成,自己就已经被他们围得严严实实。
沈氏死不了,父亲不松口,崔琰之又横插一脚。
三面围墙把令晚堵在中间,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小姐……”孙嬷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令晚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快下雨了。
长安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连绵不绝,会把整座城泡得又湿又冷。但下之前又阴沉暗淡,似乎要等待很久才会开始。
“嬷嬷,”令晚忽然说,“你以前总说崔琰之不会像我父亲。”
孙嬷嬷一怔。
“你还这样觉得吗?”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半晌,她走过来,在令晚身边蹲下,握住了令晚的手。
“奴婢看错了,”她的声音涩涩的,“这门婚事的确不好。”
窗外终于落了第一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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