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开学,陆延接了一个竞赛。
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题目是“城市缝隙里的公共空间”,要求在给定的老旧街区里挑一块边角料地块,设计一个小型公共建筑。陆延选了学校东门外一条胡同里夹在两栋楼之间的三角地,宽的地方四米,窄的地方一米二,头顶还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挡着。
程越看了一眼那块地:“这地方能盖什么?厕所都不够。”
“盖个阅读亭。”陆延把草图摊开,“宽的地方放书架和长凳,窄的地方做成采光天窗。树保留,绕着树做一圈围合。人进去坐,抬头能看见树冠。”
“你考虑过施工吗?这地底下管道乱得跟麻线似的。”
“考虑过。所以结构做轻,基础用可拆卸式钢构件,不深挖。我算过荷载,完全够。”
程越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半天。陆延画图有个习惯,手绘稿比CAD还细,节点大样都标得清清楚楚,连螺丝型号都写上了。这人脑子里好像装着一整套施工规范,哪根钉子往哪儿钉都提前想好了。
“你是不是已经画完了?”
“初稿。正图要两张A1,渲染加分析图。我一个人画不完。”
程越把草图往自己面前一拉:“我帮你画施工图。你出方案,我出结构。咱俩那个建筑公司,这回算正式开张了吧?”
陆延看了他一眼:“你施工图能画明白?”
“我暑假描了十天图,芳姨都说我有进步。你不信打电话问她。”
陆延还真打了。程越听见他在电话里问“芳姨,程越描图水平怎么样”,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陆延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我姑说还行。就是慢。”
“慢工出细活。”
“那你慢慢画。我不催你。”
两人熬了两周。陆延画方案和渲染,程越画施工图和节点大样。每天晚上客厅的灯亮到一两点,铁柱趴在灯旁边打呼噜,翠花蹲在窗台上看夜景。程越画到卡壳的地方就戳陆延,陆延凑过来看一眼说“这个角钢尺寸不对,换五十的”,又回去画自己的。
交图前三天,程越的施工图被陆延挑出七处毛病。
“你这儿画反了。铰接画成刚接了。”
“这个尺寸链闭合不了。差两毫米。”
“楼梯栏杆高度一米零五,你标一米零二。规范改了你不知道?”
程越被他挑得火大:“你能不能一次性把毛病挑完?跟挤牙膏似的。”
“我每看一遍都能挑出新毛病。说明你画的时候没自查。”
“我自查了!我查了三遍!”
“那你第三遍查的时候为什么没发现楼梯栏杆标错了?”
程越噎住了。他确实没发现,他查的时候光顾着看梁柱节点了,栏杆高度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下次你画完了,我陪你查。我念规范你对着看。”陆延把图纸往他面前一推,“这回先改。交图之前我最后过一遍。”
交图前一天晚上,程越把施工图全部画完了,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陆延还在改方案说明,程越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方案名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树隙:缝隙中的公共空间。”
“这名字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两栋楼之间的缝隙。”
“那引申义呢。”
陆延把方案说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轴测示意图:两栋楼,中间夹着一棵树,树冠被框在一个矩形里,矩形外面有一行标注——“保留现状树木,结构围合不与树冠冲突,缝隙空间最大化利用。”
“缝隙本身不是问题,”陆延说,“问题是你有没有在缝隙里搭出东西来。”
程越看着他。陆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屏幕,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一样。但程越听懂了。陆延自己就是那棵树,长在两栋楼之间,没人给他浇水,没人给他修枝。他自己长的。
“那你搭出来了没有。”程越问。
陆延把方案保存了,转过头来看他:“搭了一半。另一半你帮我搭的。”
程越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陆延的鼠标按住了:“你再说一遍。”
“你画施工图。我出方案。两个人搭的。”
程越松了手,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行。那这个方案名得改。”
“改成什么。”
“《树隙》不够。得加个副标题。”
“加什么。”
“甲方陆延,乙方程越。合作搭建。”
陆延看了他两秒,把方案名底下加了一行副标题。程越凑过去看,上面写的是:树隙——甲方陆延乙方程越合作搭建。
后来评委看方案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行小字程越不知道。但交图那天他把图纸筒递给陆延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方案以后放三居客厅里裱起来。”“方案怎么裱。两张A1。”“缩印一张。裱起来。”
交图那天两人把四张A1卷进图纸筒里,骑车去学校。程越坐在后座抱着图纸筒,陆延蹬车。骑到半路下起了小雨,程越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图纸筒:“你骑快点!”
“红灯。”
“闯过去!”
“不闯。”
程越在后座急得直蹬腿。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两人都淋湿了,程越把外套拆开检查图纸,边角湿了一点,没洇到正图。他长出一口气,抬头看见陆延站在旁边盯着他手里的图纸筒。
“没湿。”
“嗯。你外套湿了。”
“回去洗呗。”
陆延伸手把他湿外套接过来拎着,两人上楼交图。评审教室门口排了一溜队伍,程越把图纸筒递给陆延:“你交。我不好意思。”
“你画的施工图你不好意思什么。”
“我画的施工图被你挑了七处毛病。我怕评委看出来。”
陆延接过图纸筒,看了他一眼:“评委看方案整体。你节点画得细,他们看得见。”
结果出来那天程越正在画室补作业。陆延发了一张截图过来,他点开一看:竞赛二等奖,方案名“树隙”,作者陆延、程越。
程越从椅子上弹起来,把旁边画速写的同学吓了一跳。他冲出画室给陆延打电话:“二等奖!”
“看见了。”
“咱们拿奖了!”
“嗯。奖金八千。”
“八千!一人四千!”
“你那四千先还伙食费。欠了三个月了。”
程越在电话这头骂了一句。陆延在那边笑了一声,很短,但程越听见了。
“晚上出来吃饭。”程越说,“我请。奖金到账之前先欠着。”
“你拿什么请?”
“我兜里还有三百。吃小炒够了吧。”
“够。我要吃红烧肉。”
“你他妈就认准红烧肉了是吧。”
“你请的饭里红烧肉最好吃。”
程越挂了电话站在画室门口乐了半天。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同学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他说“我跟我合伙人拿奖了”。同学问“你合伙人谁啊”,程越说“我室友,学建筑的,画图特牛逼”。
同学哦了一声:“就那个天天给你带饭的?”
“对。就他。”
“你俩关系真好。”
程越把速写本塞进书包里,想了想说:“是挺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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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树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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