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下学期快期末的时候,陆延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跟程越说:“我姑调北京了。”
程越正趴在桌上画节点大样,铅笔差点戳进鼻孔:“啊?”
“省院在北京有个分院,她申请调过来了。下个月报到。”陆延把手机揣回兜里,“她说以后有事可以找她。”
“你姑来北京了?那她住哪儿?”
“分院有宿舍。她一个人,随便住。”
程越放下铅笔,想了想:“那你姑来了,咱是不是得请她吃顿饭?好歹是长辈。”
“我姑不用请。她嫌麻烦。”
“那也得表示表示。你姑以前给你那么多书,还给你画过结构图参考。我请她吃顿好的,就当谢师宴。”
陆延看了他一眼:“你钱够?”
“不够你借我。”
“不借。”
“那你出一半。”
“我出三分之一。剩下你自己想办法。”
“陆延你抠死算了。”
最后那顿饭还是吃了。芳姨来北京第二周,程越和陆延请她在学校后门那家烤鸭店吃了一顿。芳姨比照片上瘦一点,短发,不戴眼镜了,说话比陆延还干脆。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小延说你施工图画得还行?”
程越差点把茶水喷出来:“芳姨您别听他说,我画得一般。”
“一般就练。我分院那边缺画图的人,你暑假要是没地方去,过来干两个月。没工资,管午饭。”
程越看了一眼陆延。陆延正在拆餐具包装,头都没抬。
“去不去你自己定。”芳姨夹了一筷子烤鸭,“我那儿活儿多,你来了别想闲着。”
“去!”程越把茶杯一放,“管午饭就行。”
芳姨笑了一声:“小延说你饭量大。我让食堂多备点米饭。”
那顿饭吃完,程越就有了大二暑假的去处。六月底,大一下半学期成绩全出。程越总排名进了年级前百分之二十八。
陆延说到做到,请他吃了松鼠鳜鱼。吃完了在饭桌上推过来一张打印好的纸。程越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大二学习计划”,比大一那份还详细,精确到每周该看什么书、每两周该交什么作业。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期中考完那天。”
程越把计划表翻到背面,看见最底下写了一行字:完成度超过百分之八十,奖励寒假旅游一次。地点你选。
“你出钱?”
“我出。你出伙食费。”
“那咱俩去海边?”
“行。猫寄养在你妈那儿。”
程越把计划表叠好揣进兜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陆延。”
“嗯。”
“你说我要是大二进了前百分之二十,你姑那边——”
“我姑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大二暑假去她院里实习,从画图员干起。没工资,管午饭。”
“没工资?”
“实习都这样。你去了好好干,毕业了才有机会留下。”
程越叹了口气:“行吧。管午饭就行。你姑那儿伙食怎么样?”
“食堂。两荤一素。”
“那还行。”
陆延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干得好,我姑说可以推荐你去她朋友那个事务所。那边有工资。”
程越眼睛亮了:“你姑怎么没早说?”
“早说你就不踏实干活了。先干三个月再说。”
“陆延你真是——”
“我是什么?”
程越把计划表揣好,往椅背上一靠:“你是我认识的最靠谱的人。我高中就说过这话。”
陆延低头吃鱼,没接话。但程越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芳姨在北京分院给他安排了个工位,靠窗,能看见楼下停车场。程越每天六点半出门挤地铁,从学校东门到城西分院,换乘两次,出来还得走十分钟。头一周他天天迟到,被芳姨堵在打卡机前面训了三回。
“你高中六点五十到教室,怎么到我这儿就拉稀摆带了?”
“芳姨,地铁早高峰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管地铁。迟到三次扣午饭。”
“午饭不是白管的吗?”
“白管的是准点来的。迟到的自己掏钱。”
程越从第二周开始每天六点出门,提前二十分钟到,在楼下便利店买个包子蹲门口吃完再上楼。陆延知道之后每天五点半起来给他煮两个鸡蛋让他揣着路上吃,程越说“你多睡会儿”,陆延说“我醒了睡不着”。
实习第三周,芳姨扔给他一个活儿:把去年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图纸翻成CAD,原来的图是手绘的,扫描件模糊得跟鬼画符似的,得一根线一根线重新描。
“给你十天。”芳姨说,“描不完别想干别的。”
程越把那摞扫描件抱回家,铺了一桌子。陆延过来翻了翻,说:“这图我见过。我姑去年接的活儿,后来甲方跑了她就没往下做。手绘稿是初版,CAD是终版,对不上。”
“那我还得自己判图?”
“判吧。判错了芳姨能看出来。”
程越趴在桌上描了三天,描到第四天眼睛都快瞎了。陆延每天晚上给他泡枸杞菊花茶,放在桌角不说话。程越描到第十天晚上十一点,还剩最后一张图的标注没写完,脑子已经糊了,把消防通道的宽度标成了储物间的宽度。
陆延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按住了他鼠标:“你标错了。消防通道净宽不小于一米四,你标了一米二。”
“一米二怎么了,差二十公分谁看得出来。”
“消防验收看得出来。你改不改?”
“改改改。”程越揉着眼睛把数字改过来,改完了往椅背上一瘫,“陆延,我要是实习没通过,你姑会不会把我撵出去?”
“会。她这人最烦不认真的。”
“那我怎么办?”
“你明天交图之前自己再查一遍。”陆延把枸杞茶往他手边推了推,“我陪你看。”
两人那天晚上对着屏幕查了快两个小时,把每一张图的关键数据都过了一遍。程越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交图,芳姨翻了翻,问了句“消防通道标一米四是谁改的”。程越心里一紧:“我自己改的。标错了。”
芳姨看了他一眼:“还行。知道改。”
实习结束那天芳姨给程越发了个红包,两千块钱,说“算补贴”。程越揣着红包回家跟陆延显摆,陆延正在厨房煮面,头都没回:“我姑给的不算。我那份呢?”
“你什么份?”
“我天天陪你查图,给你泡茶。劳务费。”
程越把红包拆开数了十张塞给陆延:“够不够?”
陆延把钱收了揣兜里,把煮好的面端出来,两碗,每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够了。下回实习还找我当顾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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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芳姨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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