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和萧则龄立在原地,心头各怀心思,竟一时谁都没能挪开步子。
徐惠听得动静,见这二人定住,迎上前去:“二位,这是怎么了?”
萧则龄知道郑玉霜自幼军中留下的惯例,寝卧周围必有女卫。他干咳了两声,强行压下满腔的苦涩。
郑玉霜掀帘从内间走出,张云尘一见她,近乎生硬地一步上去挡在她身前,将外衣披在她身上,低声道:“夜里风凉。”
郑玉霜抬起头来,撞上张云尘的眼眸,低声补了一句:“适才那话,并未说你。”
“那,你说的便是我了?”萧则龄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是。”郑玉霜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没好气道,“不过是姐妹间消遣闲聊罢了,萧正使何必字字句句往自己身上套。”
萧则龄此人平生最是好面子,眼下全是人,容不得他多作解释。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扯开话题,将手中的军报公文递了:“边关加急快报,吐谷浑与北厥联手侵扰龟兹。此番你到底从京城带了多少兵马出来?”
郑玉霜接过军报,细细翻阅,道:“龟兹在高延以南,而我们身处反方向的高延国北边。高延国还没灭国呢,不必如此心急。”
萧则龄见她不紧不慢,道:“我是这和亲使团的正使!到了危急关头,理应早做打算。要不,先护送着公主退回凉州避避风头?”
“你不必如此着急。”郑玉霜不可能将真正的军情告诉他,只得摆了摆手道,“龟兹距离咱们少说也有三千里之遥,骑兵就算日夜兼程杀过来,至少也得半个月。况且高延国的大军在前面挡着呢,你不如先回房里洗洗睡罢。”
萧则龄作为使团使君,背负着全团上下数百人的安危生死,这又是他仕途重任,自然是马虎不得。他锁紧眉头道:“这祸事都已近在咫尺了,岂能掉以轻心?”
“你刚才还跟我吵撤离的事。现在知道了还不快走?”郑玉霜被他吵得有些烦,“阿龄,到底你是将,还是我是?你若闲得发慌,不如多去看看边境舆图。”
萧则龄:“你到底想做什么?在前面诱敌打伏击?想打上北厥?”
郑玉霜心想北厥既然是将兵马对准了龟兹,也就抽不出多余的兵力来突袭瓜沙二州了。
“这也是个好主意。”郑玉霜故意顺着他的话,“这送上门来的泼天战功,正是我封大将军的绝佳契机。”
景渺听完,忍不住笑了。
萧则龄平素里跟人说话时,向来是温文尔雅、有理有据,断不会像如今这般失控,字字句句都夹枪带棍。唯独到了郑玉霜面前,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一样,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她的父亲羽国公是战功卓著的沙场老将,在耳濡目染之下,她也略懂一二。
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厥人杀到瓜州来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倘若那北厥真的杀过来了,高延国都灭了,这场和亲必然失败,她也不必留在此地,郡主变州主,抑或是折返回京城,对于她而言,都很好嘛!
景渺插嘴道:“莫说现在北厥没有那么多兵马,若真敢南下犯瓜沙二州,只需高延国与咱们凉州大营联手将后路一封,来个关门打狗。北厥又不是傻子,怎会自寻死路,打到这里来呢。”
郑玉霜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则龄:“你瞧,连景渺都看得明白,你究竟在瞎着急些什么?”
萧则龄被噎得一时间哑口无言。他将战争视为危险与变数,因此充满了焦虑。作为高门出身的文臣,实在很难理解为什么这些在将门中的儿女们,一听到要打仗厮杀便这般双眼放光,兴奋异常,连带分析起兵法来,脑子都清醒得令人头皮发麻。
“我就问你一句话!”萧则龄盯着郑玉霜,只觉得眼前的局势如同一团看不透的浓雾, “凉州大营遭到厥子骑兵偷袭,景王边境巡营遇袭,连远在京城以北的镇北军防线也遭了侵扰。这些变故,哪个消息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厥子在龟兹、在凉州、在京城以北,他北厥各部落就算倾尽全部兵马,哪里能这么多线同时开战?”
面对萧则龄的质问,郑玉霜的神色平静。她缓缓抬眼,道:“这些全是前方军报。你问我?我和你一样,此刻在瓜州。”
正在此时,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随从禀报,说是高延国国主曲固请郑七将军即刻过去一趟。
这事并不难猜,高延国边境可能也燃起了战火,曲固坐不住,要亲自率兵赴前线了。
这一片地界都是小国,平日里便各怀鬼胎,稍有风吹草动就想着互相吞并。
萧则龄似乎还没说完,郑玉霜就已然转身去内室更衣。
景渺默默看着,只觉得萧则龄格外不安。她揣测,或许是因为使团的行程被彻底打乱,才惹得他心烦意乱。只是她与萧则龄算不上熟络,也不好冒然开口打探。
景渺又看向张云尘。比起萧则龄的焦躁,张云尘倒是一副全然不急不慌。郑玉霜说让他先好好休息,等处理完再同他说话,他便真听话地安顿在外间,闭目养神。
果然,曲固已在亲卫的服侍下往身上扣着冰冷的铁铠。
“本想着此番与你一同带兵去攻占中城,”曲固一边系紧战袍的革带,一边叹息一声,“如今,只能由你独自领兵去了。”
郑玉霜淡然应道:“无妨,我照顾景渺便是。你只管多带些精锐去,这边尽可放心。瓜沙二州有我,不会出乱子。”
“早猜到你会这么说了。”曲固穿戴整齐,掀帘迈步走了出来。他定定地看着郑玉霜,道,“若换作旁人,趁我边防吃紧,左右夹击,这高延国怕是要灭国了。可你,老子信得过!”
“好。”郑玉霜打趣道:“不过,左边还有个牙帐呢,旁边还有个前朝公主的帐。等你打完回来,估计只能捡些剩菜了。我们动作会很快。”
曲固想起郑玉珩曾与他提起过,郑玉霜直觉敏锐,且非恋栈之人。她惯了带兵打前锋,杀伐决断,行动自有章法。
他似乎斟酌了一番,本想寻些委婉的言辞,但转念一想皆是爽快人,便觉得无甚必要,干脆直言道:
“那位公主,奕兴公主的帐,你便不必带兵去了。她此前与我早有密信往来,她本是个厌恶战乱的女子,绝不会主动带兵攻打过来。”
郑玉霜:“你见过她了?”
曲固诚恳地说,“算给我个薄面,别去惊扰她了。孤儿寡母活下来不容易。”
“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一件事要问你。”郑玉霜微微顿了顿。
曲固会意,抬手挥了挥,屋内的亲卫与随从鱼贯而出,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郑玉霜缓缓开口:“我这两日听闻,北地有个叫正道县的地方。当年北厥的一位可汗,将流亡在北方的中原百姓,交由一位前朝流落在此的皇子去管理。而这位奕兴公主,当年便是嫁给了那位可汗。听说,那正道县在数年前,被你带兵攻占过了?”
“正道县。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很偏。我从未去过,那里是厥子的地盘。”曲固答道,“那地方地形复杂。怎么,你想打那里的主意?”
郑玉霜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
曲固:“我从未与那里打过什么交道。你为何突然打听起这个来?需要我派人去探吗?”
“不知道就算了,”郑玉霜唇角微勾,“你不是说,不许去惊扰奕兴公主吗?顺嘴一问罢了。”
曲固沉吟片刻,目光有些复杂:“若有一日,流亡在外的前朝公主动了念头,想重回你们大胤的京城,你们那位皇帝会如何处置?”
“自然是礼数周全地迎回去。”郑玉霜语气平静如水,“前朝的不少遗老贵胄都在京城里养着呢。当今圣上受的是前朝幼帝的禅让。前朝皇后的娘家,不少人还在朝中做着高官呢。你就说这天下承平,和不和平吧?”
“听起来不错。”曲固爽朗地笑了笑,“等我处理完回来,派兵去接你与景渺。那什么,我回来找你拿。另外,我还藏了不少好酒,届时你挑些带走,运给你大哥和爷娘尝尝鲜。路还通吗?”
“很顺畅。”郑玉霜说,“你放心吧。”
两人又闲聊几句,曲固脸上满是轻松,临走前笑道:
“等老子回来,同你痛痛快快喝一场!”
郑玉霜静静地看着曲固那魁梧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转角处。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背影,郑玉霜的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失落。
外间木榻,张云尘迷迷糊糊间已经睡过了一觉,半梦半醒际,门忽地发出一声细响。
是郑玉霜终于回来了。
借着窗外斜斜洒进来的月光,见郑玉霜正溜进门。她解下外袍,换上了一身软和的单衣,像个贼人般,放轻脚步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月色照亮了她的脸,那眉眼间,似乎凝结着一抹化不开的忧伤。
张云尘掀开被褥,将带着微微夜凉的她一把搂进怀里,低声哄道:“累了吧?怎么不开心了?”
自打踏上这万里巡边之路以来,一路上皆是男女分住。哪怕白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像这般毫无顾忌地拥抱交心的时刻,几乎没有。
郑玉霜在他怀里,环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我想你了。”她凑到他耳畔,带着一丝独属于他的娇软。
张云尘失笑,手指顺着她散开的长发:“我不是天天跟在你身边吗?”
“那不一样。”郑玉霜说着,捏了捏张云尘的脸,声音轻软,“可我就是想你。跟着我奔波,是不是很无趣很累?”
张云尘只觉得怀中温香,他暗自纳闷,怎么那浓烈的香膏俗不可耐,到了她身上却这般清甜诱人。
“只要能看着你在我身边,我只有安心,哪里会累。”
月光下,两人的眼中都只有彼此。
张云尘只觉得她定是故意的,特意换上了一件轻薄如蝉翼的寝衣,那隐约可见的曼妙,直让他的眼神慌乱得不知该落在何处才好。还没等他理清混乱的思绪,她那的唇便贴了过来。
“你去里面睡吧。”张云尘微微侧过头,贴了贴她的脸颊,道,“我在这里守着。”
“不走。”郑玉霜微微嘟着嘴,咕哝道,“我都说了,我想你。”
张云尘被她这模样弄得周身发烫,只能将手臂再扣紧几分,拉过被褥将两人盖好,任由她贴在自己怀里。
静谧了一瞬,郑玉霜试探着问:“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张云尘心底一片温软,暗道你又不是要天上的月亮,有什么不能答应你的。他温声道:“嗯,你说。”
“明日你带一队人,往凉州那边走一趟,替我送个信。”
“你不让我跟着你了?”
“你先过去。”郑玉霜避开他灼灼的视线,把头埋进他怀里,“我处理完些琐碎事,晚些赶过去与你会合。你就拿着我的私印,守将见印如见我,定会安置你。”
张云尘心底不安,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直视她的眼睛,“你要去哪里?”
回应他的,并非言语。
郑玉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主动凑上去,以温软的唇堵住了他的言语。
他心里雪亮,她这是不想说真话。
但刚才已经拒绝过她一次,再拒绝就要惹恼她了,只能将她压在怀里,撬开她的唇齿,由着心中的情愫蔓延。
但此时,她的手竟顺着衣襟,悄然伸了过来!
他呼吸一乱,连忙反手扣住了她那只不老实的小手。
她如今在他面前是越来越会耍赖扯谎,还会了各种花招与软磨硬泡来混淆他,可面对这样的她,哪怕他心里有再多的疑虑,终究还是招架不住,只能顺着她,哄着她,由着她。
看她如今气色红润,精神旺盛,加之他确认过各处防线固若金汤。想来也出不了大乱子。既然她不肯说,那就只能这样吧。
“答应我嘛。”郑玉霜贴在他怀里撒着坏, “你就先去,我随后就到,好不好?”
张云尘叹了口气:“让我想想。”
郑玉霜不依不饶,眨巴着困倦的眼睛歪缠道:“那我不睡了,等你想好。”
张云尘是真怕她不睡了,卯足劲跟他闹一宿,只能说:“好。我过去等你两日。若两日后你不过来,我就立刻折返找你。”
郑玉霜听到了这声应,几乎是下一瞬便似睡了过去。
张云尘搂着她,他是知道她究竟有多累的。这一路巡边走走停停,表面上瞧着漫不经心,可背后她不知暗中熬了多久。那错综复杂的防御暗堡位置、盘根错结的官员家族底细,乃至各方势力的利益牵扯,她全都过目,甚至背了下来。
他们研究她,她也研究了他们。
哪有什么天赋异禀。不过是她将功夫用在了无声处,她拼命努力,与那些惊才绝艳的天才们在天分上一较高下。
郑玉霜睡得并不安稳,总是不安地辗转反侧。
张云尘轻轻地将她抱着提了起来,把手臂垫在她颈下,让她能枕着自己安心入睡。
郑玉霜咕哝着,迷迷糊糊地想要将头挪开:“别,手会压不舒服的。”
“没关系。”张云尘低声哄着。
木榻上未铺厚垫,张云尘突然想起她喜软和的垫褥。这种冷硬的木榻自己尚能耐受,可她身骨娇嫩是绝对睡不惯的。他心中一紧,便想着去将软垫取来铺上。
他一起身,郑玉霜的手便攥住了他的衣角: “不要走。”
“我不走,我哪都不去。”张云尘回过身将她搂入怀中,“我去拿张软垫来铺上,让你睡得舒服些,好不好?”
“不好。”郑玉霜嘴里拒绝,但指了指软垫,道,“要两张。”
张云尘觉得又心疼又好笑,依言将两张垫铺得软软塌塌。等他铺好了,郑玉霜赖在原处不动,只是缩在一角,张开双臂,凝视着他,巴巴地要他抱。
张云尘无奈又要纵着她,将她抱着挪到了软垫上,连人带被重新搂着。
她一向睡得极浅,一点动静都能将她惊醒,可只要将她抱在怀里,她便睡得格外沉。
不仅怕吵,还怕冷,不拿暖和的被褥给她裹上,睡一会就又冷醒了。
“我陪着你呢,我在这。”张云尘轻声软语地附耳哄着,“乖了,好好睡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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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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