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则龄见使团官员都走得差不多,想着在启程离开之前,单独找郑玉霜说上几句话。
景渺一大早就去了瓜州衙署,萧则龄踏进院子时,却听说郑玉霜还没起。
萧则龄心里沉沉地揣着事,抬手重重地扣了扣门,扬声喊道:“起床了!都多大了还睡懒觉。”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
张云尘站在门后,侧过身让出道:“萧使君,进屋等吧。”
隔着一道屏风,依稀能看到郑玉霜正在由侍女们伺候着洗漱。萧则龄看着女卫们将早膳摆上桌案,暗自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事早说晚说,横竖都是要说的,便道:“我有要事同你说。”
“你是要同我说正道县的事吧?”屏风后传来水声,郑玉霜擦着手,声音清冷,“那地方是由一位前朝遗落的皇子管着。早在两天前,那边便给你发来了一封秘信,约你面谈一趟。”
萧则龄双眼圆睁,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郑玉霜从屏风后出来,神色自若:“那封密信在递到你手里之前,我便先叫人拆开看过了。”
萧则龄:“你、你怎么能私自拆看我的信?”
郑玉霜不可能将自己如何与高延国国主曲固暗中联合,将整个使团上下监控,且保护起来的事,详细地讲给他听。
她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行得正坐得端,事无不可对人言。萧使君,你别整得跟敌情机密似的。我要保的是整个和亲使团的万无一失,这其中,也包括你的脑袋。”
萧则龄:“你既然知道了,打算如何处理?”
郑玉霜夹了一口肉,头也不抬:“只要你没私下暗中接洽,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萧则龄:“我是说,那就不去见了?不理了?”
郑玉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不然呢,你还要去投敌吗?”
萧则龄坦白道:“其实,还有一件事。先前那些人传过来一道消息,说他们打算举兵占领高延国,希望使团能在进宫赴宴的时候与他们里应外合,引发高延国的宫变。”
“这消息是在何处递过来的?”郑玉霜对此事竟是一无所知,“哪段路上?”
萧则龄:“刚、刚到凉州的时候。”
这意味着,早在凉州的时候,前朝残余势力已然渗入,在她眼皮子底下顺利接触到使团。
郑玉霜将手中的碗筷重重放在桌上,眼神锐利如刀:“萧则龄,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这叫通敌。单凭你隐瞒不报这一条,我就地将你斩了,也不为过。”
萧则龄知道她只在吓唬,辩解道:“这不是,这不是没成吗!如今我们也要回京了。”
郑玉霜:“你别告诉我萧相也知道?”
萧则龄:“他不知道路上递信的事,但你知道的,对于那些流落在北方的前朝遗脉,我伯父偶尔也会帮着周旋一二。毕竟当今天子,也不能落个对前朝宗室苛刻寡恩的骂名不是?”
郑玉霜:“出京之前,我跟你说过,此番不要自作主张。万事以安全为上。”
萧则龄觉得她与幼时真是大有不同了,再说,她也不是疾言厉色的人,“我今日不就是来跟你明说的吗?我没有隐瞒你。”
郑玉霜猛地站起身来,对徐惠吩咐道:“你派人去衙署找景渺。让她别管手头的事了,现在即刻收拾行李,半个时辰内集结,出城。”
吩咐完,她转过身来对萧则龄说:“你仔细想一想,还知道些什么?但凡有隐瞒,我就拿你的祭旗!”
这一带的地形复杂危险,北边是疆域辽阔的北厥部族,此前高延、龟兹等诸多小国尽数向其俯首臣服。这些小国虽然兵力微弱,却卡在丝路要冲,向来是各势力争夺的焦点。
前些年北厥老大汗骤然离世,导致内部各部族七零八落,这些小国才能获得片刻喘息之机,甚至还能互相征伐打上几场。其中,以高延国实力最为鼎盛,常备兵上万,在各大势力的夹缝中生存,但亦是腹背受敌,顾前又要顾后。
一旦高延国若生了变数,就意味着整个瓜沙二州乃至西北防线,都将瞬间生变。
郑玉霜一刻也不想在驿馆里待了。她将曲固留给她的那些高延国护卫留在了驿馆,接上景渺后,郑玉霜对官吏吩咐:
“高延国国主已回程,本将深恐北厥南下侵扰,这便带兵上去杀一杀他们的威风。”郑玉霜面无表情地道,“至于你们,这几日关门闭户,无事不得擅出。”
郑玉霜微微抬头看向那悬于上空的烈日。
光如滚烫的熔金泼洒在黄沙之上,晃得人眼睛生疼。脚下的地面看似一览无余,可若当真凝神直视过去,那刺眼的强光却逼得人不得不眯起眼,正如这看似平静的局势,眼见未必为实。她的心头莫名掠过一阵惊慌。
按原本所想,她只需护送景渺公主抵达,待到暗中将景渺换下,找个替身蒙混一番,只等风头一过,景渺便能改名换姓,安然折返。
至于瓜沙二州为何会由景渺出面接管,则是因为曲固得知景渺的父亲是老将,宗族麾下握有兵权。曲固认为景渺若能镇守瓜沙,便能顺理成章地解了瓜沙二州缺兵少将的难题。
但是,有人在曲固的身后,意图策划一场高延国的宫变。
究竟是什么人,才有可能在高延国谋划一场宫变?
不,不对!
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什么高延国的宫变!
眼看着已经出城,郑玉霜猛地一震,道:“停车!快停车!”
尚未等马车稳稳停妥,她便跳下马车,直奔后方萧则龄的坐骑前。
郑玉霜:“和你联系的人,是男是女?”
萧则龄翻身下马,心下纳闷,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关心是男是女,能有什么区别!
郑玉霜压低声音道:“与你暗中联系,自称是正道县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位女子?是前朝的奕兴公主,对不对?”
萧则龄面露难色:“我未曾见过。传信皆是通过暗桩过手,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你就去知晓!”郑玉霜当机立断道,“你去!去约那人面谈!”
萧则龄:“你刚还训斥我说,说这是通敌。怎么眼下一出了城,你反而赶着叫我去通敌了?”
郑玉霜:“少废话!你就说你去还是不去!”
“我去!我去还不行么!”萧则龄连声答应,“我现在就去安排!你要我做什么?”
郑玉霜:“去摸清这人的底细!我要知道他是前朝皇室里的哪一位皇亲国戚!”
萧则龄:“那对方提出的,回京城的事,我也可以先应承下来,是吧?”
郑玉霜点了点头:“嗯。陛下对前朝旧人向来宽和,只要他们不掀起战乱,回京的条件,你自然可以先答应下来,但不能和这一次的使团同路并行!必须等我们回京复命之后,朝廷再另派仪仗相迎。”
“这确实符合法度礼仪,挑不出毛病来。”萧则龄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萧则龄即刻要回城,郑玉霜叫来了一直跟在张云尘身旁的曹达。
郑玉霜将曹达拉至一旁,压低声音密密吩咐了几句。
曹达沉声道:“七爷放心,属下明白。”
“若是打听不到对方的底细就算了。”郑玉霜眼底闪过忌惮,“这里始终不是咱们的地界,这事,也算不得要紧。”
曹达平日里就极机警,郑重地承诺道:“七爷放心!若察觉到有半点的危险,属下会带着萧郎君立刻撤出来,绝不留连。”
郑玉霜挑了一处商队往来歇脚的客栈落脚。此地人多眼杂,喧闹嘈杂,可这种鱼龙混杂的喧嚣反而能成最好的遮蔽。他们一行人有马有车,除了随身没有搬运货物之外,瞧着与那些穿梭于商道的寻常贾客并无二致。
客栈不远处便耸立着一处沙堡。郑玉霜安顿好众人后,便又去了一趟。
张云尘先睡下了。直到天色微蒙蒙亮的时候,他才听到了郑玉霜回来的声响。
隔壁景渺的房里亮着昏黄的烛火,郑玉霜并未回房,径直去了景渺那里。
夜色寂静,两人压低声音对话的动静陆陆续续传了过来。张云尘隐约听到郑玉霜劝景渺早些休息。
而景渺的声音虽然低沉,却依稀能分辨得出,她正在劝说郑玉霜按原定计划行事,而她自己则要回瓜州衙署去。
“曲固留了足够的护卫,会保我周全。”景渺话说得有理有据,“景王与魏侯领兵驻扎在百里之外,兵力充沛,此地安全。不要因为我一人而打乱了你们的计划,拖延了你的行程。”
郑玉霜沉默着,没有接话。
张云尘躺在榻上静静听着,这一路上,很多要紧事都没有故意避开他与景渺。
他暗自盘算一番,也觉得景渺所言在理,眼下的局势,确如她所说平静。
难道,真的是郑玉霜临战过于敏感谨慎了些?
就在他思忖之际,隔壁的对话似乎已然拍板。郑玉霜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绝。
无论局势如何变,景渺必须跟着她,至于其余的事,尚有商量的余地。
张云尘忽地想起,先前在京城郑家的席面上,他曾听过那些久经沙场的宿将们谈论如何用兵治军。他们说,在行军作战时切忌懒散,凡事必须亲力亲为,该亲自勘查的隘口险山一定要脚踏实地踩过,该反复核查的后勤军情,更须以严苛的态度对待。绝不能每到一个落脚处,卸了鞍马便入屋洗漱,吃饱喝足往榻上一躺了事,而必须对周围的道路地形、风吹草动做到心中有数。
张云尘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与做到之间,当真是隔着难以逾越的天渊之隔。
今日一到了这客栈,吃饱喝足便倒头大睡的是自己。而顶着夜风、带着亲兵摸黑出去的,是郑玉霜。
郑玉山还在席面上半开玩笑地说过,跟着郑玉霜,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有什么疑惑就问,但不可对她有所隐瞒,更不能阳奉阴违。她最厌恶的就是她说东、你偏往西。若是在生死关头,你还敢跟她耍心眼说一套做一套。她是真的会提刀当场斩了你的!
想到今日在城门外,向来心高气傲的萧则龄在郑玉霜面前也被训得言听计从,张云尘嘴角不禁微微一弯,泛起笑意。
他轻轻翻了个身,正好听到房门被推开,郑玉霜悄然进门了。
张云尘坐起身来,正好与迎面走来的郑玉霜四目相对。
郑玉霜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歉疚:“我吵醒你了?”
张云尘将她拉入怀中,低声道:“天都快亮了,我也该起了。你熬了一整夜,躺下睡一会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等张云尘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郑玉霜醒了就闹他,往他脸上亲。今日依照原定的安排,她今日便要逼着张云尘继续往东朝凉州营走。
张云尘摇了摇头,低声说自己改主意,不想走了。郑玉霜一听便闹,趴在他身上,挠他,娇嗔着要逼他点头。
张云尘一手将她那两只手腕钉在头顶,一手把着她的后颈,迫她不得不直视他。
郑玉霜被他看得心虚,刚想躲开,张云尘就抱紧她,撬开她的齿关,她舌尖发着麻,快要断气了。
“我的刀呢!”
郑玉霜混沌的脑海里突然窜出这么个念头。可她颓然想起,自己那柄短刃,刚进门便被她卸下来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了。
真是令人泄气。
张云尘看她手腕不再用力挣扎了,瘫软在他怀里,唇瓣泛红,双眼泛起迷离,才在她的颈侧咬了口,留下了红痕。
“你是我的。”
张云尘听她嗯嗯呜呜地应着,附在她耳边说,“我在凉州等你。”
他今日会听她的安排前往凉州,但他要用这种近乎烙印的方式让她记着。
她是他的,全都是他张云尘的。
好不容易等他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郑玉霜脱力地躺着,嘴上却仍不肯吃半点亏。她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这就没了?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张云尘面色一红:“你!”
门外脚步声微动,正好萧则龄归来,徐惠领着人过来叩门,可两个人都没搭理扣门声。
“别动手动脚的。”屋里传出了张云尘带着几分正经的低呵声。
徐惠神色自若地站在门外,顿了顿,再次敲了敲门,立在门边候着。以她的经验,自家那位任性的或许不理会,但那守礼的张郎君是绝不可能装作听不见的。
张云尘穿衣向来利落,不多时已整理好,伸手拉开房门,不动神色地让门外的徐惠等人进门。
徐惠起了个大早,正好错过郑玉霜进屋的时辰,但和曹达大致说了今日出发的安排。
萧则龄一眼便瞧见了郑玉霜领口微敞处的红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不悦。他生硬地开门见山道:“去迟了一步,并未见到人。那人早已离城了。”
萧则龄说完,连水都没喝一口,便冷着脸跨出了屋门。他前脚刚走,后脚曹达便神色凝重地进屋,反手将门关严。
虽然萧则龄这一趟并未见到传信人的真容,但曹达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极为蹊跷的细节,对方约见萧则龄的那条街巷路段,附近是高延国国主曲固离城之前,特意绕路走过的路。
曲固作为一国之主,战事临头,为何偏要特意绕路去走那一条偏僻的小巷?
曹达觉出其中猫腻,便折返回瓜州衙署,悄悄打听那一带附近是否有曲固的私宅。
这一查,果然被他打听出了,那里确实是曲固的一处隐秘私宅,且早在两三年前起,那宅子里便时不时地住进了一个女子。
据衙署里知情人透露,那是一位极具风韵的美丽妇人。
郑玉霜似乎早已料到了几分。她面色未变,唯有藏在衣袖中的手暗暗握成了拳。
她镇静地与张云尘一道用完了膳,随后便亲自护送他们出发。
萧则龄的车队紧紧跟在后面。此去岔路口便要分道扬镳,张云尘是前往凉州前线边营,而萧则龄是前往相对安全的凉州腹地,与那里的和亲使团汇合后启程回京。
郑玉霜陪着车队在黄沙漫天的古道上并行走了一大段路。直到滚滚风沙中出现了分道的岔路,她才勒住马缰。
她转头看向张云尘,眸子里漾着轻松:“等我处理完手头这点小事,便马不停蹄地过去找你。”
说罢,她又转过身,抬眼看向马车里的萧则龄,语气陡然利落,叮嘱道:“萧使君,你领着车队快马加鞭往前赶,路上不可有半点流连。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回头,我可没有多余的人手来保护你。”
她今日笑意盈盈,看起来竟比往日里的任何时刻都要轻松。
看着两队人马在狂风黄沙中渐行渐远,徐惠只觉得郑玉霜今日反常得厉害。往日里她最是讨厌这毒辣的烈日与刺骨的风沙,怎的今日偏偏停在这风口上,目送着这行人离开。
徐惠正要开口,却看郑玉霜缓缓转过头来:“曲固已经死了。昨夜我在暗堡接到的密报。”
“什么?”徐惠惊呼。
原来,曲固离开不久,便莫名其妙地遭了伏击,身首异处,他的一个亲兵逃了出来,可那兵遗失了信物,空口无凭。接应到消息的人不敢在战端初起的关头冒然散播如此惊天噩耗,只能和几个相熟的队正暗中商议对策,因郑玉霜曾为他们送过粮食物资,出于信任,才将这秘密报给了郑玉霜。
曲固一死,高延国上万兵马瞬间沦为散兵游勇。而景渺,本是作为解围瓜沙二州的关键,如今却沦为前朝余孽与北厥极力要拔除的眼中钉!
郑玉霜转头看向徐惠:“此事绝密。我们不可公布,北厥在吞并高延国之前,也不敢公之于众。昨夜,我已经叫程荔去通知景王与魏怀。景王会前来支援瓜沙二州。你现在即刻北上去边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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