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卦影初生。
这一夜的清宁,终究是被彻底打破了。
门外的人站在檐下,浑身浸着深夜的湿凉。他穿一身深色布衣,身形笔直,肩背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像是常年背着旁人看不见的阴霾。
整张脸隐在檐角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唇色极淡,眼底翻覆着浓得散不开的晦色。
那不是寻常困顿。
是沾了命案、缠了旧煞、命盘近乎崩碎的乱相。
傅则识目光轻轻一落,心底已然清明。
意识深海瞬间寒凉彻骨。
傅辞夜的声音压得极低,戾气绷到极致,带着近乎凶狠的阻拦:
【看到没有?这不是俗世烦恼。这是杀业因果。】
【接这一卦,你要折的不是心神,是寿数。】
傅则识立于门前,指尖微蜷,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润有礼,不拒不迎:
“深夜登门,所为何卦?”
门外男人抬眼,目光空洞又焦灼,像是在黑暗里漂泊太久,终于抓住一丝虚妄微光。
“寻人。”
他声音干涩沙哑,字字沉重:
“我要找一个消失了很多年的人。我想知道,他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傅则识静看他片刻。
寻常寻人卦,气运轻浅,因果单薄。
可这人身上缠绕的煞气,厚重、阴冷、盘根错节,绝非单纯思念所致。
是亏欠,是孽债,是一桩被掩埋多年的旧案余影。
傅则识侧身让他入内。
“进来吧。”
【傅则识!】
傅辞夜的怒意瞬间炸在灵魂深处,隐忍多年的偏执骤然失控,【你明知凶险,为什么还要揽?】
傅则识在心底轻轻回他,语气坚定,却依旧温柔克制:
“他执念入骨,卦象已成牵引。我若不渡,他便困死孽局,永世不得脱身。”
【那与你何干?!】
傅辞夜几乎是咬着字音,疯戾的情绪在意识深海翻涌滔天。
【世人困局,皆是自身因果。天道分明,各偿各债,凭什么要你以身替他们填命?】
傅则识没有再回话。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争执。
他守的是大道慈悲,是世间法理轮回。
傅辞夜守的,从来只有一个他。
男人踏入屋内,潮湿的夜气随之涌入,冲淡了屋内淡淡的檀木香。
屋内无烛,唯有窗外浅浅月色漏入,落在素白桌案上,冷清寡淡。
男人落座时脊背僵硬,双手紧紧攥着,指骨泛白,整个人处于极度紧绷、濒临崩溃的边缘。
“先生,我找他很多年了。”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我找不到尸骨,找不到记录,找不到半分痕迹。”
“我只求一卦,求一个结果。”
傅则识颔首,指尖轻抬,落于牌盒之上。
指尖微凉,刚触碰到牌面的瞬间——
突兀一阵针扎似的刺痛,猛地窜上指尖,直冲天灵。
反噬余痛骤然复发。
元神瞬间失重,眼前白茫一闪,喉间涌上淡淡的腥气。
傅则识指尖微颤,堪堪稳住动作,面上神色不变。
外人看不出分毫。
唯有傅辞夜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他眼底疯戾骤起,疼得骨血发颤。
【你看。】
傅辞夜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隐忍到极致的颤抖与怒火。
【你只是抬手,就已经受不住了。】
【傅则识,停下。我不准你卜这一卦。】
傅则识垂眸,长睫轻颤,心底轻声道:
“最后一卦。卜完便休。”
他指尖轻推,牌面平铺展开。
月色落牌,光影交错。
一张张牌缓缓翻转,每翻一张,屋内气流便沉一分。
无吉。
无缓。
无生机。
满盘阴煞,孤鬼,空亡,断缘。
是死卦。
而且不是普通的死卦。
是——被人刻意抹去命格、强行消去踪迹、死于非命、冤屈未雪的绝命局。
牌面层层叠加,旧影重重叠叠,尘封多年的血腥气隔着岁月扑面而来。
傅则识眸底的温柔终于淡了,添了一层极沉的肃穆。
他轻声开口:
“你找的人,早已离世。”
男人身躯猛地一震,眼底瞬间猩红:“不可能……我找了这么多年——”
“不是寻常离世。”
傅则识打断他,声音清浅却沉重无比:
“他非自然而亡,命格被人为篡改,痕迹被尽数抹去。”
“世人无记录,天地无名册。”
“他是——枉死无归。”
一句话落地,屋内死寂彻骨。
男人僵在原地,浑身发抖,眼底多年的执念轰然崩塌,泪水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他隐忍多年的愧疚、悔恨、惶恐、自我折磨,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是我害了他……是我当年没有信他……”
喃喃自语破碎在寂静夜里,字字泣血。
旧年冤案、陈年隐案、错过的真相、无法挽回的抉择。
一桩深埋岁月的隐秘罪孽,随着这一卦,彻底重见天日。
而代价,全数压在执卦之人身上。
屋内空气骤然一寒。
傅则识心口猛的一闷,身子轻轻一晃。
过重的凶煞因果顺着牌局缠上他的元神,像是无数冰冷细线,死死缠入魂魄深处。
天道反噬骤然加剧。
这一次,远比白日凶险百倍。
【撑住!】
傅辞夜瞬间慌了。
前所未有的慌乱取代了所有戾气与怒火,意识深海狂风大作,黑影几乎是冲破黑暗,强行拉扯灵魂控制权。
【傅则识,把身体给我!立刻!】
傅则识咬着一丝清明,死死守住主控权。
他还要了结这桩卦缘,渡完这人最后的执念。
他轻声问颤抖不止的男人:
“你可知,他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男人泣不成声,摇头崩溃。
“他从未恨你。”
傅则识声音轻得像月色,温柔悲悯,穿透层层岁月阴霾:
“他只憾,真相未白,沉冤未雪。”
“你今日寻卦,不是为了找他。”
“是为了——替你自己赎罪。”
一语点破迷局。
男人浑身巨震,伏地落泪,多年心魔一朝破碎。
纠缠数年的执念消散,厚重煞气缓缓褪去。
因果了结。
可所有褪散的煞气,并未归于天地。
尽数压向了傅则识。
他是执卦人,是渡化者,便要承下这整桩陈年冤孽的反噬。
眼前彻底发黑。
四肢百骸瞬间冰凉无力。
这一次,他再也撑不住。
主控权瞬间失守。
意识沉入深海,温柔彻底退场。
下一瞬——
抬眸。
眼底温柔慈悲尽数碎裂。
漆黑戾气覆满瞳仁,偏执死寂吞尽所有温润月色。
傅辞夜彻底夺控。
他端坐桌前,脊背冷峭如冰,周身寒意骇人,整座小屋瞬间坠入无边暗夜。
面前还在崩溃落泪的男人,在这一刻只觉浑身刺骨发寒,仿佛瞬间从人间落入地狱。
眼前还是那张清隽温柔的脸。
可那双眼睛,再也没有半分人情暖意。
只剩冷漠、厌世、以及护短到病态的偏执疯狂。
傅辞夜垂眸,目光冷淡扫过那人,声音低沉、没有半分温度:
“卦已渡,缘已尽。”
“出去。”
字字寒凉,不容置喙。
男人浑身一颤,下意识起身,狼狈后退,不敢多留半分,仓皇推门离去。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内彻底归于死寂。
空荡、寒凉、无人。
只剩他一人独坐灯下,承下整桩天地因果。
意识深海里,傅则识虚弱地伫立着,音色轻浅疲惫:
“辞夜……别迁怒世人。”
【迁怒?】
傅辞夜低低笑起,笑声寒凉破碎,藏着滔天的疼与怒。
【我只是恨。】
【恨天道不公,恨因果无眼,恨你永远把别人的罪孽,压在自己身上。】
他抬手,指尖抚过满桌残牌。
牌面冰冷,余煞未散。
他看着这双傅则识渡人的手,眼底偏执泛滥,近乎沉沦,近乎疯狂。
【你温柔渡尽世间冤魂痴人。】
【那我便替你,扛尽世间天道反噬。】
【从今往后——】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幕,以一身黑暗偏执,逆整片天命。
【凡伤你者,我必诛。】
【凡耗你者,我必断。】
【天道若敢再负你半分——我便逆命毁天,亦无不可。】
月色沉落,深海共生。
一魂渡世,一魂护己。
一善一恶,一明一暗。
岁岁纠缠,生生不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