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合拢的刹那,世间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小屋死寂得落针可闻。
傅辞夜端坐案前,周身寒气森森,压得屋内空气都凝滞沉重。
方才那桩陈年冤孽的煞气、因果、天道反噬,依旧死死缠在躯体经脉之中,如同无数细密冰刺,扎根魂魄深处,反复碾磨元神。
若是此刻主控的是傅则识。
这般厚重阴煞入体,轻则重伤损寿,重则神魂受损,命格碎裂。
但此刻掌控身躯的,是傅辞夜。
是他骨血里滋生出的、不信天道、不惧因果、甘愿自毁也要护己的暗魂。
意识深海里,傅则识立在一片柔和的微光中,身形虚浮,眉眼倦淡。
他看着外界端坐的自己,轻声劝阻,音色带着劫后余温的虚弱:
“辞夜,别硬扛。因果天定,不该由你私承。”
【私承?】
傅辞夜未动,眼底漆黑无波,心底回语冷得刺骨。
【你扛不住,就只能我来扛。】
【天道定的规矩,从来都是欺负软善之人。】
【它敢压你,我就敢替你——破掉这规矩。】
话音落。
他缓缓闭上眼,脊背挺直如寒刃。
寻常卜者遇煞反噬,皆是以自身元神化解、消磨因果,顺着天道轨迹赎罪承罚。
可傅辞夜偏不。
他逆道而行。
非但不化解,反而主动牵引、尽数吸纳。
那些游离在血脉经脉里的阴煞凶戾、陈年冤孽、天道惩戒,像是受到黑洞牵引,疯狂朝这具躯体聚拢。
屋内骤然刮起无形冷风。
空气骤冷,月色失色,连桌上木牌都震颤不止。
外人看不见的意识深海,巨浪滔天,漆黑翻覆。
傅辞夜的虚影立于黑暗最深处,任由万千煞气流淌入体,任由反噬戾气啃噬魂体。
他本就是傅则识压抑出的影子,无善名、无天道眷顾、无俗世牵绊。
世人敬傅则识慈悲通透。
天道惜罚傅则识元神清粹。
唯独他,生来就是用来替他挡煞、承孽、逆天的。
傅则识看着那片黑暗里默默承受一切的人影,心口骤然一涩。
他能清晰感受到魂体传来的剧痛,刺骨、撕裂、寸寸凌迟。
那是属于傅辞夜的痛,也是共生同体、他能百分百共情的痛。
“够了。”傅则识声音轻颤,带着难得的浅淡执拗,“停下,会伤你的魂基。”
【伤我无妨。】
傅辞夜的声音依旧冷静偏执,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安稳。
【我本就是你的阴影。】
【阴影腐烂、消散、受罚,本就是宿命。】
【唯独你,不能损分毫。】
傅则识静默伫立,长睫微垂,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酸涩。
世人皆知,占卜师窥天知命,清冷孤高。
无人知晓,他半生安稳、半生无恙、岁岁平安,全靠体内这缕暗魂,岁岁替他承煞,年年为他逆天。
他守世人的命。
傅辞夜守他的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半个时辰后。
缠绕躯体的厚重阴煞终于尽数消散,再无半分残留。
天道施加在傅则识身上的惩戒,被暗魂全数接管、吞噬、包揽。
躯体的钝痛渐渐褪去。
可意识深海里的那道黑影,气息明显淡了许多,轮廓微微透明,像是随时会消融在黑暗里。
傅辞夜微微喘息,眼底戾气淡去,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极致的偏执宠溺。
【好了。】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干干净净,一点因果,都落不到你身上。】
傅则识心口发紧,轻声问:“你疼吗?”
黑暗里的人影抬眼,遥遥望着微光里温柔克制的自己。
明明刚刚承受过世间最阴毒的因果反噬,魂体受损、根基动荡,他却低低笑了一声,音色沙哑,却极尽满足。
【不疼。】
【只要你无事,我便无憾。】
下一瞬,周身紧绷的冷冽气场骤然卸下。
傅辞夜不再强撑主控权,任由身心疲惫席卷而来,默默退回意识深海最深处,沉寂休养。
外界躯体的眼眸,缓缓恢复温润澄澈。
温柔重回人间。
傅则识缓缓睁眼。
眼底再无半分疯戾寒凉,只剩清浅的疲惫与难言的动容。
屋内恢复寂静,月色温柔落满桌案。
只是他能清晰感知——
体内那道常年与他共生的暗魂,虚弱了很多。
傅则识抬手抚上心口,指尖微凉。
他轻声开口,无人应答,只诉心底:
“傅辞夜,你总是这般偏执。”
无人回应。
往日总会立刻反驳、争辩、唠叨他的黑暗人影,此刻安静至极,默默蜷缩在灵魂深处,沉默休养,一言不发。
是真的累极了。
傅则识缓缓起身,收拾桌上凌乱的塔罗牌。
指尖抚过牌面,带着温柔的歉意。
他一生守规矩、尊天道、渡众生、忍反噬。
从来循规蹈矩,从无半分逾矩。
可唯独傅辞夜。
为他一次次逆道,一次次承煞,一次次不惜魂体受损,逆天护他周全。
他守的是天下正道。
傅辞夜守的,从来只是他一人。
收拾好牌具,屋内恢复素净整洁。
傅则识走到窗边,望着已经放晴的夜色。
雨过天青,月色皎洁,星轨澄澈明朗。
他抬手,轻轻摊开掌心。
寻常卜者掌心命数清晰、轨迹分明。
唯独他。
掌心一片空白,自身无命,自无归途。
世人皆有天命可依。
他唯独只有——共生相依的自己。
傅则识轻声低语,落于空寂长夜:
“下次,别再这般拼命了。”
意识深处,沉寂许久的傅辞夜,终于极轻极哑的回了一句。
带着刻入骨髓、永不更改的偏执。
【只要你依旧温柔渡人。】
【我便永远,以身抵天。】
明暗相依,正邪共生。
天道负他千万次,唯有自我,永不相负。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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