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拿起矮几上的温水杯,凑到床边,小声问道:“哥哥,你喝不喝水?”
一旁的秦云梦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干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既亲密又透着古怪的氛围,感觉自己完全插不进话,也融不进去,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躺在床榻上的秦墨瞥见了秦云梦显而易见的局促和不安。
他虚弱的神情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接过秦砚递过来的水,冲着自家弟弟勾起唇角,语气带着调笑:“阿砚,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看梦儿都快尴尬得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秦云梦有些窘迫,又有些被注意到的的欣喜。
她平日里在宫中娇纵任性,此刻却在这里生不出半分往日的嚣张跋扈之气,想靠近兄长们,却又不知该如何。
秦墨看着她那副样子,轻笑一声,然后朝她随意地招了招手,带着些许亲昵:“梦儿,站那么远干嘛?怎么,我们两个当哥哥的,难不成还能吃了你?”
秦云梦怔怔地看着秦墨,看着他那双笑盈盈的桃花眼,她踌躇了一下,终于挪动着脚步,一点点蹭到了床边。
她有些别别扭扭的喊出了那许久未叫出口的称呼:“五……五哥……”
这一声“五哥”叫出口,仿佛某种无形的隔阂被悄然打破。
秦墨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没再继续打趣她。
他知道,有些事,需要慢慢来。
殿外廊下,萧语岚并未真的亲自去喊太医,而是示意重擎让人去传唤,她自己则带着楚昱珩,走到了一旁僻静的廊柱边。
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些许柳絮飘飘落落。
萧语岚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楚昱珩身上。
眼前的青年身姿挺拔,神色沉静。
看着他这副沉稳可靠的模样,再对比自家那个躺在榻上还能作天作地的糟心儿子,萧语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恳切:“昱珩啊……昨日多亏你在照顾他。”
“小墨这孩子,他太闹腾了,性子又野,做事常常不顾后果……我真怕他哪天,把自己给彻底折腾进去。”她的目光很诚挚,“有你在他身边看顾着,时时提点着他,约束着他一些……我也总算能稍稍安心些了。”
“平日里头,”她微微颔首,“少不得还要劳烦你多费心,多担待他那些任性妄为的性子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恳切,几乎是将秦墨的管教权和监护权,交托到了楚昱珩的手中。
待萧语岚说完,楚昱珩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沉静:“娘娘言重了。守护殿下周全,引导殿下向正,”他抬眸,目光坚定而坦然:“此乃臣职责所在,亦为……臣心所向。”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所托。”
萧语岚点了点头,目光并未从楚昱珩身上移开,她静默片刻,微微侧首,向身后侍立的心腹大丫鬟递了一个眼神。
那丫鬟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做工极为精巧的锦盒,双手奉予萧语岚。
萧语岚接过锦盒,用指尖轻轻拂过盒盖上细腻的纹路,然后将锦盒递向楚昱珩。
楚昱珩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眼中不解,下意识地便要后退半步,拱手推辞:“娘娘,这……”他语气带着迟疑,“臣无功不受禄,如此贵重之物,实不敢受。”
萧语岚笑了笑,侧头往那紧闭的殿门方向瞥了一眼,“拿着吧,反正此物早晚都要交由你手。”
她不由分说地将锦盒放入了他微僵的手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楚昱珩只觉得掌心一沉,那温凉的触感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直压到他心上去。
他隐隐猜到了此物代表的含义,那是一份无声的认可与托付。
这一刻,他心中百感交集。
他一直都知道,若要与秦墨在一起,前路必将布满荆棘。
他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非议的准备。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远比他预想的要平顺。
他母亲走之前的嘱托,高高在上的皇帝无声的默许,就连秦墨的母亲,竟也以这样一种方式,将如此重要的信物,如此坦然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们似乎都默许了,接受了,并未有想象中的百般为难与千般阻挠。
他内心其实很清楚,这一切顺利的根源,全在于那个此刻正躺在殿内,看似总需要他看顾,常常让他觉得不省心的秦墨。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无形地为他扫清了前路的诸多障碍,为他争取到了这看似不可能的默许与认可。
想到此,楚昱珩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锦盒,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最终,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托住了那份重量,然后抬起眼,迎上萧语岚的目光,极其郑重地躬身:“臣……”他的声音有些哑,“定不负……此重托。 ”
萧语岚看着面前神色郑重的青年,唇角不由得再次轻轻弯起,轻轻摇了摇头,“好了,昱珩,不必如此拘谨。”
“走,我们回去了,要不然我怕小墨一会儿又该念叨。”
屋内,秦墨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弟弟妹妹的问话。
两人进屋的时候,他的目光扫向进门的楚昱珩,落在他手中的紫檀锦盒上时,眉梢微微一挑,然后便对上了萧语岚的视线,他唇边的笑容更加愉悦了。
重擎带着太医匆匆赶来时,身后竟还跟着闻讯赶来的顺嘉帝与秦止。
一时间,原本还算宽敞的毓庆宫内殿,立刻被这乌泱泱的一群人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见到皇帝,纷纷躬身行礼。
顺嘉帝面色依旧有些沉郁,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目光便直直地投向榻上的秦墨。
苏云浅便上前给秦墨探脉。
她今日恰好当值,在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因为救过秦云梦与萧贵妃等人,又因为前几日她跟在李枢后面帮忙,便被顺嘉帝破格擢升,李枢今日出宫采药去了,昨日一早她又知道秦墨干出的好事,听到他醒了,便想过来看看他的情况。
结果她走到半途,便看到侍奉汤药的秦止跟在皇帝身后,亦是听到秦墨醒来便过来看看。
整个内殿顿时安静下来,无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云浅的手指和秦墨的脸上。
片刻后,苏云浅收回手,转身,对着顺嘉帝回禀道:“陛下,五殿下脉象虽虚浮,但已趋平稳,暂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元气有损,需静心调养,多加进补养血益气之品即可。”
一旁的秦止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立刻接口道:“五弟,你可真是……幸好此次有惊无险。你不知,昨日可真是将父皇吓坏了!”
他亦未见昨日情形,只知道在早朝大张旗鼓,风光无限的秦墨与父皇发生了争执,然后不知怎地,五弟就满身是血的倒在了乾元殿内。
消息传来时,他先是涌起一阵狂喜,他盼着这个处处压他一头、夺走父皇所有注意力的眼中钉就此彻底消失,紧接着传来的却是暂无性命之忧的消息。
他昨日又嫉妒又恨,怎么这秦墨就如此好命,死了这么多次,怎么都没死成?
但他更清楚如今的形势,昨日早朝大皇兄与宰相的下场,让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能殷勤地在父皇前侍奉汤药,扮演好孝子贤兄,否则下一个就要轮到他了。
秦墨闻言,并未接他的话,只是偏过头,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了秦止脸上,轻轻笑了一下。
朝济让重擎做的事他自然也知道,只是昨日早朝来不及处理秦止的事,而且孟浣应该已经把查到的东西报给父皇了,从父皇如今只让他侍奉汤药就能看出结果。
况且这几日他没功夫处理他,暂时先观望一下。
秦止则被秦墨那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后背竟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强作镇定地将目光转向别处。
顺嘉帝则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扫过,沉沉地“嗯”了一声,便是回了苏云浅的话。
他紧绷的脸色稍稍缓了些许,冲着跟前的人挥挥手,“都出去吧,我与小五聊聊。”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云浅身上,“苏医官,你留下。”
苏云浅,“??”
萧语岚跟秦墨对视了一眼,看他神色平静,并未出声反驳,众人便鱼贯而出。
待殿内只剩三人与贴身侍奉的邱池时,皇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沉沉道,“朕记得,苏医官你之前是小五带进宫的吧。”
苏云浅垂眸应道,“回陛下,是。”
皇帝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神色清冷的女孩子,继续问道:“朕还记得,你师承李枢李神医?”
“是。”苏云浅的回答依旧简洁。
“那你父亲……是?”皇帝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苏云浅继续盯着地砖:“回陛下,家父苏和景。”
这三个字一出,顺嘉帝的眼神微微一凝,有些出神。
片刻后,他的目光再次在秦墨与苏云浅之间逡巡,“这么说来,你与小五……算是自小一道长大的了?”
“是。”苏云浅再次应道,神色未有丝毫变化。
一直懒洋洋靠在榻上的秦墨出声,语气有着毫不客气的调侃:“父皇,您可就别在这儿乱点鸳鸯谱了。”
“我师姐可看不上我这种成日里惹是生非的混账性子。”
顺嘉帝被儿子这么直愣愣地一讲,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僵,随即化作一声带着些许挫败的叹息。
他摆了摆手,对苏云浅道:“罢了……你先退下吧。”
“是,臣告退。”苏云浅自始至终未露半分异色,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