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又只有他们了。
顺嘉帝冲着身后的邱池招招手,邱池躬身将一份早已摊开的明黄诏书,小心翼翼地捧至秦墨榻前,确保他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秦墨扫过诏书的内容,没接话,也没看皇帝,只听到皇帝沉沉的声音:“咳咳……父皇问过砚儿,砚儿跟父皇讲,如果五哥不要,那父皇再给他。”
“小五啊……”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秦墨,“父皇不得不承认……父皇不如你。”
他的这个儿子啊,真的很厉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悄然布下了一张大网,把他自己的人安插在了各处,并非为了篡权夺位,也非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只为了在他无法抽身的时候让他们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而自己呢,自己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对这个九五至尊之位,渴望的发疯。
可他这个儿子呢?
他打仗,是为了江山无恙,百姓安宁。
他弄权,是为了护住想保护的人,替母翻案,铲除奸佞。
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不想危害社稷,霍乱朝廷,只想向这浑浊的世道,讨一个应有的公道,也只想为了百姓,为了这个王朝做点什么。
他甚至根本不在意自己这个父皇是否喜爱他、看重他。
他赤忱热忱,心中装着黎民百姓,对自己认定的事全力以赴;
他骄傲肆意,活得张扬而热烈,从不屑于曲意逢迎;
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只走自己认定的路。
这个无数人梦寐以求、不惜骨肉相残的位置,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束缚他肆意翱翔的牢笼。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能力,这样的格局,让他这个父亲,这个皇帝,在头疼的同,又不得不从心底生出欣慰与自愧弗如。
燕赤的下一任君主,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一个并非为了权力而追逐权力,却有能力、有魄力、更有原则和底线去掌控和运用权力的人。
秦墨眸光微动,他对上顺嘉帝那复杂的视线,看到他抬手有些僵硬的想要抚摸他的鬓角时,他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避开。
顺嘉帝轻抚了下秦墨的发鬓,沉沉道:“父皇觉得小五你是个好哥哥,依你的性子或许会不想要这个位置,但父皇也知道,你一定不想看到这个担子,落到砚儿的肩上。”
“所以父皇在立储诏书上写上了你的名字。”
这时候的皇帝,反而就像最寻常的父亲,坐在自己大病初愈的儿子跟前,与他促膝长谈未来。
他说完这番话,似乎耗尽了力气,偏过头去,压抑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随之颤抖。
邱池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将白玉药盏递到皇帝手边,盏中是刚好入口的温水。
皇帝接过茶盏,勉强啜饮了一口,试图压下喉间的痒意。
自从这次醒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真是越发不如从前了。
邱池又递上一个小巧的金盏,皇帝微微侧首漱了口,邱池熟练地接过,随即又奉上一碟切好的参片。
秦墨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嘴角未能完全拭去的水迹,扫过那素白药盏边缘残留的褐色药痕,最终,落在那只因剧烈咳嗽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情绪翻涌,却又被强行压下。
在邱池再次上前时,秦墨已端起了案头暖窠中温着的药盏,试过温度后,用一枚银匙舀起一勺,递至皇帝唇边。
皇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咳嗽声都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然后就这样就这他的手,一口一口的喝完了。
皇帝喝完了药,秦墨把药盏端给邱池,示意他拿出去,邱池会意的退出去,把这难得的温馨留给这对别扭的父子。
“儿臣知道了。”秦墨开口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语气硬邦邦的:“如果父皇信儿臣,这太子之位儿臣应了便是。”
顺嘉帝又抬手摸了摸他的鬓角,“你昨天说的罪己诏,父皇想了一夜,当年的事确实是父皇做的不对,父皇应了你,但这诏书,等父皇退位给你再昭告天下。”
这也算保全了皇帝最后一点脸面。
秦墨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那我与楚家三小姐的婚事也作罢吧。”
皇帝想到殿外的楚昱珩,沉沉的叹了口气,语气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苍凉,“父皇老了,管不了你了,你不愿便算了。”
他如今难得能与这个儿子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哪里还舍得再强硬逼迫他。
这孩子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看似玩世不恭,一旦逼急了,他是真的敢用最惨烈的方式来反抗。
更何况乾元殿内那满地刺目的血红,至今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每每想起时,都后怕不已。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想了一夜,也看开了许多,想通了许多。
什么权势制衡,什么联姻稳固……在儿子的性命、在父子之间这来之不易的的温情面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孩子既然铁了心不愿意……那便由他去吧。
“还有你三皇兄,”顺嘉帝自然知道秦止的心思,也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他看着秦墨垂着的眼帘,沉沉道,“毕竟是你皇兄,他……”
“他安分点,我不会动他。”秦墨打断了他要说的话,神色漠然:“只要不招惹到我身上,我没功夫搭理他。”
顺嘉帝看着儿子略带不耐烦的模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近日朝堂少了很多能用之人,父皇难免力不从心,小五,你以后随父皇上早朝罢。”
一听这个,秦墨便挑起了眉头,一脸欠收拾的模样,“父皇不怕儿臣把您的早朝搞得乌烟瘴气?”
毕竟昨天早朝他手段凌厉的模样百官可都看见了。
顺嘉帝摆了摆手,叹了一口气,带着点坦诚的意味:“父皇想听听你的看法。”
秦墨闻言,倒是略一沉吟,他的语气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平静异常:“儿臣反倒觉得……这是好事。”
“哦?”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光,“此话怎讲?”
“如今朝堂看似少了能用之人,”秦墨目光清明冷静,“实则是少了那些盘根错节、尸位素餐的世家蠹虫。正好空出了位置,腾出了地方。世家把持朝政太久,门阀垄断仕途,买官鬻爵、结党营私之风盛行,寒门学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有出头之日。此乃朝政之大弊,国力之损耗。”
他的眼中掠过一抹亮光,“既如此,何不借此机会,大开科举?不拘一格降人才。唯才是举,不论其出身门第、地域贫富,让天下有识之士,皆有为国效力之途。”
顺嘉帝听着,眼中光芒闪烁,他微微颔首:“大开科举……确是一剂良方,朕亦有此意……”
然而,秦墨的话却还未说完,他加重了语气:“而且此次科举 ,儿臣以为当不论性别。”
“什么?!”顺嘉帝闻言,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论性别?你是说女子也可参加科举?!”
“是。”秦墨回答得斩钉截铁,他迎着皇帝惊愕的目光,坦然严明:“这世道有太多女子同样才华横溢,胸怀韬略,却只因身为女子,便不得不困于深闺,相夫教子,蹉跎一生,这本就不该。”
“相反,如今许多男子,仗着性别优势,庸碌无为,却欺压女子,视女子为附庸,这才是真正的荒谬!”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儿臣欣赏封将军,敬重外祖母,还有苏医官。她们皆以女子之身驰骋沙场,救死扶伤,凭自身开创了女子可为官、可为将的先河。封将军至今仍是一军统帅,威震边关,儿臣从不认为女子就不能成大事。”
“世道对女子不公已久,”秦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执拗,“那儿臣便来亲手打破这樊笼,开创这个先例!”
“女子,不该被永远困于后宅方寸之地,她们理应拥有更广阔的天地,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拥有与男子同台竞技、施展才华、报效家国的机会。”
一番话,石破天惊,掷地有声。
顺嘉帝彻底怔在原地,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看着他眼中那灼灼燃烧的的光芒,看着他那副要凭一己之力挑战整个世俗规则的狂妄与坚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想法太疯狂,太离经叛道。
但不知为何,看着秦墨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顺嘉帝那颗早已被权术磨得有些冷硬的心,不由自主地触动了一下。
他从这个儿子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早已失去的赤忱、热血与敢于颠覆一切的勇气。
长久的沉默后。
顺嘉帝眼中的震惊与骇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期许。
他伸出手,轻轻地,甚至带着点笨拙地拍了拍秦墨的肩膀。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和:“好,想做什么便去做吧。父皇……支持你。”
他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那份担忧渐渐被欣慰所取代:“父皇也想亲眼看看,看看你所说的……那个男女同台竞技、百花齐放、人尽其才的未来。”
或许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离经叛道、让他头疼不已的儿子,真的有能力、有魄力、更有那份纯粹的初心去打破陈腐,开辟新局,带领着这个王朝走向一个他未曾想象过的的盛世。
秦墨看着眼前的父皇,心中诧异。
今日的父皇格外好说话,那份长久以来横亘在父子之间的隔阂,好像从未出现过,难道真是他把人吓坏了?
他沉默了片刻,也直接挑明了,“父皇,如今宰相之位空悬,您心中,可有属意的人选?”
出乎意料的是,顺嘉帝并未流露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他很干脆的将问题抛了回来,“小五觉得谁更合适?”
不等秦墨回答,他偏头咳嗽了一会儿,再次沉沉地叹了口气:“自从这次醒来,父皇愈发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了,如今的朝廷确实需要注入新鲜血液了。小五若有合适的人选,就自己抉择吧。”
“你看中谁,想用谁,想如何重整朝纲,布局未来,父皇相信你心中自有分寸,也定会比父皇用得更好。”
这几乎是一种毫无保留权力交接,将王朝最核心的宰辅人选,乃至未来朝局的走向,都交到了秦墨的手中。
秦墨看着面前的父皇,半响,终于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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