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中,一名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正拄着拐杖,微微倾身,手持一个半旧的木瓢,仔细地为几盆长势正好的兰花浇着水。
墙角几丛翠竹随风轻摇,发出沙沙的细响。
男子的身侧不远处,另一名男子抱臂静立,他的目光落在浇花书生的身上,像是随时准备着在他身形不稳时冲上前去扶住他。
“哥,我真没事。”白洛川看着白云霁紧张的模样,有些好笑。
他能重新站在这院子里,悠闲地侍弄这些花草,其中经历的波折,远非一言可以蔽之。
当初春猎归来,陛下昏迷,朝野震动。
也正是在那段混乱的日子里,派往南疆的玄寂,不仅带回来了故人,随行的还有一位秦墨特意请来的南疆巫医。
这位巫医医术诡谲,尤其擅长治疗各种疑难杂症与陈年旧伤,然而,最大的障碍便是语言不通。
正当苏云浅为此发愁之际,虞岑站了出来,主动请缨担任翻译。
虞岑出身于与南疆接壤的云瑶族,是族中长老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幺女。
她自小便接触过一些南疆医术,对那边的风土人情、语言习俗也颇为熟悉,虽被娇宠着长大,却也并非蛮横之人,后来嫁与萧语听,经历了家族剧变的磨难,她的性子才收敛了许多。
此番能找到这位隐世的巫医,还多亏了虞岑通过娘家的旧关系多方打听牵线,巫医愿意不远千里跟随她们来到江都,一方面是看在云瑶族的情分和重金酬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听说了白洛川的伤势棘手,激起了其医者的探究之心。
来到江都后,因情况特殊,巫医被妥善安置后,他们又不能出门,虞岑带着孩子们便有些无所事事。
当她从苏云浅处得知难处,便自告奋勇担任翻译,从旁协助。
于是,在皇帝昏迷的那些日子里,这小院中,南疆巫医施展秘术时,虞岑在一旁翻译解释,时而还会根据自己的理解补充几句;苏云浅则结合中原医术,细细斟酌药方;而白云霁则紧绷着神经,全程守在弟弟身边。
在众人的合力之下,白洛川那被断言难以痊愈的腿伤,竟真的一天天有了起色。
从最初只能艰难地挪动,到如今能依靠拐杖一步一步地丈量着小院的青石板路。
尽管白云霁依旧如临大敌般守在一边,但白洛川自己知道,他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地走向康复。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月光,出现在小院的门口,也落入了白洛川的视野之中。
秦墨只一身简单的红色暗纹锦袍,步履从容。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正弯腰侍弄花草的白洛川身上,看着他那已能站定的模样,不由得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的笑意:“朝济,许久不见。看来你已经好了许多。”
白洛川闻声直起身,转向门口,看到秦墨,他脸上也浮现出真诚的笑容,“殿下,别来无恙。”
“托殿下的福,洛川总算能重新站起来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秦墨身后的那道身影,同样微微颔首示意,语气从容:“侯爷。”
楚昱珩并未多言,只是抱拳,向白洛川与白云霁回了一礼。
他们都是聪明人,许多事无需点破,便已心照不宣。
看着秦墨到了目的地,楚昱珩侧头,淡淡的交代道,“我回一趟府,你一会儿在此等我。”
秦墨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却没反驳,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楚昱珩向白洛川兄弟二人再次示意,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暮色中。
这一切的缘由,还需追溯到今日下午。
秦墨在毓庆宫中,与皇帝进行了一场长达数个时辰的深谈。
谈话结束后,秦墨便提出要出宫一趟。
此言一出,以萧语岚和顺嘉帝为首,一众人皆试图劝阻。
毕竟,他伤势初愈,此刻宫外局势未明,暗流涌动。
然而,秦墨决定的事,向来无人能真正拦得住。
萧语岚与皇帝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做出了妥协:“让昱珩(楚爱卿)跟着你一同前去。”
秦墨闻言,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觉得他们实在是太过紧张了。
但看着父皇与母妃那难得统一的眼神,这份久违的的氛围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
难得气氛如此温馨,便随了他们的意吧。
院中,重归寂静,白云霁自然知道他们有事商量,他将一旁的轮椅推到白洛川身边,低声嘱咐了一句“别逞强”,便找了个借口,悄然退出了院子,将空间留给二人。
秦墨走上前几步,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搀扶白洛川坐到轮椅上休息。
白洛川却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殿下,让我再站片刻就好。”
“能重新站立的感觉……太久违了。”
秦墨闻言,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看了看白洛川支撑着拐杖的双腿,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收回了手,并未勉强他。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白洛川重新拿起木瓢,继续专注的为那些兰花浇水。
过了片刻,秦墨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朝济,如今仇人已斩,你兄长的身份亦已昭雪,你日后有何打算? ”
白洛川浇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偏过头,看向秦墨,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殿下,当初在下答应助您,可不仅仅是为了给白家翻案、扳倒宰相啊。”
“不是说了么,要助殿下登临大位,肃清朝纲么?”
秦墨听了,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没有接话,只是有些随意地耸了耸肩,眼神明亮又带着锋芒。
白洛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便已了然,有些话,无需宣之于口,彼此心照不宣。
清水淅淅沥沥地落入泥土,发出细微的声响。
秦墨直到他浇完最后一株兰草,才缓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扶稳了轮椅。
“夜色深了,露水重。”他语气平常,右手却已稳稳托住白洛川的手肘,“你这满院花草,经不得寒,你也是。”
白洛川握拐的手早已微微颤抖,借这一托之力,顺势坐下,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一松。
秦墨已推起轮椅,转向屋内。
二人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白洛川望着廊下渐近的灯火,终是微微一笑,“我幼年时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寄情山水,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游历天下。后来白家突遭大难,我被御史收养,那时起,我便想要入朝为官,做个为民请命、匡扶社稷的好官。”
“再后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终于又能站立的腿,语气微涩,“双腿残了,恩师又遭他们构陷,我便觉得,或许只有当个手握重权的权臣才能真正护住想守护的人,做成想做的事。”
轮椅的轱辘发出平稳的轻响,最终停在院中一方六角亭下。
亭子的四周垂着细竹帘,此刻为挡夜风,只卷起一半。
石桌上,不知何时已备好一壶刚温过的清酒,两碟清淡的点心,酒壶嘴还袅袅地冒着些许白气。
秦墨将轮椅停在石桌旁,自己则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他提起酒壶,斟了一杯,推到白洛川面前,听见他逐渐坚定的声音:“如今腿伤渐愈,冤屈已雪,前路似乎又多了许多选择。 ”
他的目光看向对面的秦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我亲眼看着殿下以雷霆之势扳倒权相,肃清吏治,也听闻燕凌骑如何巡护海疆,令寇盗闻风丧胆。”
“殿下心中有沟壑,有担当,殿下所图,是社稷安稳,是海晏河清,是一个真正的盛世乾坤。”
“翻案雪冤,是了却私仇;而辅佐明主,开创盛世,方是我辈读书人真正的不朽功业。”
“殿下,”他直视着秦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愿随您,一同在这青史之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做一些真正能载入史册、利在千秋的大事。”
“所以……”他举起酒杯,对着秦墨坦然一笑:“这游山玩水的旧梦,或许可以暂且放一放。眼下还是先陪着殿下,把这盘棋下完再说吧。 ”
秦墨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两只白玉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杯中摇曳的清酒,映着亭间疏落的月光。
秦墨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朝济啊朝济,我果然没看错人!”
秦云梦坐在汉白玉石阶上,望着不远处的一片翠竹林发呆,想到黄昏时五哥与平南侯并肩离去的身影,还有父皇母妃那让平南候看着五哥的话语,心中的疑惑越来愈大。
正出神间,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秦砚捧着个精致的食盒,坐到了她的身边,他打开食盒,一股清新的艾草香气混合着甜糯的味道飘散出来。
“喏,”他拿起一块碧绿晶莹的糕点,递到秦云梦面前,“尝尝看,宫外新开的那家艾草糕,哥哥特意让人带给我们的。”
他说完,自己便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小少年满足的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小仓鼠。
秦云梦接过糕点,却没什么胃口。
她捏着糕点,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问了出来:“五哥与平南候他们……为什么平南侯会在五哥的寝殿里?还那样照顾他?父皇和母妃居然也都默许了?这,这不合规矩啊!”
她一股脑儿地将憋了半天的疑问倒了出来,黑溜溜的眼睛就这样看着秦砚,满是疑问。
秦砚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反问道:“父皇和母妃是什么关系?”
秦云梦一愣,下意识回答:“自然是夫妻啊。”
虽然如今父皇未立皇后,但明眼人都知道,如今地位最高的就是萧贵妃,况且五哥为萧贵妃的亲子,这立与不立都没什么区别。
秦砚点了点头,一脸淡定,“虽然哥哥和承锦哥哥跟他们有些不太一样,但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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