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1 章

旨意传到白洛川耳中时,他正于自己那久未踏足的府邸,拄着拐杖,吃力的一步步的练习着走路。

他昨夜与秦墨深谈后,心知今日必有此诏,故而早早离开了那处养伤的僻静小院,回到了自己那更为正式的府邸。

饶是如此,当宣旨太监领着仪仗,浩浩荡荡一行人呼啦啦涌入府门时,正于庭前守着的白云霁仍是悚然一惊,下意识便抢步挡在弟弟身前,如临大敌,险些以为光天化日之下遇到了强人。

白洛川见状,先是愕然,随即好笑的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大哥,快让人迎进来,莫要失礼。”

府中仆役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大开中门,设下香案。

白洛川在白云霁的搀扶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虽拄着拐杖,背脊却挺得笔直。

那宣旨太监面带矜持笑容,目光扫过白洛川的府邸,随即展开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尖利的嗓音瞬间响彻庭院:“诏曰:咨尔白洛川,性资聪慧,学识渊博,前虽有蹉跎,然忠心未泯,才干卓著……今特擢升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主中书,执掌机要!钦此——”

旨意宣毕,满府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拄着拐杖却站得很稳的青年身上。

白云霁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又看看那黄绫圣旨。

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那岂不是……宰相?!

宣旨太监念完圣旨,看着拄着拐杖的白洛川,正准备按照惯例说一句“陛下恩典,白相爷腿脚不便,可免跪接”,以示天家宽仁。

他话音还未出口,白洛川却已毫不犹豫地将双拐递给身旁伸手欲拦的白云霁,沉声道:“臣,谢陛下天恩!”

说罢,他无视兄长的阻拦与腿上传来的剧痛,推开一切搀扶,咬着牙,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姿态,挣扎着便要向那象征皇权的圣旨拜下去。

他额上青筋凸起,冷汗瞬间渗出,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地的前一刹,那宣旨太监一个箭步上前,赶忙托住了他的双臂,声音都带了惶恐:“白相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陛下与太子殿下有严旨,您若跪了,便是要了奴等的性命啊!您站着接旨,便是对天恩最大的敬意!”

白洛川挣扎了一下,终是在太监和白云霁的搀扶下重新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坚持,而是双手高举过头,接下了那道沉甸甸的圣旨。

另一边,这外界的一切喧嚣,皆被隔绝在一辆缓缓驶离皇宫的宽敞马车之外。

车内,熏香袅袅。

萧语岚端坐着,已听闻了早朝上石破天惊的一切。

她看着对面慵懒倚着车壁的儿子,眼中有骄傲,亦有担忧。

她终是没能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墨,你今日……太锋芒毕露了。”

坐在秦墨身侧的秦砚,则是一脸毫不掩饰的崇拜,眨着眼睛看着兄长。

而秦云梦,则依偎在萧语岚身边,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俨然也听闻了早朝时五哥的所作所为。

萧语岚继续道,语气温和却透着凝重:“你提拔白洛川,虽出于公心,却断了多少人的晋升之想?你让女子科举,更是直接撼动了千百年的规矩,动了无数士族大家的根基。这满朝的勋贵、天下的读书人,其中有多少人会因此对你心生怨怼?你可知,你将自己置于何地?”

她伸出手,轻轻替秦墨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娘是怕你走得太快,会成为众矢之的啊。”

秦墨闻言,非但没有凝重,反而弯了弯眼睛,神态间流露出一种近乎桀骜的无畏:“母妃无需过虑,这潭死水,总得有人来搅动。王朝积弊已深,儿臣不过是做了些早就该做、也有许多人心里盼着的事。锋芒毕露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看清,谁才是执棋之人。”

他语气笃定,有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儿臣既有能力推行新政,自然也有能力护住自己,更会竭尽全力,护得家人周全。”

一旁的秦砚听得两眼放光,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像小鸡啄米似的:“嗯嗯,母妃,哥哥说得对!我也觉得哥哥做得对!”

萧语岚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锋芒毕露、一个盲目崇拜的儿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嗔怪道:“你们啊……”

车厢内气氛刚刚缓和,就在这时,平稳行驶的马车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惯性让车内几人身子都是微微一晃。

萧语岚下意识地将秦云梦护在怀里,柳眉微蹙,扬声道:“重擎,外面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停车?”

车外立刻传来重擎沉稳的回应:“回禀娘娘、主子,前方有几个孩子,似乎起了争执。”

此刻,在西街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处,气氛正剑拔弩张。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偷偷溜出来的萧颂年。

她今日好不容易甩开了嬷嬷和护卫,拉着哥哥和弟弟出门,一心想到这西街市集见识见识,萧祈年本不赞成,但拗不过妹妹,只好不放心地跟着。

三个半大孩子起初还带着几分新奇与谨慎,但很快就被市井的繁华热闹所吸引。

萧颂年像只出笼的雀鸟,在各个摊贩间穿梭,对泥人、糖画、稀奇古怪的舶来品都充满了兴趣。

不一会,跟在她身后的萧祈年和封温言怀里就抱满了她买下的各种小玩意儿,从彩绳编织的手链到造型憨态可掬的陶偶,两人相视苦笑,却都纵容地由着她。

就在他们停在一个卖香囊的摊子前,萧颂年正低头仔细挑选香料时,几名衣着光鲜、神色倨傲的少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那人,正是赵霖,他目光轻佻地扫过萧颂年,又瞥了眼萧祈年二人怀里抱着的廉价物件,嗤笑一声:“啧,哪儿来的土包子,尽挑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西街的好东西,也是你们能碰的?”

萧祈年眉头一皱,将妹妹往身后挡了挡,沉声道:“我们买什么,似乎与阁下无关。请让开。”

封温言也默默上前一步,与萧祈年并肩而立,虽未说话,但护持之意明显。

赵霖见他们竟敢顶撞,尤其被萧颂年那双带着怒意却更显灵动的眼睛一瞪,非但不恼,反而更来了兴致,语气更加无礼:“哟,脾气还不小?本公子今天心情好,指点指点你们。这小娘子……不如跟我们去前面的茶楼坐坐,让哥哥们教教你,什么才叫好东西?”

说着,竟伸手想去拉萧颂年的手腕。

“你敢!”萧祈年拍开他的手,怒喝道,封温言也立刻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赵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给脸不要脸!给我拦住他们!”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围了上来,推搡之间,萧祈年怀里的陶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秦墨透过车窗缝隙,看清了被围困的几人中,眸色骤然一寒:“还真是……冤家路窄,不知死活。”

他修长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击了几下,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目光落在望向窗外的秦云梦身上,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下方,赵霖本以为对方三个人,萧祈年看起来瘦弱书生模样,封温言也不足为惧,至于萧颂年一个姑娘家更是手到擒来。

谁知一动起手来,他才发觉不妙。

萧祈年虽看似文弱,身手却异常灵活,招式刁钻,专攻关节要害,封温言更是拳脚扎实,力道惊人,最让他憋屈的是萧颂年,这姑娘看着娇俏,动起手来却彪悍无比,出手又快又狠,专往下三路招呼,还时不时抓起旁边摊子上的东西劈头盖脸砸过来,让他和几个跟班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几个回合下来,赵霖这边非但没讨到半点好处,反而被对方三人默契的配合打得节节败退,他自己更是挨了好几下,衣衫凌乱,脸上也挂了彩。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阵阵哄笑,指指点点。

赵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几个无名小卒打得如此难堪。

他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萧祈年三人,色厉内荏地厉声喝道:“住手!你们这群刁民!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我爹乃是光禄寺少卿赵勋!识相的就赶紧给本公子磕头认错,否则,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话音未落,一个清脆又跋扈的女声,从旁边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里传了出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哟,我当是谁家的狗在这儿乱吠呢?原来是个少卿家的啊?”

车帘被一只戴着玉镯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秦云梦那张娇艳却写满不屑的脸庞。

她的眉眼间已有了皇家公主的骄纵与凌厉,此刻正睥睨着赵霖。

赵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喝得一怔,恼怒地转头望去,正要看看是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他的目光首先触及的,却是马车前那位端坐如钟的车夫,不,那根本不是普通车夫,那是重擎,五殿下、不,是太子殿下的随侍护卫。

赵霖瞬间血液都凝固了,重擎在这里,那马车里坐的是谁,不言而喻。

想到之前诗会上秦墨那令人胆寒的手法,以及如今他已是太子的身份,赵霖脸上血色褪尽,他身边那几个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跟班,也显然认出了重擎,一个个噤若寒蝉。

秦云梦将他们的神态尽收眼底,嘴角的讥讽更浓,在秦墨眼神的默许下,声音扬得更高,“光禄寺少卿?好大的官威啊!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你眼前站的这几位,是谁家的人?!”

“父皇前日才命人敕造镇国公府,敬国公府,你眼前这几位,正是镇国公府,敬国公府的公子与小姐,是太子哥哥嫡亲的表弟、表妹。”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喊打喊杀,惊扰镇国公府,敬国公府的家眷?冲撞本公主的车驾?!”

“赵霖,”秦云梦直呼其名,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觉得你爹的少卿之位坐得太安稳了,还是觉得我太子哥哥的刀,不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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