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连连磕头:“公主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冲撞了贵人!小的该死!求公主殿下开恩!求太子殿下开恩啊!”
他磕得额头见红,之前的嚣张荡然无存。
接着,他听见一道慵懒的嗓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瞬间压过了赵霖的哭嚎:“行了。”
今日刚封的太子的脸庞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还有些发愣的萧颂年三人身上:“颂年,祈年,温言,还愣着做什么?上车。”
萧颂年三人回过神来,互相看了一眼,连忙应了声,快步走向马车,“墨哥!”
经过赵霖身边时,萧颂年还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秦墨的目光扫过被撞坏的小摊和散落一地的物什,接着对着重擎道,“重擎,去看看,刚才他们挑中的、还有哪些小玩意儿被撞坏了,或是脏了。去寻一样的,或者更好的,买下来,送到镇国公府和敬国公府上。”
“是,主子。”重擎躬身领命,走向那惊魂未定的摊主。
秦墨什么也没再说,看三人上了车,直接放下了车帘。
自始至终,他没对赵霖的处置说一个字,但这种彻底的忽视,就像一柄悬而未决的刀悬在了赵霖的头上,更加让他胆战心惊。
马车将街头的混乱彻底抛在身后。
车厢内,奢华宽敞,三人上车也不觉拥挤。
萧颂年、萧祈年和封温言三人,略显拘谨地坐在柔软的锦垫上。
他们虽从小就知道,皇宫里的五皇子、六皇子和四公主是姑姑、小姑的孩子,是与他们有血脉亲缘的表兄妹,但真正见面,这还是头一遭。
此刻近距离面对着这位嚣张跋扈的公主、刚刚展现出惊人威势的表哥,还有板着脸的六皇子以及那位气质温婉却透着威严的宫妃,几个半大孩子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好奇地偷偷打量着。
秦云梦许久未有这样气势十足的样子了,刚刚这么一喊,唇角的笑意半响都没放下来。
此刻面对这几位突然多出来的同伴,她想翘起嘴角却又强行压抑着,活生生给她憋出了个要笑不笑的古怪神情。
秦砚更是坐得板正,他想表现得像个稳重的皇子,但眼中的好奇和兴奋却藏不住。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冷场。
萧语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毕竟是常年分离,生疏在所难免,她轻轻笑出声来,打破了这份沉默:“好了,都怎么都成了闷葫芦了,方才在外面不是还挺有精神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萧颂年身上,“颂年,没吓着吧?还有祈年,温言,你们可有受伤?”
感受到姑姑话语中的关切,萧颂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姑姑,我们没事。”
萧祈年和封温言也连忙表示无碍。
秦墨依旧懒洋洋地靠着车壁,却随手拿起小几上的一块精致点心,递向离他最近的萧祈年:“尝尝,宫里的手艺,压压惊。”
他这个举动,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秦云梦见状,也立刻拿出了东道主的架势,将自己面前那碟看起来最漂亮的蜜饯推向萧颂年:“这个甜,女孩子都喜欢吃。”
秦砚则有样学样,把自己手边的核桃酥推给了封温言。
三个孩子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车厢内弥漫着点心的香气,气氛缓和了不少。
秦墨看着三个半大孩子,状似无意地问道:“怎么就你们三人出来了?小舅舅没让人跟着你们?”
这句话语气平淡,却让萧颂年三人激灵了一下子。
方才面对赵霖时的彪悍和机灵瞬间消失无踪,那种被家中长辈管教的压迫感立刻回来了,连带着旁边的秦砚和秦云梦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仿佛听到了太傅查课。
萧颂年头皮一麻,手里的蜜饯都不甜了,她怂怂地低下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我们……我们偷偷跑出来的……”说完,还偷偷抬眼觑了觑秦墨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情,又赶紧补充道,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不、不怪祈年和阿言,是……是我非要出来的。”
秦墨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听不出喜怒,“那你们可真棒。”
他可是亲眼瞧见了刚才三人联手对敌的身手。
这分不清是夸奖还是贬低的话,让萧颂年更蔫儿了。
萧祈年见状,鼓起勇气开口,试图挽回一点尊严:“墨哥,我们能保护得了自己的,刚才你也看到了……”
秦墨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嗯,看出来了。”
对付赵霖那种草包,确实绰绰有余。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严肃:“不过嘛……万一你们遇到的不是赵霖那种只会叫嚣的废物,万一是哪个真正心狠手辣、不管不顾的亡命之徒,或者是某些更阴险的对手呢?”
他轻轻敲了敲车窗框,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们的身手是不错,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下次想出来玩,大大方方带着人,或者……”
他看了一眼萧语岚,又看向他们,“来找我们,至少,在江都,还没人敢轻易动东宫和镇国公府,敬国公府一起护着的人。”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连秦砚和秦云梦也若有所思。
萧语岚适时开口:“你们哥哥说得对,以后切不可再如此莽撞了,知道吗?家里人会担心。”
萧颂年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姑姑,墨哥。”
早朝的旨意一道道送入府门,寂静许久的江都,终于沸腾了起来。
人人都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满街满巷的好奇心,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难得一见的热闹。
按说,这热闹原也落不到升斗小民的头上,毕竟那些大将军,大官员哪个不是住在深宅大院的永和坊里?
偏生,这新晋的三位,还就乐意窝在最初安置的这座小院里。
这院子本身是幽静的,可它前头临着的巷道,偏是烟火气十足。
两个国公府虽已敕造,但修缮尚需时日,萧语听与封宸也懒得倒腾来回,便仍暂住于最初安排的这座院子。
这会儿,前头路上几个顽皮的小子正追着一只皮球打打闹闹,旁边的妇人坐在门槛上,用力捶打着木盆里的衣衫,空气中混着皂角的味道。
送旨的宫廷仪仗,就这么突兀地挤进了这烟火气颇深的巷弄。
那领头的宣旨太监已是千挑万选,拣了条最宽敞平整的路来走,奈何这地儿朴实的过了头,终究是避无可避。
封宸压根没料到旨意会来得这般快。
他天不亮便带着老仆去了东市,在喧闹的市井中细细挑选,筐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青蔬,手里提着用草绳串起的活鱼,鱼尾尚在啪嗒地甩着水珠。
他刚拐进巷口,便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那宣旨的太监此刻正翘着兰花指,小心翼翼地提着自己的下摆,一步三摇,而封宸左手拎着一条尾巴还在啪嗒乱甩的活鱼,右手挎着个青葱翠绿的竹篓,步履匆匆。
两拨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响,一时不知道是先整理仪容,还是该接旨谢恩。
只有那妄想改变命运的活鱼还在啪嗒的扭着身子,仿佛在为这气氛辅以掌声。
封宸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这明黄仪仗、心中已然明了。
他掠过太监那略显尴尬的面容,以及其身后一众想笑又不敢笑的小内侍,无比自然地将手中的活鱼和菜篮递给身后的老仆,随即上前一步,对着那宣旨太监从容一揖:“天使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他侧过身,对着身后的小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寒舍简陋,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奉茶。”
话音未落,他已冲着老仆递了个眼色。
老仆会意,躬身退下,匆匆去安排茶水点心。
虽说是寒舍,但并无半分腐旧之意。
青石铺地,窗明几净,处处透着雅致与妥帖。
封宸将人迎进收拾得纤尘不染的正堂,瞥了一眼安静的周遭,心道那三个小兔崽子定是跑出去疯了,不然肯定不会错过这场面。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转身对着那宣旨太监再次从容一揖:“天使一路辛苦,寒舍简陋,还望勿怪。请宣旨吧。”
那宣旨太监也早已恢复了宫中积威养出的镇定。
他见这位新贵如此气度,不敢怠慢,忙清了清嗓子,面色一正,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朗声道:“陛下有旨,敬国公封宸接旨——”
“咨尔敬国公世子封宸,性资敏慧,器识宏深。尔父昔年为国之柱石,战功赫赫,然天不假年,遽然抱病而终,朕每思之,常怀痛惜。今尔克绍箕裘,卓然自立,着即册封为敬国公,袭爵开府,锡之诰命。尔其恪勤匪懈,永续忠烈。钦此——”
封宸望着那明晃晃的圣旨,眼睫颤动了一下。
这卷黄绫,曾将他封家从江都的锦绣繁华中打入尘埃。
一家五口,而最终爬回来的,只剩下他了。
如今,又是一卷圣旨。
它说着痛惜,赐着恩荣,试图将那些沉痛的过往轻描淡写地抹去。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啊……
他的喉中泛起了苦意,恨不得把这圣旨掷到龙椅上的那个人身上。
弥补?
你现在来跟我谈弥补?这轻飘飘的诰命,能让那些逝去之人活过来吗?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臣封宸,叩谢陛下天恩。”
宣旨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去,望着大门合拢,封宸将它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的老仆:“收起来罢。”
他再未言语,径直走向灶间,沉默地舀水、淘米、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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