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战情二

周砥对身后几名匆匆赶来的属官和兵部将领低吼道:“地图!东南沿海、江都、两淮的驻军布防图!还有所有三品以上将领的履历考功,一炷香内,全部摊开在偏殿!”

白洛川则对身侧侍立的年轻官员平静吩咐:“传我相令:户部左侍郎、度支司郎中、工部虞衡司主事,即刻到此间候命。另,持我手令,开启通政司与兵部、户部、工部直联密道,今夜所有关于东南的文书,一式三份,分送御前、政事堂及本相案头,不得有误。”

那人躬身领命,疾步而去。

白唯寻则微微侧身,对身后一位身着深绿御史袍的年轻官员低语了几句,那年轻御史领命,默默退至殿角阴影中。

万丈苍穹之上,星光自散成光。

急促的马蹄声从皇宫向江都的各个方向炸开,撕破了宵禁的宁静。

通向南方的官道上,背负急报的信使,疯狂鞭打着坐骑,冲向第一个驿站。

更远的东南,那片海与陆交接的地方,冲天的大火与鲜血,正放肆地燃烧、流淌。

都说过了长江,算是真正踏入了江南地界。

官道旁一处废弃的驿站院落里,夏虫初鸣,池塘里蛙声隐约。晚开的荼蘼花香混着新生艾草,在微暖的夜风中浮沉。

亲兵们轮流值哨,其余人裹着毡毯,靠着墙根或马匹,抓紧时间合眼。

马匹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嚼着草料,长史正就着一盏风灯,最后一次核对明日抵达后要交接的文书清单和印信。

如今正值麦月,本当是山泼黛,水挼蓝,翠相搀的时节,官道两旁稻田新绿,远处山峦在夜色中化作浓黛起伏的剪影,天地间是一片温软静谧的勃勃生机。

萧语听倚在望楼顶端,望向东南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暗红。

“公爷,”亲卫统领岳鸣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响起,“那红……不对劲。属下派去前面探路的兄弟,酉时前就该回来一队,至今杳无音信。”

萧语听玩把着小刀,“不是不对劲,是已经出事了。”

他计算过路程和时间。

如果江南有大规模战事,烽燧传讯,此刻战报应该还没到江都。但眼前这片天象……他垂下眸子,眼中的锋芒毕露:“柳先生。”

楼下正在核对文书的长史立刻应声:“下官在。”

“将王命旗牌、调兵勘合、总督印信,全部取出,就在这灯下,再查一遍。所有火漆、编号、暗记,确保无误。”萧语听顿了顿,“另外,以我的名义,草拟一份手令。内容就写:‘本督已抵润州,闻东南有警,兹事体大,不敢稍怠。见此令之府、州、县文武,所属官兵、粮秣、船械,暂由本督节制调遣,以待后命。违令者,以贻误军机论处。’不用等用印,先让咱们的人照着抄,能抄多少份抄多少份。”

柳文正手一颤,墨点滴在了文书上。

这道手令,近乎矫诏,是滔天的干系。

但他没有犹豫,沉声道:“下官明白,即刻就办。”

“萧勇。”

“属下在!”家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让你的人,从现在起,分成两班,人不解甲,马不卸鞍。以这院子为核心,方圆一里,所有能藏人的草丛、树林、沟渠,给我摸一遍。若有可疑,格杀勿论。”

“是!”

最后,他看向赵擎:“让你手下还能动的夜不收,再出去。走水路,钻山道,摸坟圈子。哪儿不像人走的,就往哪儿去。”

“不探三十里了,”他轻笑一声,“让他们撒开了欢儿探,能贴到琉倭鼻子底下,算他们本事。若能找到还有口气、刀还没扔的官兵,告诉他们,新任东南总督萧语听已到,不想死在琉倭刀下当无名鬼的,让他们向润州方向靠拢集结。若遇大队琉倭,避其锋芒,速回报信。”

“标下领命!”赵擎抱拳,转身咚咚咚地冲下楼。

萧语听的目光终于从东南那片暗红的天际收回,重新倚回栏杆。

虽说如今有些突然,但也算不上意外,毕竟啊,能安分这月余等龙椅上那位睁眼,让他大外甥在江都镇着,再搞出这么一通,已经算是不差了。

总比那位脑子拎不清、只会窝里横的三殿下来得强。

“传令,”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道:“天一亮,拔营。去给咱们的琉倭朋友……送份上任的大礼。”

“是!”

殿内的青铜雁鱼灯早已添过三次油,烛泪堆叠如小山。

地图、卷宗、算盘、笔墨,铺满了御案和临时搬来的长条案几。

以太尉周砥为首的老将一派,与宰相白洛川所统率的文官一派,正为援军先锋人选、粮草第一拨起运地吵得不可开交。

“扬州仓存粮最足,自然该从扬州起运!”户部一位老侍郎梗着脖子。

“放屁!扬州距海岸太近,倭寇若有一支偏师绕后,粮道立断!当从更稳妥的徐州、庐州起运!”一位都督佥事拍着桌子。

“徐州、庐州运来,要多走四百里!前线将士饿着肚子等你的四百里吗?!”

“那你就是资敌!把粮草往倭寇嘴里送!”

夹杂着唾沫星子和几乎要挥出去的拳头,几位官员吵得面目通红,谁也不肯让步。

皇帝就坐在御座上,静静的听着,然后目光落向了大殿的另一侧。

秦墨与楚昱珩挨得极近,正低声指着地图说着什么,楚昱珩的偶尔摇摇头,偶尔点点头,简短地回上一两句,似是对他在补充什么。

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从胸腔里冲上来。

皇帝猛地侧过头,用拳抵住唇,咳得肩背佝偻,邱池慌忙上前,递上温水和帕子。

咳嗽平息,皇帝喘着气,瞥见明黄帕子上一点刺目的暗红。

他不动声色地攥紧,抬眸,再次望向那阴影中的一对年轻人。

老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两个字的分量,不只是体力精力不济,而是他正站在权力的交界处。

一边是他需要平衡驾驭的旧班底,是盘根错节的利益,而另一边是逐渐成型、正在危机中急速磨合与成长的新时代。

“咳咳……都闭嘴。”皇帝看着外面的天色,终于出声制止:“行了,就按白相拟定的人选派。粮草,分作三路,扬州、徐州、庐州同时起运,互为犄角,相互策应。”

“具体细则,周太尉与白相,一个时辰内,给朕敲定。朕,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至于你们,”他目光扫过那些犹自不服的面孔,声音寒凉,“谁再敢误事,或心存掣肘……朕的刀,砍不了琉倭,还砍不得几颗朽木的脑袋吗?”

这下子,没人再敢出声。

“散了吧。太子,楚卿,”他顿了顿,“你俩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又心怀忐忑,躬身鱼贯退出。

殿内又陷入了寂静,秦墨懒得再跟皇帝虚与委蛇,略微敷衍的行个礼,便道:“父皇,进宫之前,儿臣已擅自做主,派了燕凌骑八百精兵,急赴东南去支援舅舅了。算着日子,舅舅估摸着也快到江南了。”

皇帝揉了揉额角,却没睁开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秦墨倒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道:“儿臣之前与琉倭那个水军统领藤原明打过交道,此人最擅长的,便是以小博大和惑敌分兵。”

“琉倭举国之力,能渡海而来的兵力也有限。儿臣跟承锦觉得,他们若想一口吞下我东南,正面强攻定南军,绝无胜算。藤原明要赢,唯一的法子,就是分兵,用数支小队,多点袭扰,佯攻佯败,诱使我军分兵救援各处,疲于奔命。待我军兵力分散、士气低落、防线出现漏洞时,他们才会一举进攻。”

“陈将军正因用兵持重,恐会陷入处处救火、处处被动的陷阱。藤原明等的,就是这个。”

一直沉默旁听的楚昱珩,也在此时上前一步,“陛下,殿下所言藤原明用兵之法,确是倭寇惯技。然臣以为,此番恐非分兵疲敌这般简单。”

“东南沿海,绵延数千里,陈将军麾下定南军,纵是精锐,亦如撒豆入海。倭寇若只行袭扰,虽可疲军,却难获实利,于其倾国而来而言,耗费过巨,得不偿失。”

楚昱珩的语速平稳,却字字犀利,“臣观东南舆图,倭寇此番异动,所择时机、攻击之点,皆大有文章。其兵锋所向,观海盐场、苏松织造、及江海交汇之处的几个大港。此数处,不仅为我朝财赋根本,盐税、丝税、市舶之利,半出东南;其地理位置,更是控扼漕运、海运之咽喉,联通内陆之要冲,天下钱粮,半赖其通。”

“琉倭若以精锐小队佯攻各处,搅乱防线,其真正主力,很可能直扑此等国脉节点。一旦得手,或毁盐场、丝市,断我财源,动摇国库根本;或占港口,阻我海运,切断南北联络,更可以战养战,就地获取巨额钱粮,并劫掠工匠、船舶,使其此次寇边,非但无耗,反得暴利,更可长期盘踞,将我东南膏腴之地,化为其海上劫掠之前哨与粮仓。”

“故此,即便陈将军看破其计,收紧兵力固守,琉倭亦可以偏师牵制,而以主力强攻我必救之财赋、航运命脉,此乃阳谋。我军救,则疲于奔命,正入其彀中;不救,则命脉被扼,财源断绝,军心民心动摇,东南不战自溃。届时,无论陈将军是持重还是冒进,都将陷入绝境。”

一番话,条分缕析,勾勒出一张更大的图景。

秦墨若有所思,他偏头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皇帝则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里透出难得的专注与认同,“昱珩倒是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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