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微顿:“那昱珩认为,这仗,该如何打?朕……该怎么做?”
楚昱珩并未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似在快速整理思绪,片刻后,他沉声道:“回陛下,臣以为,此刻破局之关键,在已近东南的萧总督。”
“萧总督行程,若无意外,此时应已进入江南之地。江南战火既起,他此刻面对的,是一片狼藉溃散的烂摊子。琉倭的阳谋,正依赖于这片混乱。”
他略一停顿,条理分明地续道:“故,朝廷需为他做的,则是赋予他绝对权威,并扫清后方一切可能的掣肘。”
“第一,陛下明发之诏,授予其总揽东南军政、调动一切资源之权,必须最快速度送达。此诏一到,萧总督方可名正言顺收拢溃兵,征调物资,无需与地方纠缠。”
“第二,请陛下密令潜伏于东南的探子,为萧总督探明三事:一、倭寇主力确切动向与规模;二、我朝盐场、港口、织造重地,何处已失,何处尚在坚守,守将为谁;三、溃败的定南军,最大股的残部在何人手中,于何处聚集。将此三事情报,不惜代价,直送萧总督之手。”
“第三,”楚昱珩的声音沉了下去,“请陛下授权萧总督,若对战时仍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乃至疑似通倭资敌之奸商、蠹吏、豪强,不必拘泥常法,可行战时军法,从重从快。东南已是大乱,乱世需用重典,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手段震慑宵小,凝聚人心。些许骂名,需有人来担。”
他说完,再次躬身:“此三事若成,则萧总督虽临危受命,却非赤手空拳。他方能在那片混乱血腥之中,迅速找到支点,站稳脚跟,集结起尚可一战的力量。”
“至于具体的仗如何打,”楚昱珩抬眼,语气清淡,“臣相信,以萧总督之能,只要给他这些,他自会找到那条能挽回局面的路。”
皇帝听完,静默了片刻,目光在楚昱珩的脸上停留,忽然不轻不重地道:“你倒是信他。”
这语气听不出褒贬,却又带着帝王惯有的探究。
楚昱珩神色未变,答非所问道:“臣信殿下。”
信殿下识人之明,信殿下托付之重,信殿下所信之人。
四个字,将他对萧语听的信任,稳稳地锚定在了对秦墨的判断之上。
既回答了皇帝,又巧妙地回避了直接评价萧语听可能引发的猜忌。
皇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难得地,他觉得眼前这并肩而立的二人,瞧着顺眼了些许。
他语气松动了些,“小五,昱珩所言,你都听见了。”
秦墨心领神会:“是,父皇。既如此,事不宜迟,那儿臣便让燕凌骑去办。”
“至于那道密旨,”皇帝看向侍立一旁的邱池,“邱池,你亲自去传。告诉白洛川,用最快、最稳妥的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出。若有延误……”
皇帝话没说完,但眼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老奴领旨。”
“再者,传朕口谕:东南不靖,朕心忧劳。今日起,罢朝三日。一应政务,由太子会同白相、周太尉于东宫值房处置,非十万火急,不得入宫搅扰。一会儿让外头那些人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吩咐完这边,他神色稍缓,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阖上眼睛,“昱珩,你腿伤未愈,跟小五办完这些先回去休息罢。朕……等你们的消息。”
“儿臣/臣,告退。”
天将明未明,天际挣扎着泛出一层掺了灰的鱼肚白,却被来自东南方向的暗红蛮横地顶了回来。
萧语听铁甲加身,臂弯里夹着头盔步伐沉稳,三百余骑已列队完毕,人马肃立,所有人轻装简从,目光灼灼。
他利落地翻身而上马,将头盔戴上。
“咔”一声轻响,面甲落下,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
他勒转马头,面向东南,抬起右臂,然后,向前轻轻一挥:“驾。”
下一瞬,三百铁骑轰然离弦。
马蹄声沉闷,迅速汇成一片滚雷,撕裂了江南清晨的宁静,向着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狂飙而去。
刀刃相击的火星,在黎明前一次次迸溅,又迅速湮灭。
肖尘背靠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礁石,剧烈地喘息着。
他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左肩的旧伤再次崩裂,温热的血顺着甲叶缝隙不断渗出,浸湿了内衬,右臂在此刻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身边,还站着不到十人,人人带伤,背靠背结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小圆阵。
对方有援兵,有后手,而自己这边,已是强弩之末。
对方熟悉地形,配合默契,单兵战力或许稍逊燕凌骑,但人数占优,打法狠毒。
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
有被乱刀分尸的,有被毒箭射中顷刻毙命的,有重伤倒地后被补刀断气的……每一个人的死,都像钝刀子割在肖尘心上。
这些都是燕凌骑的种子,是殿下埋在东南的眼睛,是无数个寒暑里淬炼出的尖刀,如今却要折损在这里。
刀锋火花四溅,他踉跄后退,又被身后的兄弟抵住。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
也许下一刻,就会有刀从某个想象不到的角度刺来,结束这一切。
“殿下,属下无用……”肖尘默默道:“没办法在看着殿下……”
他一口逆血猛地喷出,眼前彻底被血色和黑暗笼罩。
利刃入肉的声音让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抬眼,只见一阵极其密集的箭雨来自多个方向。
“噗嗤!噗嗤!啊——!”
扑向肖尘后脑的刀光戛然而止,那名黑笠众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贯穿了咽喉,瞪大眼睛扑倒在地。
正在围攻肖尘等人的敌人瞬间被这疾风骤雨打懵了,外围的射手和警戒人员首先遭殃,惨叫着倒下。
噼里啪啦的爆竹夹杂着被敲响的破锣,紧接着:“官军杀来了!”
“剿倭的大军到啦!就在后面!”
“别让倭寇跑了!围住他们!”
夹杂着本地的方言,呼啦啦的呼喊从多个方向炸开,打乱了黑笠众的节奏。
“有埋伏!”
“结阵!有援军!”
“箭来自至少三个方向!我们被反包围了!”
看着黑暗中不知虚实的火光和人影,雾隼很快反应过来:“噤声,辨向。赤鬼,三点钟,礁石群,压制。青鬼,九点钟,土沟,试探火力。白鬼,原地固守,目标不变。”
短暂的骚动后,他很快判断出了局面:不是官军主力,人数不多,火力有限,想救人。
他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肖尘等人,又看了看天色。
黎明将至,一旦天亮,他们将彻底暴露。
赌,还是不赌?
燕凌骑就这寥寥数人如今翻不出什么浪花,他们拖延的目标已达成,陈朝戈此刻定然已死,江南如今群龙无首正是谋取利益的时机,除了对方的那颗人头,此战已然定局。
“青鬼,收割。”雾隼做出了决定。
几名黑笠众立刻掏出一种特制的吹箭,对准包围圈中的肖尘吹出淬毒的短矢。
数道雪亮的剑光凭空闪现,劈落了那几支致命的毒矢,几道矫健的身影跃出,彼此默契的结成一道人墙,将肖尘等人护在身后。
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几乎是燕凌骑的标配,左臂上暗红的布条醒目张扬。
这些人的身手,速度,还有那沉凝的气息,并非苦战疲惫之师。
燕凌骑在附近还有其他的力量?还是说,眼前是另一支燕凌骑?
情报说燕凌骑只有三千精锐吗?大部分都在江都未动,那么这些人是什么情况?
雾隼觉得,只要事关那位五……如今的燕赤太子,藤原明总疑神疑鬼的,他本不屑,认为那是文人过虑。
但此刻,看着这莫名出头的精锐,他不得不深思:如今战火初响,这东南的乱局,到底是谁与谁的博弈?
“赤鬼,白鬼,交替掩护,向二号点撤退。”雾隼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当机立断:“沿途,布设地火蒺藜和水鬼索,清理痕迹。”
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人并未追击,只是沉默地持剑而立,直到最后一名黑笠众消失在礁石群后的晨雾中才松了口气。
满地的尸体横陈,烟花爆竹燃尽,肖尘用刀支着自己的身子站起,立刻被其中一个人扶住:“都督!”
那人双眼通红,看着横陈的弟兄们,用力咬紧了牙关,“都督,属下……”
周围的人也纷纷扶起还活着的弟兄们,周边从藏身处走出了十几个手持棍棒柴刀的普通百姓,还有一个步伐稳健的中年人。
肖尘喘不上气,吃力的抓住他的胳膊,半响才呕出一口淤血,吓得几个人大惊:“都督!”
“起开起开,你们几个碍事的小子,”苏和景一看,一把挥开围得水泄不通的臭小子们,从布袋子里倒出一枚药丸,“赶紧服下。”
然后他转向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递给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老汉:“有劳诸位乡亲了。钱拿好,按之前说的,各自散了,路上小心,莫要声张。”
百姓们千恩万谢,拿了钱,作鸟兽散,纷纷逃命去了。
肖尘则被那药味呛得又是一阵咳嗽,但一股辛辣火热的暖流随之化开,强行压下了喉头翻涌的血气,他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些许,费力地就着旁边人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终于清醒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苏和景的脸上,心下讶异,连忙挣扎着要行礼:“您是……苏前辈?”
他是最早跟着殿下的那批人,对于殿下身边的人心中有数,也见过这位曾经把顽劣的殿下打的上蹿下跳的师父。
苏和景一把按住:“省点力气吧!血都快流干了还讲这些虚礼?真想谢我,就赶紧好起来,别辜负了秦墨那小子把你们当宝贝似的撒出来,结果差点让人一锅烩了。”
肖尘看着刚刚的他给百姓钱的那一出便知道有多冒险,苦笑道:“晚辈不才,给殿下丢脸了。”
苏和景快速包扎好肖尘身上最重的几处伤口,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你们能撑到我们来,也是命大了。”
他与玄寂分开时直奔定南军营方向,沿途撞见琉倭追杀燕凌骑那几人,瞥见那刀是他那臭讲究的徒弟麾下独有的配置,这便出手救下。
他一路跟着那几个人摸了过来,寻了个险招,用银钱聚拢了些胆大的本地百姓,弄了点爆竹响器,虚张声势一番,勉强救了这几个人。
定南军那边怕是凶多吉少了,这一夜的火光,还有逃难的百姓已说明了一切。
不过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找个稳妥地方安置他徒弟的这些钉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对旁边的几个人道:“收拾一下,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处理干净,此地不宜久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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