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霜如芒在背,她知道简平安一定在身后注视着她和裴燃的一举一动。
于是她用气声对裴燃说道。
“你这是想干嘛?”
“你难道不想报复他当年单方面与你割袍断义嘛。”
裴燃笑得邪恶,露出一颗虎牙,手上的叉子却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
“老板,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林樾霜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叉子,又看了看裴燃,略有些尴尬,但也不想生出什么误会,于是冲裴燃打出一记直球。
“别多想,本少爷哪看得上你,陪你演出戏罢了。
快,吃下去,让他知道现在的你交到了比他好一万倍的朋友,再也看不上他。”
林樾霜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是啊,六年前,林樾霜和简平安曾是最好的朋友。
那是高三最后一学期来临前的寒假。放寒假后的第七天就是简平安的生日,江城下了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林樾霜试图将整张脸埋进条纹围巾里,呵出的热气遮住了架在小巧鼻梁上的镜片。
提着生日蛋糕的右手被勒得发麻,于是她换成左手后继续往前走。终于,她站在简平安家门口的时候,掏出简平安发给她的那条信息看了一眼。
“六点前来我家里一趟吧,有话想跟你说”。
简平安想对自己说什么呢?难道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还是......林樾霜无法让飞速运转的思维停下来。
她感到大脑像一个被切成两半的橙子,被人用一把勺子用力地在里面搅动,汁水混合着果肉不断翻滚,强迫她一直思考,又在混乱中惴惴不安。
正好,她也有话想跟简平安说。她想向简平安表白,以结束这场暗恋。
“Que sera sera~Whatever will be will be~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
她被一阵手机铃声拉回了现实,亮起的屏幕上数字由59分跳跃至00原点。
林樾霜随之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我已经到门口了”。
她能听到拖鞋踢踏踢踏越发靠近门口的声音,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她和简平安不过一墙之隔,可她最近总觉得简平安在不断远离她。
伴随着门缓缓打开,门内外两个世界瞬间交融、开始干涉彼此。
简平安似乎没有休息好,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他十分自然地将林樾霜手中的蛋糕接过,如果此时身处聚光灯环绕的舞台,楼厢上的观众一定会以为只有对戏过千千万万遍的演员之间才能展现出这无与伦比的默契。
林樾霜看着简平安将蛋糕放到一旁的餐桌上,紧接着走向房间。
她也没有讲话,低头默默跟在后面,只见简平安从书架的顶端将一个棕色的皮箱拿了下来。
皮箱表面竟然没如想象中染上灰尘,林樾霜对此虽并未言语,瞬间的惊讶后是心下了然。
想来简平安一定常常翻看里面的东西,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所有你写给我的信。”
简平安淡定地答,他拨弄几下密码锁。伴随着“咔哒”一声,展现在林樾霜眼前的是一封封叠得规整的信。
她一瞬间就认出来这些出自她手的物件,因为最上面那信的蜡封还是去年她跟着同桌胡熠扬玩火漆印章时亲手制作的。
“今天叫我过来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吗?和这些信有关?”
林樾霜一路上都有着不安的预感,尤其是现在面对简平安四处逃避的目光。
果然。
“我们......先别联系了吧......”
一句话说完,简平安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双手攥拳贴在身侧。
......
“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樾霜自动忽略掉伤人的话,问起了更令她在意的事情。
“没发生什么,你别问了。”
“什么叫做‘别联系了’?等下个月开学不就抬头不见低头见吗?”
只可惜简平安又将话题绕了回来,也没给林樾霜继续盘问的机会,他将皮箱递给林樾霜。
“这里面的信,还给你。还有之前你送我的礼物,我之后会打包寄给你。”
林樾霜没有接。
从小心思细腻的她知道简平安藏了秘密,可她不甘心自己第一次的暗恋就这样无疾而终。
林樾霜看着简平安手里的箱子,她明白少年时代的情感最是赤诚却又不堪一击。
是齐头并进的船只,天气好时一往无前。但不可能永远都保持万里无云的航行。即使遇见小漩涡,也会被放大成风暴,一旦来临就可能将船沉底。
林樾霜决定再努力一次。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不,你别想多了,今天天冷,你早点回去。”
说完简平安再次将皮箱往林樾霜面前递了递。
“不用了,开学再见。”
林樾霜说完就转身离开,都说事不过三,女孩亦有自己的骄傲,至少她努力过了。
而彼时她并不知道一次简简单单的“再见”会迟到六年。
不过临别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十七岁生日快乐”。
其实只要林樾霜多看一眼房间门的后方,就能看到静静立在那儿的黑色大行李箱。
林樾霜觉得自己走得很慢,慢到简平安只要抬起步子追上去,三两下就能踩住她留在地上落寞的影子。
一整个寒假过去林樾霜都没有再见过简平安。直到开学才从班长那里听说简平安转学了,但似乎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到底为什么离开。
因此,六年前的林樾霜有多难过,现在的她就觉得简平安有多难以理喻。
她将长发撩到耳后,伸长脖子去够裴燃手里的银叉,裴燃也很配合地再往前递了递。
这是一份经典那不勒斯海鲜意面,蛤蜊和龙虾肉用欧芹碎和白橄榄油煎过,一口面条下去能尝出番茄汁与大蒜油的焦香,舌尖萦绕一股大海般多汁的感觉。
“好吃!”
林樾霜忍不住舔舔嘴唇,虽然是为了气简平安才表演得这么夸张,但这份对美食的夸赞出自真心。她低头去尝意面的时候,裴燃偷偷冲简平安挑眉。
简平安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紧,面前一桌佳肴瞬间味同嚼蜡。
他在林樾霜和裴燃进来时就注意到了他们,他也不知怎的,只是看见林樾霜和那位画廊老板有说有笑,心下就没来由一股火窜出来。
于是他点了瓶酒送去,原是想让林樾霜注意到他,结果却见证男人喂她吃意面的全过程,而她看上去笑得那么开心。此刻简平安无心用餐,他只想知道不远处那两人是否真的只是老板与员工的关系。
他挥手示意服务员结账,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简平安的第一辆车是奔驰,目前还没搭载过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点火,而是摸出手机,给胡熠扬发了条短信。
“胡姐有空吗,想找你打听点事。她和那个画廊老板是什么关系?”
恰逢跟完门诊的医学生胡熠扬正有气无力吃着医院统一的晚饭。她用筷子戳戳餐盘里的苦瓜煎蛋,清淡的菜色令忙碌一天的她顿觉生活无望。
胡熠扬瞥了一眼手机,只回复四个字。
“不是情侣。”
简平安已经得到自己最想要听见的答案,但他还是想了解更多,毕竟他和林樾霜之间......生生错过六年。
正当他犹豫如何回复,胡熠扬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还有什么问题,一次性问完吧。”
“我今晚碰见她和她老板吃饭,看上去很亲密,但你上次说他们不是情侣。”
手机那头传来胡熠扬嚼苦瓜的声音。
“你说裴燃啊,你还记不记得大一那会儿,霜霜缺钱报美术补习班那事。”
“记得,怎么了?”
“当时你不是给我转了一万五吗,我自己又添了五千给霜霜,还骗她说都是我借给她的。”
“但你后来把钱退给我了,你说她遇到贵人,用不上这笔钱了。”
“对,那个贵人就是裴燃。霜霜在美术馆当志愿者的时候认识了他。
他把霜霜介绍给唐震,唐震你肯定知道吧?从咱们江城出去的大画家。”
简平安没接话,他认真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
“她从大二开始忙得像个陀螺。一边上学,一边在唐震的工作室里当学徒。”
“那裴燃和她提了什么要求?”
简平安不相信作为商人的裴燃真的会好心到做慈善,利益也好,感情也罢,裴燃对林樾霜必有所图。
“要求就是霜霜要在他的画廊里打工。”
尽管简平安的每个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他仍旧觉得一切不合情理。
“就算她靠打工还裴燃人情,那收她为徒又对唐震有什么好处?
况且她还是半路出家,没有人提醒过她不对劲吗?”
简平安声音里显出几分失态。
“兴许是裴燃和唐震关系足够硬呢?裴燃可是裴氏集团的小少爷,对他这种富二代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而且,霜霜真的很开心,画画本就是她一直想做的事。
她根本不喜欢读师范,那是她父母逼她选的专业。为了这事她还和家里大吵了一架。”
“唐震我不清楚,但裴燃肯定图谋不轨。
你没拦着她吗?还有她爸妈,你们就放任她被裴燃耍得团团转?”
简平安失控之下将声线拉高,胡熠扬也不忍耐,直接冲他发火。
“至少裴燃真真正正帮到她了啊,你知道她那时候多难过吗?
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呢?一声不吭转学,现在又回来招惹霜霜。”
“抱歉,我......”
“你不用向我解释什么,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
你还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去问霜霜,别像下水道里的臭老鼠一样伺机窥探好吗!”
说完不等简平安有所回应,胡熠扬径自挂掉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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