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里静悄悄,黑暗吞噬周遭的一切。简平安把手机扔到一边的副驾,埋头趴在方向盘上回想胡熠扬说过的话。
蓦地他听见对面停着的劳斯莱斯传来启动声响,是裴燃。他抬起头,看见林樾霜打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没一会儿车子开出。
简平安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车在那辆劳斯莱斯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不对,不是不紧不慢,简平安心想,至少他此时很紧张,生怕被前面的车发现。
自己怪异举动真应了胡熠扬那句“下水道里偷窥他人的臭老鼠”。
简平安扯了扯勒得他快窒息的领带,低声咒骂一句,打了转向灯,在路口朝相反的方向驶去。
翌日,林樾霜打算将新收的画全部挂好再下班,她刚把一幅大尺寸的油画吊在轨道挂画器上。
后又转身看向推车里琳琅满目的作品,手在其间上下翻找,思考着接下来该挂哪一幅。店里很少有这么大幅的作品,钢丝绳不堪其重,在一瞬间断掉。
大片阴影朝着林樾霜砸下来,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一双手抵挡在她面前。
“嗯......”
简平安闷哼一声,他凭本能挡在林樾霜面前,画框边角撞到了他的肩膀,在衬衫上留下一道深色痕迹。
林樾霜的脸刷一下白了,来不及思考简平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想让他赶紧脱下衣服看看又怕拉扯到伤口。
“我没事,你先把画摆正。”
饶是经过克制,简平安还是发出明显颤音。
“......你还有心情管这个?”
“要是画摔了,你那黑心老板要扣你工资的。”
即便自己负伤,简平安仍不忘抹黑裴燃两句。
“还能站起来吗,去医院。”
林樾霜个子不高,与其说她搀着简平安,倒不如说是简平安大半个人都歪倒在她身上。
她也无心再管地上倾倒的推车和画,只检查了下有没有损坏和缺角,便托着简平安受伤的胳膊往出租车上走去。
二人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擦黑。林樾霜刚准备打车走人,简平安开口了。
“你要走了吗?”
林樾霜看着简平安,没搭话。一双眼像是在说“不然呢”。
“我的车还停在画廊门口。”
他轻微晃了晃受伤的胳膊,示意自己无法开车。
“那我帮你找个代驾?”
简平安张了张嘴,此时无声胜有声。
但林樾霜能读懂他。他像只冲她示弱的流浪狗,浑身是伤却不肯放面前的人离开。
耷拉着尾巴和耳朵,只用凄楚的目光勾住林樾霜的脚跟,仿佛在说:
“我不要代驾,你别走,好歹把救命恩人送回家吧。”
林樾霜:“......”
得逞的某人继续装:“你会开车吗?我这样子也没法开呢。”
“大学时考了驾照,但后来几乎就没开过。”
“有驾照就行。”
等奔驰车终于开到简平安家的时候,林樾霜背后渗出的冷汗早已沾湿衣服。
即便已经过了晚高峰,路上行人和车不算多,可她还是一路握紧方向盘,精神高度紧张。
因着简平安那句“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林樾霜不想被他看扁了。
她解开安全带,拎起小包准备跨出驾驶位,手臂却一下被简平安拽住。
“别走......”
魔音入耳,她害怕自己再不走真的会落入面前此人布置好的温柔陷阱里,于是挣扎着想要把车门推开些。
可笑,当初迫不及待赶她走的人,现在却求她别走。真是年纪上来了,姿态也知道放低了。
只听耳边传来简平安一声痛呼。
“嗯......”
林樾霜不敢再轻举妄动,怕扯着他受伤的那条胳膊。夜晚的天气依旧冷飕飕,尤其车门还大敞着。
车没熄火,车内顶灯亮堂,无奈老街区的路灯年久失修,对比之下映衬得车外一片漆黑,像是随时要将汽车吞没。
就连居住在此的老人们也早已回房熟睡,四周只余静谧无声。显然,简平安这辆奔驰与这里格格不入。
“医生说睡前还得再换一次药,后肩那儿我够不着。”
以前简平安绝不会这样同她示弱,哪怕把脖子掰折了也要自己默默换药。然他现在每一句都透着可怜,也不知道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罢了,林樾霜决定好人做到底。下了车,老小区岔路多,她分辨不清该往哪个路口走,只凭感觉跟在简平安身后。
“你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嗯......”
又是无比简短的回答。
“晨曦科技在滨海新区那边吧?通勤时间不会太长吗?”
林樾霜好奇道。
“还好,开车挺快的。”
十二楼的声控灯坏掉了,刚走到门口,简平安突然停下不动。林樾霜不解地望向他,心想难道不能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开门吗。
她刚欲上前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却一下被简平安拽到冰凉的门板上抵住。二人前后位置瞬间调换,简平安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就那么按在门板上,在二人之间造就一块狭小空隙。
林樾霜全身上下如同绷紧的弦。喘息,只有不规律的喘息。
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对方温热的呼吸吹在她脸上,弄得绒毛痒痒的。
她不自觉用手按在简平安胸腔上,试图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眼前倏尔亮起一块四方屏幕,是简平安的手机。在这点照明的映衬下,林樾霜能看见他眼里炙热跳动的光。
“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六年来他们第一次挨得这么近。就在简平安以为林樾霜出现突发性失语症状时,怀里低着头的女人嗫嚅开口。
“问过了......”
“嗯?”
“我六年前就问过你了。”
空气中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像头上套了塑料袋般越掐越紧。
“加我好友。”
简平安把二维码放在她面前,恶魔低语,仿佛下一秒就要低头咬上林樾霜纤细的脖颈。
“还有电话号码也要发给我,不然不放你走。”
简平安变了,变得更有占有欲,仿佛不抓住林樾霜她就会马上消失掉。
过往的他从不会对林樾霜说出如此强硬的话。
林樾霜尝试着推他,奇怪的是对面的男人即便受了伤仍旧轻松将她制住,动弹之下反而使两人间的温度再次爬升,即便身处室外也不觉寒冷。
最终她妥协了,她印象里的简平安向来说到做到,她可不想和他在这里耗掉一整晚,反正也只是添加好友罢了。
收到十一位数字的简平安按下拨打键,一点五秒后林樾霜兜里的手机开始歌唱。
“Que sera sera~Whatever will be will be~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
高中时林樾霜偶然听到这首外文歌,总觉得歌名读起来并非英语。于是她在词典上搜索得知,Que sera sera是古西班牙语,意为世事无常,顺其自然。
事实的确无常,正如当初林樾霜决定告白时,简平安突然不告而别,又似现在她习惯没有他的生活后,对方又没来由地逾规越矩。
在确认林樾霜给的号码无误后,简平安终于将她从身下释放开。
待他打开家门后,林樾霜时隔六年再度踏入这里。屋内的陈设和当初相比貌似没什么变化,林樾霜没有四处乱看,她收敛心神帮简平安换药。
指尖触碰到他有些发烫的肌肤,往回瑟缩了下,幸好简平安用完好的那只手刷着手机,并没注意到她的局促。
她轻拍他的肩膀,掌中紧实的肌肉触感让她判断简平安一定有经常锻炼。仔细算来,这还是他们成年后第三次见面。
林樾霜的记忆还停留在两个人都是不谙世事的高中生时期,而现在就快进到帮半裸的前暗恋对象上药。
林樾霜胃里有些不舒服,突然想起今晚都忘记吃饭了。她拿起手机准备点一些夜宵,简平安抢先一步说道。
“我点了两人份晚饭,马上就送到了。”
林樾霜简直要疯狂了,后悔从医院出来没直接走人。结果一步步被他诱敌深入,这么晚还留在他家里。
虽然两家隔得挺近,但现在点外卖少说也得半个小时以后才可能收到。她倒是等得起,可她的胃等不起,中午本来就吃的少,下午挂画干的又是体力活。
毕竟是成年人了,她看得出简平安想要将她留下过夜,可她不愿意在这么不清不楚的状态下留宿他家。
其实她想过要不要问简平安:当初为什么要在她最喜欢他的时候跟她绝交?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消失六年?
现在又为什么非要跑出来搅乱她的心神?
但她的自尊不允许她上赶着追根究底,所以她势必逼着自己淡忘这些执念。
“那个裴燃,你了解他多少?”
还是简平安先打断沉默。
“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我听胡熠扬说,当初是他把你介绍给唐震的。
裴氏大部分业务在国外,裴燃这个人不简单,光看他和徐总交谈就能看出来。你最好离他远点,保护好自己。”
“我认识老板好几年了,没出什么事。”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帮你?”
“你一定要妄加揣测吗?我只知道那时候我身边只有胡姐和他。
我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他帮我了,总比有些人直接玩消失好吧!”
至于林樾霜话里讽刺的“有些人”到底是谁,在场的两个人都无比清楚。
“其实我当......”
“有什么事下次再说,今天太晚了,我先走了。”
林樾霜还沉浸在气愤中没缓过来,这样的氛围下她既不想听简平安解释任何事,也不想留在这里和他一起吃外卖。
她自顾自说完也不等简平安回应,拎起包就走人。
简平安自知今晚这么好的机会在他提到裴燃时被破坏,心中不免对裴燃的讨厌又多了三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