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霜回家后饭也不打算吃了,她三下五除二洗漱完,头歪倒在床上直接入眠。
奈何胃里越来越不舒服,她只好半夜折腾着起身向裴燃请了半天假。
隔天裴燃有空就先去了画廊,他看到扔在地上的画后还以为店里进了小偷。
可当他打开昨天的监控一查看,发现简平安在餐厅偶遇他俩还不够,竟然已经侵略到他的领地里来,更重要的是林樾霜差点受伤。
一股邪火直蹿出心房,裴燃琢磨着得用上点手段,不然他的员工迟早要被对方给抢走。
当裴燃意识到内心想法,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不过没等他思考出一切的缘由,画廊的门被推开。
看清来人,他那句“欢迎光临”本来已经到了喉咙口,又硬生生咽回去。
“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面前的女生一米七以上的个头,即便穿平底鞋,她的头顶也越过了裴燃的鼻尖。
她眉梢一挑,开口道。
“改签,我给你发过消息了。”
江宝珠扬了扬手机。
裴燃没接话,因为这几天他根本没点开和江宝珠的聊天框。
“是吗?这几天太忙了。”
江宝珠看出他的局促,却不点破。
“巴黎画展一结束我就联系上卢米埃,用两天拿下他在国内办展的代理权,比预想的要早一天回来。”
初春的天乍暖还寒,时不时刮起冷风。画廊门口,裴燃点燃一支香烟,雾气顺风盘旋上升。
“不过这是我们首次引进外国画家的展览,需要注意的事项很多。”
“那就定在江城美术馆试试水的深浅,卢米埃打算多久过来?”
裴燃从江宝珠手中接过与法国画家卢米埃签署好的代理合同。
“顺利的话定在半年后,从现在开始我要负责准备送去省文旅部的审核手续。”
裴燃想起之前林樾霜曾同自己提过一嘴想要办展,不过当时被他打岔绕了过去。
林樾霜还没有过全程跟完正式布展的经历,这次的机会正好。
“让林樾霜和你一起准备展览方案和清单。”
“不,我一个人可以搞定全部。”
裴燃:“......又来一个上赶着逼我退休的。”
“嗯?”
“没,这不是担心我们江大画家累着了吗,只是让小林替你分担一部分。”
江宝珠没答话,她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将烟夹稳,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索半天,方才想起自己的打火机早在戴高乐机场过安检时就被收走。
她突然歪头凑近裴燃嘴唇,就着星点火光点燃了自己的那根,两缕轻烟缱绻交缠。
“江宝珠!”
“你既然这么急着给她找活干,就让她去给卢米埃办工作签证好了。”
“你最好有点边界感。”
“跟你学的。”
“我那么多优点你怎么不学。”
江宝珠不接他这茬,过了瘾后便飞快按灭手中的烟,捂嘴打个哈欠。
“我先回去睡了。”
“嗯,明早九点半记得按时来画廊打工。”
“不,明天我要去看奶奶。”
“奶奶怎么了?身体不好吗?”
“没,昨天和奶奶视频的时候发现院儿里的壁画有些脱落,我得重画。”
江宝珠的脸上极罕见地划过一抹温柔色。
“让江大画家亲自补画未免大材小用了。”
江宝珠斜睨他一眼。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跟、你、学、的。”
裴燃一字一顿吐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江宝珠。
恰逢计程车到达,江宝珠刚要上车,只听裴燃说道:
“展览策划的事,带上林樾霜,让她跟你学学。”
江宝珠深深望他一眼,没拒绝也没答应,砰一声关上车门。
裴燃:该死,手底下员工就没一个服管教的。
下午林樾霜还是像往常一样来上班,发现那些画竟然还摆在地上,俨然与她昨天离开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她也不管裴燃能不能听见,抬头便冲三楼喊道:
“老板,你一上午干嘛去了,怎么一幅画都没挂好?”
裴燃这会儿没坐在楼上办公室里,他刚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出来就听见林樾霜对他的讨伐。
不过他没有回答林樾霜的问题,反问道:
“昨天伤着哪儿了没有?请假是不是因为受伤?”
问罢还扶住林樾霜的肩膀将她左摇右晃,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我没受伤,不过你怎么知道......?”
裴燃退后一步,他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地上的画道:
“当然是查监控了,画全躺地上,我还以为店里进贼了。”
紧接着他小声咒骂了句:
“不过店里也确实算是进了个贼......”
“老板,你说什么?”
“没什么,既然没受伤就跟我一起把画都挂上,开工开工!”
裴燃心虚地挪开眼,叫上林樾霜开始干活。
她们一人把画的两端固定在钢丝上,另一人负责摇动挂画器的手柄,配合得默契。
休息的间歇,林樾霜边喝水边阴阳怪气:
“老板,上午一定来了很多客人吧?忙得您一幅画也没挂,非得等着我来了再干苦力活。”
“只来了一个人。”
裴燃靠在门边比了个“1”的手势。
“嗯?客人买走哪幅?”
“来的是江宝珠。”
......
“噢,宝珠姐从法国回来了?幸好我请假了。”
林樾霜说完又捧着水杯喝了一大口,但没着急吞,含在嘴里把腮帮子顶得鼓鼓的。
裴燃觉得她像一只可爱的小青蛙,很想伸手去戳她的脸。但想归想,怕她呛住喉咙,终是没敢动手。
林樾霜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感激简平安,幸亏他昨儿让她“加班”到那么晚,否则她今天免不了要和来画廊找裴燃的江宝珠打个照面。
“你俩还是不对付。”
裴燃摇摇头,示意林樾霜休息好了就起来继续挂画。
林樾霜刚来画廊的时候没法独立看店,整个人还唯唯诺诺的。裴燃就让她交替跟着自己和江宝珠学习。
遇上裴燃值班的时候倒还好,即便林樾霜没话,裴燃自己也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但她总是在和江宝珠相处的时候感到很不自在,因为她们的第一次对话就充满了火药味。
“你也在江美读书吗?哪一届的?”
彼时林樾霜才将将步入大二没多久,而江城美术学院水彩系的学生江宝珠已经在唐震的指导下准备毕业作品了。
“我不是美院出身,我本科读的是英语师范专业。”
林樾霜连忙摆手解释,礼貌地冲江宝珠笑笑。
“师范?那唐老师为什么要收你进他的工作室?”
林樾霜还没来得及回答,裴燃先在一旁开口了。
“你们唐老师在画展上看了她的随笔,觉得好苗子不该被埋没呗。”
难道真如裴燃所说,被唐震看中的林樾霜天赋异禀?
江宝珠找来一幅唐震的作品让林樾霜临摹,而林樾霜也的确未能让江宝珠刮目相看。
林樾霜正式起步很晚很晚,虽然和普通人相比倒是有些天赋,但画出来的东西还是令江宝珠大失所望。
从此无论林樾霜如何示好,江宝珠对待她的态度要多冷淡有多冷淡。
久而久之饶是好脾气的林樾霜也受不了了,她索性离江宝珠远远的,互不干涉。
因此当裴燃说她和江宝珠依旧不对付,她也不置可否。
“傻子才用热脸贴冷屁股。”
“哟,终于不打算当圣人啦?”
裴燃边固定画框边笑话林樾霜,他十分看不惯林樾霜刚来画廊打工的样子。
有次裴氏慈善开年会,裴燃把收容所、福利院和画廊三家机构的员工拉到一起聚餐。一些员工起哄让她这个新人表演节目。
她那时大学还没毕业,明明不想上台唱歌,却不好意思拒绝,硬着头皮献唱一首。
本来不难听的歌喉也因为紧张和委屈显得颤抖异常,经过话筒一放大更是难以入耳。
后来年会散了,裴燃发现她独自躲在酒店外的长椅上耸着肩膀。
尽管没出声,但裴燃知道她在哭。
“喂,不想当众表演干嘛要答应?既然答应了又为什么躲起来哭?”
林樾霜没有抬头,凭声音判断出面前的人应该是裴燃。
她手上的卫生纸已经用尽,揉成团捏在手心里。此时有鼻涕眼泪混着往下流,如果抬头就会被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裴燃环顾四周,黑灯瞎火间超市早已关门。
他犹豫许久,掏出胸口嵌着的方巾递给林樾霜。
因着年会裴燃今晚着正装,裴燃身上也没有多余的纸,只有作为装饰物的方巾能给林樾霜应急。
“谢谢老板。”
林樾霜也不矫情,接过方巾猛地擤掉鼻涕,开始回答裴燃的问题。
“如果不答应的话可能会让大家扫兴,下次有什么好事或许同事们就不会叫我了。”
她已经没在哭了,但声音还是一抽一抽的。
“所以你要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的好事,而一直这么端着吗?不累?”
“累,但拒绝不了。”
林樾霜语气颇有些忿忿不平,这会儿回答得很是迅速。
用一句话来概括当时的林樾霜就是: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超级圣人,随时讨好。
“太在意别人看法的人,活该活得累。”
裴燃毫不留情说道。
“既然不想受委屈就别答应,既然答应了就大大方方的,而不是过后觉得所有人都欺负了你。
不然,你这辈子还有得哭。”
那天晚上,初入社会的林樾霜对着裴燃这番话思考许久。
不得不说一句,虽然她很忙,但原本的专业课也没落下。
她刚好读到文学课布置的《远大前程》。作者狄更斯在书里写过的一句话与裴燃对她说的话隔着时空相遇。
狄更斯说:“若非是你自己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编织了锁链的第一环,那么后来的你便不会被它困住。”
对于她来说,一时之间想要大作改变是很难的,但她开始从小事一点点做起。
比如舍友第无数次拜托她帮忙带饭,她不再点头答应,只说自己在食堂吃完饭还有事,就不回寝室了。
再后来她甚至懒得虚与委蛇,直说自己太累了没力气,告诉室友想吃就自己去食堂买饭。
学会拒绝他人后林樾霜发现,天没有塌下来,舍友没有跟她绝交,裴燃也没有将她辞退。
她现在能如此坦然地面对江宝珠的冷漠,也不再提心吊胆、夜不能寐,裴燃功不可没。
因此当裴燃问起她和江宝珠的关系是否依旧不好,她也无需掩饰。
“宝珠姐不团结不友爱同事,也没见老板你开除她,那我也不怕。”
林樾霜说完,最后一幅画也被她挂到高处。
裴燃把手推车往仓库推,他想起在监控里看到简平安冲进画廊替林樾霜受伤那一幕,眉心不自觉蹙了蹙。
“小林,我不会开除你,但你会辞职吗?”
“好端端的我怎么会辞职?”
其实林樾霜想的是,当初是裴燃把她介绍给师傅,她如果从画廊辞职,岂不是师傅那边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扰。
画廊可以再找,可她上哪再找唐震这样愿意收“半路徒弟”的大师?
她又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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